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盡之寒

「最好是耶穌會的,」他的笑容越發明媚了,「是的,必須是耶穌會的。城裡有。你可以打電話請一位來。」

「你是怎麼回事?」母親問。

「雖說神父大多受過良好教育,」他說,「耶穌會更為保險,斷不會有傻瓜。耶穌會神父可以聊聊別的,而不是隻聊天氣。」他想起了耶穌會士伊格內修斯·沃格爾,就可以想象這位神父會是什麼樣子。或許稍許世故,稍許憤世嫉俗。有他們那個古老機構做保護,神父們可以是憤世嫉俗的,執於兩端,對抗中間。在他死前,他可以與一位有文化的人交談——哪怕是在這片荒漠中!何況,還有什麼事能更激起母親的憤怒嗎?他不明白怎麼早沒想到這個主意。

「你不是那個教會的,」福克斯太太簡短地說,「二十英里路呢,他們不會派神父來。」她希望這件事能就此了結。

他向後靠了靠,沉浸在這個念頭中,決心要逼迫她打電話。只要他堅持,她總會照他的意思做。「我要死了,」他說,「就求你這麼一件事,你還拒絕。」

「你b沒有/b要死了。」

「等你明白,」他說,「就晚了。」

又是一段令人不悅的沉默。母親繼而說:「現在的醫生們不會b允許/b年輕人死去。他們給他們吃那些新藥。」她堅定地晃動著腳,令人心煩意亂,「人們不像以前那麼容易死了。」

「母親,」他說,「你該做好準備。我覺得就連布洛克都知道,他只是還沒告訴你。」自從首次造訪後,布洛克每次來都沉著臉,不再說笑話,做鬼臉,只是默默地給他抽血,鎳幣色的眼睛也不太友好。他理應是死亡的敵人,現在他似乎明白了自己真的是在與死亡角力。他說沒搞清楚病因,他是不會開藥的。阿斯伯裡當著他的面就笑起來。「母親,」他說,「我b就是/b要死了。」他說得斬釘截鐵,想讓每個字都似錘子般砸在她頭上。

她的臉色變得微微蒼白,眼睛一眨不眨。「難道你以為,」她生氣地說,「我會坐在這裡,任你去死?想都別想。」她的兩隻眼睛堅定如遠處兩道亙古的山脊。頭一次,他清楚地感到了一絲疑慮。

「你是這麼想的嗎?」她嚴肅地問。

「我不認為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他的聲音顫抖。

「哼。」她起身離開了門廊,似乎再也無法容忍這種愚蠢。

他把耶穌會拋在一旁,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的症狀:他燒得更高了,還不時地打寒戰;他幾乎沒有力氣把自己拖到門廊;他厭惡食物;布洛克無法給她哪怕是一點點安慰。哪怕是在門廊坐著時,他都能感到新一輪寒戰要開始了,似乎死亡已在撥弄他的骨頭。他把阿富汗毛毯從腳上拽下來,披在肩上,搖搖晃晃走上樓梯上了床。

他的狀況越來越糟。接下來的幾天,他變得愈發虛弱,沒完沒了地拿耶穌會的事煩她。終於,她絕望了,決定滿足他的蠢念頭。她打了電話,用冷冷的語氣解釋說她兒子病了,也許有點昏了頭,希望能和神父聊聊。阿斯伯裡赤著腳,裹著阿富汗毛毯,俯身倚著樓梯扶手聽她打電話。母親結束通話了電話,他朝樓下喊,問神父什麼時候來。

「明天什麼時候。」母親不耐煩地說。

她打電話了,由此他看得出來她的信心已動搖。每次她請布洛克來,或送他出去,他們總要在樓下門廳裡低語一陣。那天晚上,他聽到她和瑪麗·喬治在客廳低聲交談。他覺得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就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過道,下了三級臺階,好聽得清楚些。

