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他按摩我的雙腳用了很長時間。可能你們想知道我的感覺,我一點也沒有感到慌張。」
「表姐,你後來是不是害怕了?」盧辛達催問道。
「那時我還不怕。可是後來卻害怕極了!」
元首費力地站起來,重新坐到床沿上。他給她脫去了連衣裙和玫瑰色的乳罩——露出了微微隆起的乳房,最後脫去了三角褲。她沒有任何反抗,聽憑他擺弄那如同僵死了的身體。當特魯希略從她的雙腳拉下那玫瑰色的褲衩時,她發現元首的手指動作加快了速度,那汗津津的雙手燒炙著經過的皮膚。他讓她躺下。他起身脫掉了睡衣,裸體躺在她身邊。然後,他小心地用手指纏繞著姑娘那稀疏的陰毛。
「我想,他仍然感到很興奮。他開始撫摸我,揉搓我,親吻我,一面總是強迫我張嘴接受他的舌頭。接著,他又親吻我的乳房、脖子、後背、大腿……」
她沒有反抗,任憑元首撫摸、揉搓和親吻。她的身體服從元首雙手指揮的動作和姿勢。但是,她不回應元首的愛撫。在她沒有閉上眼睛之前,她的目光一直緊盯著電扇緩慢轉動的風翼。就在這時,她聽到他在自言自語:「給處女開苞的想法是很刺激男人的。」
「這是那天晚上他的第一句粗話,也是他的第一個庸俗野蠻的表現,」烏拉尼婭明確地指出,「後來,他又說了許多更噁心的話。於是,我明白了,他出了點問題。他開始發火了。是不是因為我一動不動,如同死人一樣?是不是因為我一直不肯吻他?」
不是為此。現在她明白了,她參與不參與這破身活動,對於元首來說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為了慾望得到滿足,他只要這姑娘有個完整的處女膜,而由他來破身就可以了。與此同時,他要用他青紫、快樂的龜頭弄得姑娘疼痛得呻吟、喊叫、吼叫,而龜頭則被遭破壞的陰道裹得緊緊的就可以了。這不是愛情,也不是指望從烏拉尼婭那裡得到快感。他同意阿古斯丁·卡布拉爾參議員的女兒來卡奧瓦之家,僅僅是為了證明:雖然七十歲了,雖然有攝護腺毛病,雖然有教會、美國、委內瑞拉和陰謀顛覆政府的傢伙們製造的種種麻煩,他拉斐爾·萊昂尼達斯·特魯希略·莫里納還是個完完全全的男子漢,是頭性慾很強的「公羊」,他還有能力用勃起的陰莖破壞任何一個他眼前的處女膜。
「雖然缺乏經驗,可是我意識到他出了問題。」烏拉尼婭的姑姑、表妹、表外甥女極力挺身向前傾聽她的低語。「他出了毛病。我說的是他下身。他幹不成了。馬上他就要發火,就要不顧彬彬有禮的風度了。」
「美人,夠了,別裝死了!」她聽到元首在下命令,好像他完全變了一個人。「跪到我兩腿中間來!對,就這樣。用你的小手和嘴巴叼住它!嘬吧!就像剛才我給你嘬陰唇一樣。要把它嘬起來!美人,它要是不起來,我要你的小命!」
「我努力啊,努力啊!儘管我覺得害怕,儘管我覺得噁心,我一切都做了。我跪在他兩腿之間,用嘴巴叼住他的陰莖,親吻它,嘬它,直到我胃痙攣發作為止。可它還是疲軟的,軟得一塌糊塗。我懇求上帝:讓它硬起來吧!」
「夠了!夠了!烏拉尼婭!」阿德利娜姑姑沒有哭泣,她恐懼地望著烏拉尼婭,沒有同情的表示。她睜大眼睛,鞏膜上的眼白放大;她驚異得渾身抽搐。「孩子,幹嗎呀?夠了,我的上帝啊!」
「可是我失敗了,」烏拉尼婭堅持要說下去,「他用一隻胳膊擋住了眼睛,一句話也不說。他移開胳膊的時候,非常恨我。」
