托馬斯退到窗側,頭藏在窗簾與牆之間,看著下面的車道,車已停下了。母親和那小蕩婦正在下車。母親慢慢從車上下來,古板而笨拙,隨後小蕩婦那略微羅圈的長腿滑了出來,裙子拉到膝蓋上方。她尖聲笑著,跑向迎接她的狗,那狗因狂喜而顫抖,歡蹦亂跳。憤怒從托馬斯的龐大身軀的各個角落聚集起來,如一群暴徒的集會,無聲、緊張、不祥。
現在,該他打點行裝去旅店了,直到房子重歸清淨。
他不知道行李箱在哪兒,不喜歡收拾行李,他需要他的書籍,他的打字機不是便攜的,他習慣了電熱毯,他無法忍受在餐館吃飯。他那有著一顆莽撞善心的母親,即將打破這棟房子的安寧。
後門重重地關上了,姑娘的笑聲從廚房躥起,穿過後面的過道,直衝上樓梯井,闖入他的房間,如一道閃電向他撲來。他跳到一旁,站在那裡,怒視四周。早上他已把話挑明:「如果你把那姑娘帶回這棟房子,我就走。你選吧——她還是我。」
她已做出選擇。一陣劇痛扼住他的喉嚨。三十五年來,這還是頭一遭……他突然感到眼睛後面一陣火辣辣的溼潤。他穩住了自己,怒火中燒。不是這樣的:她並沒有做什麼選擇。她是在指望他對電熱毯的依戀。必須給她點顏色看。
姑娘的笑聲再次躥上來,托馬斯眉頭一蹙。他又看到了前一晚她的樣子。她入侵了他的房間。他醒來時發現門開著,她在屋裡。她轉身朝向他,走廊裡的光線足夠讓他看清她的樣子。那是一張音樂喜劇裡滑稽女演員的臉——尖下巴,蘋果似的雙頰,貓一般空洞的眼睛。他從床上一躍而起,抄起一把直背椅,將她倒逼出房門。他把椅子擋在身前,彷彿馴獸師趕走一隻危險的貓。他一言不發,趕著她走在過道里,到母親房前,他停下來砸門,姑娘倒抽一口氣,轉身逃進了客房。
稍後,母親開啟房門,焦慮地朝外看。不知她晚間塗了些什麼,臉上油膩膩的,框在粉紅色橡膠髮捲裡。她朝走廊看了看,姑娘已然消失。托馬斯站在她面前,仍然舉著椅子,好像準備制服另一頭野獸。「她想進我的房間,」他咬牙切齒地說,不由分說便走進母親屋內,「我醒來時,看到她正要進我的房間。」他將門關在身後,憤怒使他提高了聲調,「我受不了這些了!一天都不能忍!」
母親被他倒逼至床邊,坐在床沿上。她的身體沉重,卻頂著一個瘦削出奇的腦袋,極不相稱。
「我最後再跟你說一遍,」托馬斯說,「我一天都不能忍。」母親的所有行為都有一種明顯傾向,那就是帶著世上最大的善意,使美德變得可笑。她不假思索地熱切追求美德,每個捲入其中的人都因之成了傻瓜,美德本身也成了件荒唐事。「一天都不能忍。」他重複道。
母親重重地搖著頭,眼睛仍盯著房門。
托馬斯把椅子放在她面前,坐下。他身子前傾,似乎是要給一個智障的孩子解釋什麼事情。
「這不過又是她的一種不幸。」母親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跟我說了名字,但是我忘了,她也無能為力,天生如此。托馬斯,」她用手托住下巴,「假如是你呢?」
惱怒堵住了他的氣管。「我怎麼就不能讓你明白,」他啞著嗓子說,「如果她自己都無能為力,你也幫不了她。」
母親的眼神親切而遙遠,如日落後天邊的那道藍。「美男狂。」她咕噥道。
「是慕男狂,」他狠狠地說,「她不必跟你說什麼花哨名詞。她就是個道德白痴,你知道這點就夠了。天生沒有道德機能——就像有些人生來就少一隻腎或一條腿。明白嗎?」
「我總是想如果是你呢,」她的手仍然託著下巴,「如果是你,如果沒人收留你,你覺得我會是什麼感覺?如果你是個美男狂,而不是什麼才華橫溢的聰明人,如果你身不由己做了什麼事……」
托馬斯的內心湧起對自己的深深厭惡,令他無法忍受,他似乎正慢慢變成那個姑娘。
「她穿著什麼衣服?」她突然問,眯著眼睛。
「什麼都沒穿!」他吼道,「現在你可以把她從這兒趕出去了嗎?」