「我只能請神父來,」母親正在說,「我擔心這次真的很嚴重。我以為只是精神崩潰,現在看來是真病了。布洛克大夫也認為是真病了,不論是什麼病,都已惡化,他這麼虛弱。」

「別幼稚了,媽媽,」瑪麗·喬治說,「我以前跟你說過,現在再跟你說一遍:他的毛病純粹是心病。」不論什麼事,她都是專家。

「不,」母親說,「是真病了,大夫說的。」他好像聽到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

「布洛克是個傻瓜,」瑪麗·喬治說,「你必須面對事實:阿斯伯裡寫不出東西來,於是就病了。他將會成為一個病人,而不是藝術家。你知道他需要什麼嗎?」

「不知道。」母親說。

「兩三次電擊治療,」瑪麗·喬治說,「把藝術家的事從他腦子裡趕出去,一了百了。」

母親輕叫一聲,他抓住了扶手。

「記住我的話,」姐姐繼續說,「接下來這五十年,他在這裡也就是件擺設。」

他回到床上。在某種意義上,她是對的。他讓他的神祇——「藝術」,失望了,不過他是個忠實的僕人,而「藝術」帶給他的卻是死亡。他一開始就清楚這一點,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他去睡了,心裡想著家族墓地裡那塊靜謐之地,很快他將躺在那兒。過了一會兒,他看到他的屍體被慢慢抬到那裡,母親和瑪麗·喬治興味索然地坐在門廊椅子上看著。棺材架被抬過水壩時,她們可以抬頭看到水池裡送葬隊伍的倒影。一個瘦長的帶著羅馬領的黑影跟隨其後。他有一張神秘而嚴肅的臉,微妙地將禁慾與腐敗融為一體。阿斯伯裡被放置在山坡上的一處淺墓裡,送葬的人們面目模糊,靜靜地站了會兒,便在暮色愈深的草地上散開了。耶穌會神父退到一棵枯樹下抽菸冥想。月亮升起,阿斯伯裡感到有什麼東西向他俯下身來,他那冰冷的臉感到了溫柔的暖意。他知道這是「藝術」來喚他甦醒,他坐起身,睜開眼。山那邊,母親的房子燈火通明。黑黑的池塘裡散落著點點鎳幣色的繁星。耶穌會神父已經消失了。在他四周,只有散開的牛群在月光下吃草。一隻碩大的白牛,身上甩著些狂亂的斑點,正在舔他的腦袋,好像那是個鹽塊。他驚醒了,夜間盜汗溼透了被褥。他坐在黑暗裡,瑟瑟發抖,意識到時日無多。他向下凝視死亡的火山口,昏沉沉倒在了枕頭上。

第二天,母親注意到他那張憔悴不堪的臉似有種出塵超凡的感覺,好似瀕臨死亡的孩子必須提前過聖誕。他坐在床上,叫人重新擺放幾把椅子,移走一幅畫,畫中是位綁在岩石上的少女,他知道這幅畫會讓耶穌會神父發笑的。他還讓人拿走了那把舒服的搖椅。待他指揮完畢,他的房間,配上牆上髒兮兮的汙跡,真如牢房一般。他覺得來訪者可能會為之傾倒。

他等了一上午,不時焦躁地抬頭看著房頂那隻口銜冰凌的大鳥,它似乎停在半空,也在靜候;時近黃昏,神父才到。母親一開門,樓下客廳就傳來巨大的聲響,卻聽不清在說些什麼。阿斯伯裡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著。樓梯上旋即響起沉重的腳步聲,吱嘎吱嘎。幾乎同時,母親一臉肅然地走進來,後面跟著一位身形龐大的老人,他幾步跨過房間,抄起床邊的椅子,塞到屁股下面。

「我是費恩神父——來自婆枷拓厲。」他朗聲說道。他長著一張大紅臉,頭髮灰白硬挺,一隻眼瞎了,那隻好眼卻是湛藍清澈,目光炯炯地盯著阿斯伯裡。他的馬甲上有塊油汙。「這麼說你想和神父聊聊?」他說,「很明智。我們誰都不知道我們的主會在何時召喚我們。」說完,他抬起好眼看著阿斯伯裡的母親,說道:「謝謝,現在您可以離開了。」