特魯希略眼睛發紅,瞳人裡由於憤怒和羞愧而放出狂熱的黃色目光。他盯著她看,沒有半點禮貌,充滿了好戰的敵意,彷彿她嚴重而又無法彌補地傷害了他。
「如果你以為可以保持處女狀態離開,然後回家和你父親一起嘲笑我,那可就錯了。」他懷著憤怒,一字一頓地尖叫道。
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倒在床上。他藉助雙腿和腰部的動作,騎到了她身上。他全身的體重把她給壓扁了,壓到褥子裡面去了;白蘭地的氣味和他憤怒的火氣使她感到頭昏腦漲。她覺得自己的肌肉和骨骼都被壓碎了,被壓成了粉末。但是,這種窒息感並沒有影響她察覺那隻粗暴的手、那幾根野蠻的手指在用暴力探索和挖掘她的陰道並且極力要深入進去。她覺得自己什麼地方被撕破了,被匕首扎破了;一道閃電從頭到腳擊中了她整個身體。她發出了呻吟聲,感覺自己要死了。
「叫喊吧!小母狗。看看是不是學會點什麼!」元首狂怒、刺人的尖嗓音直衝她的臉。「現在,分開雙腿!我來看看是不是真的破了。不要裝模作樣地瞎喊!」
「處女膜真的破了。我的腿上有血,他手上有血,被褥上也有血!」
「夠了!夠了!孩子。幹嗎還要講啊?」姑姑在咆哮。「過來!咱們跪下禱告吧!不管怎麼樣,孩子,你還相信上帝吧?你還相信保護我們多明尼加人的聖母吧?你母親可是個非常虔誠的信徒,烏拉尼婭。我至今還記得你母親,每年一月二十一日,她都準備去巴西利卡朝聖。現在,你充滿了憤怒和仇恨。這很不好。雖然你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可是還得相信上帝。來!孩子,咱們禱告吧!」
烏拉尼婭沒有理睬姑姑,繼續說道:「於是,元首又仰面朝天躺了下來,又矇住了眼睛。他安靜了,完全安靜下來。他沒有入睡。突然,他發出啜泣聲,接著,就哭了起來。」
「哭了起來?」盧辛達問道。
一聲突然的尖叫做了回答。五個人都轉頭去看,原來是鸚鵡參孫醒了,它叫了起來。
「他不是因為我哭,」烏拉尼婭斷言,「他是因為那腫脹的攝護腺,因為那疲軟的陰莖,因為不得不像貝坦喜歡的那樣,用手破壞處女的貞操!」
「我的上帝啊!孩子,無論如何,別再說了!」阿德利娜姑姑一面畫十字,一面哀求她。
烏拉尼婭撫摸著老人長著老人斑的乾瘦小拳頭。
「姑姑,我知道這些話很可怕,這些事情不應該說出來。」她的聲音溫柔起來。「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講了。您不是一直想要弄明白我為什麼那樣說爸爸嗎?為什麼我去美國以後就再也不願意知道家裡的事情了?現在您明白原因了吧。」
元首不時地抽泣幾聲,嘆息使得他的胸膛起伏不定。他的胸前以及深黑色的肚臍稀稀拉拉長著幾根白毛。他一直用胳膊蓋住眼睛。是不是把她給忘記了?佔據著他心頭的痛苦和折磨,會不會抹去了她的存在?她比剛才被愛撫和強姦時更感到害怕。她忘記了自己下身的灼熱感、兩腿間的傷口、肌肉和床單上的血汙帶來的恐懼。她一動不動。她想變得無影無蹤,不在這個世界裡存在。如果這個正在哭泣、腿上汗毛稀少的男人看到了她在身旁,肯定饒不了她,肯定會把他因性無能產生的怒火,把哭泣產生的羞愧,發洩到她身上;肯定會把她殺掉滅口。