「我怎麼能在這大冷天把她趕出去?」她說,「今天早晨她又說要自殺!」
「送她回監獄。」托馬斯說。
「我是不會把b你/b送回監獄的,托馬斯。」她說。
趁著還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他起身抓起椅子,逃離了房間。
托馬斯愛他的母親。他愛她因為他天性如此,但也有些時候,他受不了她對他的愛。那種愛有時純屬莫名其妙的愚痴,他能感覺到他周遭的力量,他無法掌控的無形暗流。她總是從最陳詞濫調的考慮出發——這是件b好事/b——最終卻與魔鬼簽訂最為莽撞的協議。當然,她從來認不出那是魔鬼。
托馬斯用魔鬼一詞只是打個比方,不過用來描述母親陷入的境遇,倒也十分恰當。但凡她有些智識,他便可用早期基督教歷史向她證明美德過度並非正義,適度的善產生相應適度的惡。他還可以說若是埃及的聖安東尼待在家裡照顧妹妹,也不會招惹上魔鬼。
托馬斯並非憤世嫉俗之人,也不反對美德,相反,他視美德為秩序之原則,唯有美德使生命可堪容忍。他能忍受自己的生命,正有賴於母親那較為明智的美德——她將房子管理得井井有條,還有她做的美食。但當她的美德失控時,比如現在,他就會有種群魔畢現的感覺,倒不是說他自己或老太太有什麼精神怪癖,那群魔鬼本就寓於性格之中,只是看不到而已,卻隨時可能尖聲厲叫或搞出什麼事端。
一個月前,姑娘因開空頭支票被關進了縣監獄,母親在報紙上看到了她的照片。吃早餐時,她久久盯著那張照片,然後從咖啡壺上方將報紙遞給他。「想想看,」她說,「只有十九歲,在那個骯髒的監獄裡。她看起來不像是個壞姑娘。」
托馬斯瞟了一眼照片。一張狡詐的髒兮兮的臉。他注意到犯罪的平均年齡正逐步降低。
「她看起來像個正派姑娘。」母親說。
「正派人不開空頭支票。」托馬斯說。
「你可不知道手頭緊時會做出什麼。」
「我不會開空頭支票。」托馬斯說。
「我想,」他母親說,「我要給她帶盒糖果。」
如果彼時彼地他一跺腳了斷此事,後面這些就不會發生了。他的父親若還在世,當時就會做個了斷。帶盒糖果是她最喜歡做的好事。在她的社交範圍內,無論誰搬到了鎮上,她都會打電話送盒糖果;但凡她的朋友的孩子產子或是得了什麼獎項,她也會打電話送盒糖果;若有老人摔斷胯骨,她還是會帶著一盒糖果守在床邊。想到她要帶盒糖果去監獄,他曾覺得好笑。
如今,他站在自己的房間裡,姑娘的笑聲在他的腦中躥入九霄,他詛咒著他所謂的好笑。
母親探監歸來,沒敲門就闖進他的書房,一屁股倒在他的沙發裡,抬起她那腫脹的小腳放到沙發扶手上。過了一會兒,她緩過來一些,坐起來在腳下墊了張報紙,又倒下去。「我們不知道另一半人是如何生活的。」她說。
托馬斯知道雖然她說的話不是陳詞濫調就是老生常談,其背後倒是有著真實的經歷。與其說他為那姑娘入獄感到悲哀,不如說他是為母親不得不在那裡看到她感到悲哀。他本可以使她免受種種不悅的景象。「好了,」他把筆記放到一邊,「現在你最好忘了那些事。那姑娘入獄一點都不冤枉。」
「你無法想象她都經歷了些什麼,」她再次坐起來,「聽著。」那可憐的姑娘,斯塔爾,由繼母帶大,繼母自己有三個孩子,其中一個幾乎是已成年的男孩兒,佔她的便宜,極其卑劣,她只能逃跑,去找她的生母。找到了生母,生母為擺脫她,把她送到一個又一個寄宿學校。在每個寄宿學校,她都遇到了變態或虐待狂,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出逃,他們的暴行真是無法描述。托馬斯看得出母親知道許多細節,只是不忍對他說。有時當她閃爍其詞時,她的聲音會顫抖,托馬斯知道她是記起了一些聽到的極為詳盡的恐怖畫面。他曾希望過幾天,所有這一切都會被淡忘,但是沒有。第二天,她帶著舒潔紙巾和潤膚霜又去了監獄。幾天後,她宣佈她已諮詢了律師。