福克斯太太身子一僵,並沒有動。

「我想與費恩神父單獨聊聊。」阿斯伯裡說,突然感覺自己在這兒有了盟友,儘管他想象中的神父可不是這個樣子。母親厭惡地看了他一眼,走出房間。他知道她不會走遠,最多走到門外。

「您能來真是太好了,」阿斯伯裡說,「這地方實在無聊至極。有智識的人在這兒根本找不到可交流之人。我想知道您怎麼看喬伊斯,神父?」

神父抬起椅子往前挪了挪。「你得大聲嚷才行,」他說,「一隻眼瞎,一隻耳聾。」

「您怎麼看喬伊斯?」阿斯伯裡提高了聲音。

「喬伊斯?哪個喬伊斯?」神父問。

「詹姆斯·喬伊斯。」阿斯伯裡大笑。

神父的大手在空中一揮,彷彿要趕走討厭的蚊蟲。「我沒見過他,」他說,「好了。你每天都做早禱和晚禱嗎?」

阿斯伯裡似乎糊塗了。「喬伊斯是位偉大的作家。」他咕噥道,忘了要嚷才行。

「你不做,嗯?」神父說,「只有按時禱告,你才能成為好人。不跟祂說話,就無法愛耶穌。」

「我一直想了解受難耶穌的奧秘。」阿斯伯裡嚷道,但神父似乎沒聽見。

「你對純潔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他問,阿斯伯裡的臉色變得煞白,神父沒等他回答接著說,「我們都有問題,你必須向聖靈禱告才能得到答案。精神、心靈和肉體。沒有禱告,什麼都無法戰勝。和你的家人一起祈禱。你和家人一起祈禱嗎?」

「上帝不許,」阿斯伯裡喃喃道,「我母親沒時間禱告,我姐姐是無神論者。」他大聲嚷道。

「可恥呀!」神父說,「那你必須為她們祈禱。」

「藝術家通過創作祈禱。」阿斯伯裡試探著說。

「不夠!」神父打斷了他,「如果你不每天祈禱,你就是在忽略你那不朽的靈魂。你知道你的教義問答嗎?」

「當然不知道。」阿斯伯裡咕噥道。

「誰創造了你?」神父嚴厲地問。

「關於這事兒,不同的人相信不同的說法。」阿斯伯裡說。

「上帝創造了你,」神父簡短地說,「誰是上帝?」

「上帝是人創造的一個念頭。」阿斯伯裡說,他感覺自己正大步前行,這個問題他倆可以好好探討一番。

「上帝是無限完美的靈,」神父說,「你是個極其無知的男孩兒。上帝為什麼創造你?」

「上帝沒有……」

「上帝創造你是為了讓你認識祂,愛祂,在這個世界侍奉祂,並在下一個世界與祂共享福祉!」老神父放了一通連珠炮,「如果不學習教義問答,你又怎能知道該如何拯救你那不朽的靈魂?」

阿斯伯裡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是時候擺脫這個老傻瓜了。「聽著,」他說,「我不是天主教徒。」

「為不祈禱找的爛藉口!」老人哼了一聲。

阿斯伯裡躺在床上,身子微微一沉。「我要死了。」他嚷道。

「但你還沒死!」神父說,「你從來沒有和上帝說過話,如何指望與祂面對面?如何指望得到你從來沒要求過的東西?上帝不會向那些從未請求過的人派去聖靈。請祂派聖靈來。」

「聖靈?」阿斯伯裡說。

「你不會無知到根本沒聽說過聖靈吧?」神父問。

「我當然聽說過聖靈,」阿斯伯裡怒氣衝衝地說,「聖靈是我最不想要的!」

「那麼恐怕你最得不到的就是祂,」神父說,那隻嚴厲的眼睛冒著怒火,「你想要你的靈魂永遭詛咒嗎?你想與上帝永遠疏離嗎?你想忍受最可怕的痛苦嗎?比火焚還要痛苦,失去之痛?你想要永遠承受失去之痛嗎?」