烏拉尼婭說道:「他反覆嘮叨著:這個世界沒有公道可言。他為了這個忘恩負義的國家,為了這些不講廉恥的人奮鬥了一輩子,可是為什麼還在他身上發生這種事情?他是在和上帝說話。是在向使徒們訴苦。是在向聖母抱怨。或者也許是在和魔鬼談判。他在咆哮,在懇求。為什麼上帝和魔鬼要給他安排如此之多的考驗?他得為兒子們背十字架;他得對付陰謀殺害他的人。這些人是要毀壞他一生奮鬥和開創的事業啊!但是,他抱怨的不是敵人的破壞,因為他善於與有血有肉的敵人作戰。他從年輕時起就是這樣殺出來的。他不能容忍暗算,因為他無法防備。看來他有些半瘋癲了,是絕望得發瘋。如今我知道他為什麼會這個樣子了。因為他那個破壞了許多年輕姑娘處女膜的陰莖再也不能勃起了!性無能讓巨人哭鼻子了!這很可笑,對嗎?」
可是烏拉尼婭那時沒有笑。她一動不動地聽他嘮叨,幾乎不敢大聲喘氣,為的是讓元首別想起她在身旁。元首的內心獨白是不連貫的,斷斷續續,零零散散,經常被長時間的沉默打斷。他時而提高聲音喊叫,時而壓低聲音,幾乎讓人難以聽見。這是一種受了傷的聲音。烏拉尼婭被那個起起伏伏的胸膛吸引住了。她極力不去看他的身體,可是有時她的目光還是會迅速掃過他那有些發胖的肚子、發白的陰毛、死氣沉沉的小小陽物和汗毛稀少的大腿。這就是偉大領袖!這就是人民的大救星!這就是新多明尼加的締造者!這就是大元帥!就是他讓我們恢復了金融的獨立自主!他就是父親忠心耿耿、一心一意為之效力了三十年的元首!父親把自己十四歲的女兒作為最寶貴的禮物獻給了他!可是事情並沒有按照卡布拉爾參議員所盼望的那樣發生。如此一來——烏拉尼婭心裡變得快活起來,元首就不會讓爸爸官復原職了,他說不定會把爸爸關進監獄,也許還會讓人殺了爸爸。
「突然,元首挪開了遮在眼睛上的那隻胳膊,用那發紅、腫脹的眼睛看著我。今年我四十九歲了,可是一想起來,還會渾身發抖。從那時起,我整整發抖了三十五年!」
烏拉尼婭把雙手伸給大家。姑姑、表妹和表外甥女證實了她真的在發抖。
特魯希略用驚訝和仇恨的目光注視著她,彷彿在看一個惡魔。他那發紅、專注的眼睛把她給凝固了。她一動也不能動。他的目光掃遍了她的全身,落到她的大腿上,接著又轉到帶有血點的床單上,然後又怒視著她。由於噁心,他感到窒息,便命令她:
「去吧!洗一洗!你沒看見把床單弄成什麼樣子了嗎?滾吧!」
「他會讓我離開,這真是奇蹟,」烏拉尼婭沉思道,「他在我看到他絕望得發瘋、哭哭啼啼、怨天尤人的種種表現之後還把我給放出來,姑姑,這是聖母在顯靈吧!」
她起身,跳下床,撿起散亂在地上的衣服,躲進衛生間時踢到了一隻木盆。衛生間裡有個白瓷浴缸,充滿了泡沫香皂水。室內有股刺鼻的香水味,讓她感到眩暈。用勉強可以對付的雙手,她開始洗大腿,擦乾身體,用一塊手帕敷在大腿根處止血,最後穿好了衣裳。她費了好大力氣繫上了紐扣和腰帶。她沒有穿襪子,只是穿上了鞋子。在照鏡子的時候,她看到裡面有一張被口紅和睫毛膏弄髒了的面孔。她不敢耽擱時間去洗臉,元首隨時會改變主意。快跑!快點離開卡奧瓦之家!趕快逃走!等她回到房間時,特魯希略已經穿上了那件藍綢睡衣。這時,他手裡端著一杯白蘭地,用另外一隻手指著樓梯說:
「滾吧!滾吧!」停了一下,他又說,「告訴貝妮塔帶乾淨床單、褥單上來!換掉這些垃圾!」