這種時候,托馬斯會真正懷念起他那過世的父親,雖然父親在世時,他無法忍受。老爺子是不會容忍這種愚蠢的。無用的同情打動不了他,他會(瞞著她)給他的密友,當地的治安官打招呼,那姑娘會被送往州監獄服刑。他總是被捲入一些暴行,直到一天早晨(當時他怒氣衝衝地看了妻子一眼,彷彿一切都怪她),他倒在餐桌旁死掉了。托馬斯繼承了父親的理性,卻沒有他的冷酷,繼承了母親的善心,卻不會像她一樣踐行。他對所有實際行動的計劃就是靜觀其變。
律師發現姑娘所說的一次次暴力大多子虛烏有。他跟托馬斯的母親解釋說姑娘有心理問題,但還沒瘋狂到要進精神病院的地步,罪行也不至於進監獄,情緒不穩又融入不了社會,聽聞此言,托馬斯的母親對姑娘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同情。姑娘很快承認她講的故事是編的,因為她天生就是個說謊者;她聲稱,她撒謊是因為沒有安全感。幾位心理醫生接手過她,他們為她的教育增添了最後幾筆。她知道她沒有希望。面對這樣的苦難,托馬斯的母親似乎被某種神秘苦楚壓彎了腰,只有加倍努力,才堪忍受。令他煩悶的是,她看b他/b也是同情的眼光,好像她那渾渾噩噩的善心已辨不出人來。
幾天後,她衝進房門說,律師已將姑娘保釋出來了——由她負責。
托馬斯從他的莫里斯椅上站了起來,撂下正在讀的書評。他那張乏味的大臉皺在一起,似乎預感到了痛苦。「你不會,」他說,「要把那姑娘帶到這兒來吧!」
「不,不,」她說,「鎮定,托馬斯。」她費盡周折地為姑娘在鎮上的一家寵物店找了份工作,還在她認識的一位壞脾氣老太太那兒為她找到了住處。人們不太友善,不會設身處地為斯塔爾這樣總走黴運的人考慮。
托馬斯重新落座,又拿起了書評。他似乎剛剛躲過一劫,其中兇險他自己都不想搞明白。「誰的話你都聽不進去,」他說,「過不了幾天,把你的好處佔盡後,那姑娘就會離開鎮子。再也不和你聯絡。」
兩天後的晚上,他回到家,一開啟客廳門,就被一陣尖厲、輕浮的笑聲刺著了。母親和姑娘坐在壁爐前,燃氣木燒得正旺。姑娘給人的第一印象是身體畸形。她的髮式剪得像狗或精靈的毛髮,穿著時尚。她先是久久地注視他,雙目放光,像熟人似的,接著莞爾一笑,親熱有加。
「托馬斯,」母親語氣堅決,不容他逃走,「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斯塔爾。斯塔爾要和我們共進晚餐。」
姑娘自稱是斯塔爾·德雷克。律師發現她的真名是撒拉·含。
托馬斯沒有動,也沒說話,只是呆站在門口,一副粗魯而困惑的樣子。終於,他說:「你好,撒拉。」他的語氣充滿嫌惡,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的臉紅了,覺得對這麼一個可憐人流露出輕蔑之情,實在有失身份。他走進房門,重重地坐在一張直背椅上,決心至少要做到得體,有禮貌。
「托馬斯寫歷史,」母親以一種威脅的眼神看著他,「他是地方歷史協會本年度的會長。」
姑娘向前欠了欠身,看托馬斯的眼神更加犀利了。「太棒了!」她的嗓音低啞。
「托馬斯正在寫一本有關縣裡的早期定居者的書。」母親說。
「太棒了!」姑娘重複道。
托馬斯靠意志勉強使自己貌似旁若無人。
「嘿,你知道他看起來像誰吧?」斯塔爾問,頭歪向一邊,斜著眼打量他。
「哦,一個相當與眾不同的人!」母親故意調皮地說。
「我昨晚看的那部電影裡的警察。」斯塔爾說。
「斯塔爾,」母親說,「我覺得看什麼樣的電影,你得慎重。我覺得你應該只看最好的影片。我不認為警匪片對你有好處。」