阿斯伯裡無助地晃動著胳膊腿,好像被那隻可怕的眼睛釘在了床上。

「你的靈魂盛滿垃圾,聖靈如何進入?」神父吼道,「當你認清自己時,聖靈才會蒞臨,你就是個懶惰、無知、自負的年輕人!」說著他一拳砸在了小小的床頭櫃上。

福克斯太太闖了進來。「夠了!」她喊道,「你怎麼敢這樣對一個生病的可憐孩子說話?你讓他心煩意亂。你必須離開。」

「可憐的孩子連教義問答都不知道,」神父說著站起身,「我認為你應當教會他每天祈禱。你沒有盡到母親的職責。」他又轉向床,溫和地說:「我會為你祈福,今後,你務必每天祈禱。」說著他把手放在阿斯伯裡的頭上,用拉丁語咕噥了些什麼。「隨時給我打電話,」他說,「我們可以再聊聊。」之後便跟隨背挺得筆直的福克斯太太走出了房間。阿斯伯裡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內心是個好孩子,但非常無知。」

母親趕走神父後,迅速回到樓上,本想對他說早就跟他說過,但看到他那蒼白、疲憊、憔悴的樣子,呆坐在床上,一雙受了驚嚇的幼稚的大眼睛盯著前方,實在於心不忍,趕緊走了出去。

次日清晨,他虛弱極了,她下定決心要送他去醫院。「我不去什麼醫院,」他不斷重複,搖晃著咚咚直跳的腦袋,似乎要將之甩離身體,「只要我還有意識,哪家醫院都不去。」他痛苦地想著一旦他失去意識,她就可以把他拖到醫院去,給他輸滿血,使他悲慘地活上好幾天。他相信大限即將來臨,就在今天。想到一生碌碌,他備受折磨。他覺得自己像個空殼,應被填充,可又不知該被什麼填充。他開始用心記下房間裡的一切,彷彿這是最後一次——可笑的古董傢俱,地毯上的圖案,母親換上的傻兮兮的畫。他甚至看了看那隻口銜冰凌的兇鳥,覺得它在那裡有什麼意義,只是他不明白。

他在尋找什麼,覺得必須擁有什麼才罷休,某種終極的有意義的巔峰體驗,在他死之前他必須讓自己得到——通過他自己的智慧得到。他一向依賴自己,從不曾因為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哭哭啼啼。

瑪麗·喬治十三歲,他五歲那年,她曾許諾要給他一個禮物,卻沒說是什麼。她引他進了一個擠滿人的大帳篷,他倒退著被她拖到臺前,一個穿藍色西裝,戴紅白領帶的男人站在那兒。「來吧,」她大聲說,「我已得救了,你可以拯救他。他可真是個討厭鬼,而且狂妄得很。」他掙脫她的手,像只小野狗似的躥了出去。後來他管她要禮物,她說:「你本可以得到拯救,但你那麼幹,就什麼也得不到!」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越來越焦躁,擔心自己還沒找到什麼有意義的終極體驗就死掉了。母親憂心忡忡地坐在床邊。她已給布洛克打了兩次電話,都沒能找到他。他認為即便到了現在,母親也沒意識到他就要死了,更不用說他的時間也就剩下個把小時了。

屋子裡的光線開始變得詭異,幾乎要現出形來。黯淡的光線進到屋裡,便靜候一旁。外面,它似乎也就挪到了褪色的林線邊,他能夠看到那林線在窗臺上方露出了幾英寸。突然,他記起了那次在奶場和黑人們一起抽菸的共同經歷,興奮地顫抖。他們可以最後抽一次煙。