「到了第一格臺階,我絆了一跤,一隻鞋的後跟斷了。我幾乎是滾下三層樓的。後來,踝骨腫得很高。貝妮塔·賽布林韋達在一樓。她非常平靜地對我微笑。我想跟她說元首命令的事情,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只能指指樓上。她拉住我,把我帶到門口警衛站崗的地方。她指給我一把椅子,說道:‘這是給元首擦鞋的地方。’曼努埃爾·阿方索和汽車都不在那裡。貝妮塔·賽布林韋達讓我坐到那把椅子上,周圍站著幾個警衛。她走了,等到她回來的時候便把我拉到了一輛吉普車前。司機是個軍人。他送我到特魯希略城裡的時候,問我:‘你家在哪裡?’我回答說:‘我去聖多明各學校。我住在那裡。’天還很黑。大約三點鐘。誰知道呢,也許是四點鐘。等了好久才有人來開大門。看門人出現的時候,我仍然說不出話。直到那個非常喜歡我的瑪麗嬤嬤來到時,我才能說話。她把我帶到飯廳,讓我喝了一杯水,又給我擦臉。」
參孫沉默了好長時間以後,又開始表達它的高興和不高興了,它一面扇動翅膀,一面尖叫。誰也沒有說話。烏拉尼婭端起杯子,可裡面是空的。瑪麗亞內拉拿來水罐,由於心情緊張,倒水時灑到外面去了。烏拉尼婭喝了幾口涼水。
「我希望給你們講了這段可怕的歷史以後能讓我舒服一些。好了,現在你們就忘掉它吧!事情已經過去了。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如果換成另外一個人,或許可以走出陰影。而我不想,也不能。」
「表姐,你在說什麼呀!」瑪諾拉抗議道,「你怎麼會無能為力呢?看看你的成績吧!看看你現在的一切!每個多明尼加婦女都會羨慕你現在的生活。」
瑪諾拉起身走到烏拉尼婭身邊。她擁抱表姐,吻表姐的面頰。
「烏拉尼婭,你讓我好傷心啊,」盧辛達親熱地嗔怪道,「可是,你現在怎麼還抱怨呢,姑娘?現在,你可沒有權利抱怨什麼了。你真的應了那句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是禍福相依啊!你在世界一流大學讀了書。然後,事業上又有了成績。現在還有一個讓你幸福又不影響你工作的男人……」
烏拉尼婭拍拍表妹的肩膀,搖搖頭。鸚鵡安靜下來,準備傾聽。
「表妹,我撒了謊。我沒有什麼情人,」她勉強一笑,聲音還是嘶啞的,「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有的。盧辛達,你全都想知道,對嗎?從那天晚上以後,再也沒有男人碰過我一指頭。唯一碰過我的男人就是特魯希略。經過你已經聽到了。每當有男人走近我、把我當成女人欣賞的時候,我就感到噁心,感到恐懼。遇到這種情況,我甚至想死,甚至想要殺人!這種心情很難說清楚。我讀書,工作,現在日子過得很好,這都是真的。可是我感到空虛,仍然害怕。我就像紐約那些整天在公園裡度日的老人一樣,指著天空發呆。工作、工作、工作,直到累得筋疲力盡地躺下來。可以肯定,這不是為了讓別人羨慕我。恰恰相反,是我羨慕你們。對,對,我知道,你們有你們的問題、麻煩和讓人感到沮喪的事情。可是你們還有家庭、夫妻、孩子、親戚朋友,還有祖國。這些東西可以讓生活充實起來。而我父親和元首把我的生活變成了一片荒原。」
參孫在鳥籠的木棍上走來走去,表現得很緊張。它搖擺著身子,時而停下來,在爪子上磨它的尖喙。