「哦,這是一部犯罪沒好處的電影,」斯塔爾說,「我發誓那警察看起來跟他一模一樣。他們總是愚弄他。他那樣子就好像再多一分鐘就能氣炸了。他是個有趣的傢伙。而且長得不賴。」她對托馬斯拋了個媚眼。
「斯塔爾,」母親說,「我覺得你要是能試著欣賞一下音樂就太好了。」
托馬斯嘆了口氣。母親繼續嘮嘮叨叨,姑娘對她毫不在意,兀自上上下下打量他。她的目光讓他覺得她的手似乎忽而在他膝頭,忽而在他頸上。她的眼神里有種嘲諷的光。他知道她很清楚他不願見到她。他很明白他面對的正是墮落本尊,但這種墮落無可指摘,因為其後沒有為之負責的機體。在他眼前的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無辜。他心不在焉,自問上帝會以何種態度面對此事,如有可能,就採取上帝的態度吧。
從頭至尾,母親在飯桌上表現得愚蠢至極,他簡直不忍看她,更不願看撒拉·含,只好以不滿和厭惡的目光盯著房間一側的那排櫥櫃。姑娘每說一句話,母親都表現出要認真對待的樣子。關於斯塔爾該如何利用閒暇時間,母親給出了幾種方案。撒拉·含就好像是在聽一隻鸚鵡給出的建議。托馬斯無意中朝她看了一眼,她擠了擠眼睛。他嚥下最後一勺甜品,立刻起身喃喃道:「我得走了,有個會。」
「托馬斯,」母親說,「我想讓你順便送斯塔爾回家。我不想讓她晚上自己坐計程車。」
托馬斯惱怒地沉默片刻,轉身離開房間。很快,他回來了,臉上有種不易察覺的堅定之色。姑娘已準備好,在客廳門口靜靜地等他。她以欣賞而自信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看了他一眼。儘管托馬斯沒主動,她還是挽起了他的胳膊,走出房間,下了臺階,彷彿依偎著一塊奇蹟般移動著的紀念碑。
「聽話啊!」母親喊道。
撒拉·含竊笑一聲,捅了捅他的側肋。
他在穿外套時就已決定,他要用這個時機告訴那姑娘不要再做他母親的寄生蟲,否則他就親自出手,送她回監獄。他要讓她明白他知道她想幹什麼,他沒那麼幼稚,有些事是他無法容忍的。坐在桌邊,手握鋼筆時,沒有人比托馬斯更滔滔不絕。可一關上車門,和撒拉·含坐在車裡,恐懼便俘獲了他的舌頭。
她盤起雙腿說:「終於沒別人了。」咯咯笑了起來。
托馬斯調頭將車駛離房子,迅速向大門開去。一到公路,他就飛馳起來,彷彿後面有人在追他。
「上帝呀!」撒拉·含說,腳從座椅上晃了下來,「哪兒著火了?」
托馬斯沒回答。幾秒鐘後,他感到她向他靠近了些。她舒展了下身子,又靠近了些,最後將手輕輕搭在他的肩頭。「託姆西不喜歡我,」她說,「但我覺得他真是可愛極了。」
托馬斯只用了四分鐘多一點就開完了進城的三英里半路程。第一個路口是紅燈,他沒管。老太太住在三個街區開外。車刺耳地停在了她的房前。他跳下車,跑到姑娘那邊,拉開車門。她坐在車裡沒動,托馬斯只好等著。過了一會兒,一條腿出現了,接著她那狡詐的小白臉出現了,向上盯著他。那神情讓人覺得她好像是個瞎子,而且不知道自己是個瞎子。托馬斯感到一陣莫名的噁心。空洞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沒有人喜歡我,」她怨懟地說,「如果你是我,是我不願意讓你搭這三英里路,你會怎麼想?」
「我母親喜歡你。」他咕噥道。
「她!」姑娘說,「她比這時代也就落後了差不多七十五年吧!」
托馬斯上氣不接下氣說:「如果我發現你又去麻煩她,我就把你送回監獄。」他的聲音雖近似耳語,卻蘊含著重壓。