稍後,他在枕頭上轉過臉說:「母親,我想跟黑人們道別。」

母親臉色變得蒼白。有那麼一瞬,她的臉好像要分崩離析了,接著嘴角的紋路變得僵硬;眉頭擰在了一起。「道別?」她淡淡地說,「你要去哪兒?」

他只是看著她,幾秒鐘後才開口:「我以為你知道。找他們來。我的時間不多了。」

「真是荒唐。」她咕噥道,但還是起身匆匆離開了。他聽到她走出房門前又給布洛克打了次電話。在這樣的時刻,她如此依賴布洛克,令他動容,也令他悲哀。他等待著,做好了準備,好像一個信徒準備最後一次領聖餐。很快,他聽到了樓梯上的腳步聲。

「蘭德爾和摩根來了,」母親說,將他們引進屋,「他們來跟你打招呼。」

他倆笑著走進來,拖著腳到了床邊。他們站在那兒,蘭德爾在前,摩根在後。「您看起來真的很不錯,」蘭德爾說,「您看起來很不錯。」

「您看起來很不錯,」另一個說,「是的先生,您看起來挺好。」

「我從來沒見您看起來這麼好過。」蘭德爾說。

「是的,他是不是看起來很好?」母親說,「我覺得他看起來挺好。」

「是的先生,」蘭德爾說,「我以為您根本沒病。」

「母親,」阿斯伯裡無可奈何地說,「我想和他們單獨聊聊。」

母親的身子一僵;之後大步走了出去。她穿過走廊,到對面房間裡坐下。透過開啟的房門,他可以看到她不時地微微搖晃。那倆黑人的樣子就像是他們最後的保護傘被撤走了一般。

阿斯伯裡的頭沉得很,他想不起來他在做什麼。「我要死了。」他說。

兩個人的笑容都凍住了。「您看起來挺好。」蘭德爾說。

「我要死了。」阿斯伯裡重複道。然後他鬆了口氣,想起來他們是要一起抽菸的。他拿起桌上的煙盒,遞給蘭德爾,忘了抖出煙來。

黑人接過煙盒,裝進兜裡。「我謝謝您,」他說,「我真的非常感謝。」

阿斯伯裡盯著他,好像又忘了要幹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注意到另一個黑人的臉色變得悲傷極了;再一轉念他意識到那不是悲傷,而是生氣。他在抽屜裡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包未開啟的煙,一把推給摩根。

「我謝謝您,阿斯伯裡先生,」摩根說,臉色變得明亮起來,「您看起來的確很不錯。」

「我要死了。」阿斯伯裡煩躁地說。

「您看起來挺好。」蘭德爾說。

「過幾天您就能起來走動了。」摩根預言道。兩個人似乎都不知道該將目光如何安置。阿斯伯裡肆無忌憚地看了看走廊那邊,母親把搖椅轉了個方向,背對著他。顯然,她無意替他將他們趕走。

「我想您可能是有點感冒。」過了一會兒蘭德爾說。

「我感冒時就吃一點松節油加糖。」摩根說。

「閉嘴。」蘭德爾轉向摩根。

「閉上你的嘴,」摩根說,「我知道我吃的是什麼。」

「他不吃你吃的東西。」蘭德爾吼道。

「母親!」阿斯伯裡用顫抖的聲音喊。

母親站了起來。「阿斯伯裡會客的時間太長了,」她喊道,「你倆可以明天來。」

「我們這就走,」蘭德爾說,「您看起來真的挺好。」

「真的。」摩根說。

他們排著隊出去了,互相附和著他看起來有多好。沒等他們到走廊,阿斯伯裡的視線就模糊了。一時間,他看到母親如影子般出現在門口,隨即跟他們下了樓梯。他聽到她又給布洛克打了次電話,但他沒興趣聽了。他感到天旋地轉。現在他明白在他死前,是不會有什麼有意義的體驗了。都了了,只剩下把抽屜鑰匙交給她,信封在抽屜裡,然後等死。

他沉入了深深的睡眠,大約五點他醒了,看到她那張蒼白的臉,非常之小,彷彿他是從暗井深處向上看。他從睡衣兜裡掏出鑰匙,遞給她,喃喃道抽屜裡有封信,等他死後再開啟,但她好像不明白。她把鑰匙撂在床頭櫃上就不管了,他則繼續做夢,夢中有兩塊大石頭在他的腦袋裡打轉。

剛過六點,他醒了,聽到布洛克的車停在了下面的車道上。那聲音如召喚般,迅速將他從睡夢中帶出,頭腦清醒了。他突然有種可怕的預感,等待他的命運將比他所能想到的更加殘酷。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就像動物在地震前一刻般安靜。

布洛克和他母親邊上樓邊交談,但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醫生扮著鬼臉進了房門;母親在微笑。「猜猜你得了什麼病,小甜餅!」她喊道。她的聲音如一聲槍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老布洛克找到那條老蟲子了。」布洛克說著便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他雙手舉過頭,彷彿是贏得了什麼勝利獎項,又將手重重地落在大腿上,似已筋疲力盡。之後他掏出一條搞笑用的紅色班丹納大手帕,把臉擦了個遍,每次臉從手帕後面露出來都帶著不同的表情。

「你的聰明才智真是毫無保留地全使出來了!」福克斯太太說。「阿斯伯裡,」她說,「你得的是波狀熱。這種病會復發,但你死不了!」她的笑容就像電燈泡般燦爛熾烈得沒有一絲陰影。「我的心可是放下了。」她說。

阿斯伯裡慢慢坐起來,面無表情;之後又倒了下去。

布洛克俯下身來,微笑著。「你不會死的。」他心滿意足地說。

除了眼睛,阿斯伯裡渾身上下一動不動。表面上,他的眼睛也沒動,但在模糊不清的眼睛深處,似乎有著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好像什麼東西在虛弱地掙扎。布洛克的目光如鋼釘般投下來,不論什麼都被它釘得牢牢的,直到生命消失。「波狀熱沒那麼可怕,阿茲白裡,」他輕聲說,「就跟奶牛得的布魯氏菌病一樣。」

男孩兒低低嘆息一聲,隨後安靜下來。

「他一定是在北邊喝了未消毒的牛奶。」母親輕聲說,之後倆人躡手躡腳出了房門,似乎認為他要睡了。

等到聽不見腳步聲了,阿斯伯裡再次坐了起來。他轉過頭,幾乎是偷偷摸摸地向旁邊的床頭櫃看了一眼,他給母親的鑰匙就在那兒。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鑰匙,又揣進兜裡。他看了看屋子另一側的橢圓形小梳妝鏡。鏡中回望他的眼睛還是他每天看到的那雙眼睛,只是更蒼白些。那雙眼睛似乎徹底驚呆了,好像要看到即將發生在他身上的某種恐怖景象。他哆嗦了一下,迅速扭頭看向另一邊的窗外。一團紫雲下方,炫目的金紅色太陽平靜地移動。再往下,猩紅色天空映襯下的黑色林線形成一道脆弱的牆,站在那裡,彷彿他在腦中構築的虛弱的防禦工事,使他免受即將來臨之事的侵害。男孩兒躺倒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他的四肢被高燒和寒戰折磨了幾個禮拜,現在已然麻木。體內的往昔生命已經枯竭。他在等待新生命的到來。就在那時,他感到一陣寒冷,很特別的寒冷,輕微如凍海寒淵處傳來的一線溫暖的漣漪。他的呼吸開始急促。那隻在他童年時代,以及在他生病的這段時日里,一直懸在頭頂,神神秘秘等待著的惡鳥,此時似乎突然動了起來。阿斯伯裡臉色煞白,似有一陣旋風吹去了他眼前最後一層迷霧。他看到了他的餘生,羸弱而痛苦,沒有盡頭,他將生活在滌汙蕩垢的恐懼中。他發出一聲微弱的呼喊,做最後的無力抵抗。但聖靈,以寒冰而非以火為紋飾的聖靈,不管不顧地持續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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