「除了你還能有誰?」她又縮回車裡,好像現在根本不打算下車了。托馬斯伸手胡亂抓住她的外套前襟,將她拽了出來,鬆開手。之後迅速上車,絕塵而去。另一邊的車門還開著,她的笑聲,沒有形體卻很真實的笑聲,在街道上顛簸,似乎要從敞開的車門跳進來,與他同行。他側身拽上車門,朝家開去。他火冒三丈,根本無法開會。他要讓母親徹底明白他的不悅,要讓她沒有一絲疑問。父親沙啞的聲音在他的腦子裡響起。
笨蛋,老爺子說,現在就橫下心。趕在她前面告訴她誰做主。
然而等托馬斯回到家,母親已經去睡了,明智。
次日清晨他來用早餐時,蹙著眉,仰著下巴,顯然情緒不好。每當他決心要幹什麼事,就會像發起進攻前的公牛,垂著頭,蹄子扒地,後退幾步。「好了,聽著,」他開始了,拽出他的椅子坐下,「關於那姑娘,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我就說一遍。」他吸了口氣,「她就是個小蕩婦。背地裡嘲笑你。她打算從你這兒儘可能得些好處,你對她來說什麼都不是。」
母親似乎也沒睡好,晨起並未梳妝,披著浴袍,頭上纏條灰頭巾,這讓她看起來彷彿能掐會算、無所不曉似的,讓人惴惴不安。他簡直是在跟女巫共進早餐。
「今兒早上你只能抹罐裝奶油了,」她給他倒了杯咖啡,「我忘了準備別的。」
「行,你聽到我說話了嗎?」托馬斯吼道。
「我又不聾,」母親說著把咖啡壺放回到架子上,「我知道在她眼裡,我就是個絮絮叨叨的老太婆。」
「那你為什麼還要堅持做這種愚蠢又草率的……」
「托馬斯,」她手託著腮,「如果換了……」
「不是我!」托馬斯抓住膝蓋旁的桌子腿。
她還是託著腮,輕輕搖了搖頭。「想想你所擁有的這一切,」她說,「家中的各種舒適自在。還有道德修養,托馬斯。沒有壞念頭,你生來就順風順水。」
托馬斯的呼吸急促起來,像要發作哮喘。「你說話不合邏輯,」他有氣無力地說,「b他/b會橫下心來。」
老太太身體一僵。「你,」她說,「和他不一樣。」
托馬斯張了張嘴,沒說話。
「不過,」母親的語氣略帶責備,似要把剛才的誇獎收回來,「我不會再請她來,既然你對她這麼反感。」
「我不是反感她,」托馬斯說,「我是反感你把自己弄成了個傻瓜。」
他剛離開餐桌,關上書房門,父親蹲在地上的樣子就出現在他的腦海裡。老爺子能像鄉下人那樣蹲在地上聊天,雖然他並非鄉下人,而是城裡出生,城裡長大,搬到這小地方來,只為一展才華。他一步步地使那些鄉下人視他為自己人。在縣政府的草坪上,他聊著聊著就會蹲下來,跟他說話的兩三個人也就隨之蹲下,聊天一點都不會被打斷。他是用肢體語言說謊;從不屑於嘴上說謊。
讓她掌控你吧,他說。你不像我。不夠男人。
托馬斯拼命看書,影像很快退去了。姑娘在他內心深處攪動起一股暗流,他的分析能力無法抵達。他彷彿看到一百碼外,有股龍捲風襲過,並預測到那龍捲風還會回來,而且是直衝他來。直到上午過半,他的思緒才集中到工作上。
兩天後,母親和他用過晚餐,坐在小休息室裡,各自讀著一頁晚報,突然電話鈴響了,刺耳急促如火警一般。托馬斯接了電話。剛拿起話筒,女人的尖叫聲就闖進了房間。「來接這姑娘!來接她!醉了!在我的客廳裡喝醉了,這我可不允許!丟了工作,還醉醺醺地回來!我可不允許!」
母親一躍而起,搶過話筒。
父親的鬼魂在托馬斯面前出現了。給治安官打電話,老爺子催促他。「給治安官打電話,」托馬斯大聲說,「給治安官打電話,讓他去接她。」
「我們馬上就到,」母親正在說,「我們馬上就來接她。讓她收拾好東西。」
「她這個樣子,根本沒法收拾東西,」那聲音尖叫著,「你不該把她這樣的人推給我!我這裡可是正經人家!」
「讓她給治安官打電話。」托馬斯喊道。
作者「弗蘭納裡·奧康納」的其他小說
《天竺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