「親愛的烏拉尼婭,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阿德利娜姑姑含糊地說道,一面吞下眼淚,「你應該原諒你父親。他已經吃了很多苦,現在還在受折磨。孩子,過去是太可怕了。可那是過去的時代。阿古斯丁那時也是絕望極了。他有可能坐牢,別人也會殺了他。他並不想害你。他想,或許這是唯一可以救你的辦法。雖然現在的人不能理解,可那種事情過去常常發生。那時,生活就是那個樣子。烏拉尼婭,阿古斯丁愛你超過愛世界上的任何人。」
老人揉搓著雙手,心裡惴惴不安,不停地在躺椅上晃動身體,難以自制。盧辛達走到媽媽身邊,給老人梳理頭髮,讓她喝下幾滴纈草汁,一面說道:「媽媽,你靜一靜!別這麼激動!」
從面向花園的小窗戶望出去,多明尼加寧靜的夜空上閃爍著群星。那是另外的時代了嗎?一陣陣和風吹進餐廳,拂動著窗簾和花架上的花朵,那裡擺放著聖像和家庭照片。烏拉尼婭想:「那是不是另外一個時代呢?那個時代的某些東西今天仍然在這裡橫行!」
「那件事情的確非常可怕。可是它讓我有機會了解了瑪麗嬤嬤慷慨熱情、周到細緻和待人接物的深厚感情,」烏拉尼婭說道,一面嘆了一口氣,「沒有她,我就瘋了或者死了。」
瑪麗嬤嬤能給任何問題找到解決的辦法,並且絕對守口如瓶。從一開始在學校的醫護室幫助她止血鎮痛,到在兩天多的時間裡說服修道院院長,都證明了這一點。嬤嬤告訴院長,烏拉尼婭·卡布拉爾是個模範生,現在遇到了危險,請他批准給她一份獎學金,讓她可以在美國密歇根州阿德里安教會學校繼續深造,並請他快點給她辦手續。瑪麗嬤嬤與參議員阿古斯丁·卡布拉爾在院長辦公室談了話,房間裡只有他們三人。她催促卡布拉爾儘快讓他女兒去美國讀書。她還勸阻這位參議員不要和女兒見面,因為在聖克里斯托瓦爾發生那件事之後,他女兒處於情緒波動、錯亂的狀態。面對瑪麗嬤嬤,阿古斯丁·卡布拉爾會擺出一副什麼嘴臉呢?烏拉尼婭多次想過這個問題,他會虛偽地表示驚訝?煩惱?慌亂?內疚?羞愧?她從來沒有問過。瑪麗嬤嬤也沒跟她說過。兩位修女去美國領事館辦理簽證手續,去見巴拉格爾總統,請求總統加快辦理烏拉尼婭的出國審批手續,而通常多明尼加人為申請出國的批准手續,需要等待好幾個星期。鑑於卡布拉爾參議員沒有支付能力,是這所教會學校給烏拉尼婭買的飛機票。瑪麗嬤嬤和海倫·克萊爾嬤嬤送烏拉尼婭去機場。飛機起飛以後,烏拉尼婭最感激兩位嬤嬤的就是她倆履行了諾言:不讓卡布拉爾最後見女兒一面,遠遠地看一眼也不行!如今,她還要感謝的是,修女們幫助她擺脫了特魯希略後來的震怒,因為人民的大救星完全有可能把她囚禁起來,或者乾脆扔到海里喂鯊魚。
「太晚了,」她看看手錶道,「差不多半夜兩點了。我還沒有整理箱子呢。飛機起飛的時間很早。」
「你明天就回紐約?」盧辛達難過地問道,「我還以為你能多待幾天呢!」
「我還得工作,」烏拉尼婭說道,「辦公室裡有一大堆檔案等著我,看了都會讓人頭暈的。」
「烏拉尼婭,今後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了,對嗎?」瑪諾拉擁抱她說,「我們會給你寫信。你一定要回信。放假的時候,一定回來看看,好嗎,姑娘?」
「儘量吧。」烏拉尼婭點點頭。她也擁抱了瑪諾拉。可她心裡不敢保證。說不定只要一離開這個家庭,一離開這個國家,就想再次忘記這個家庭、這些親戚和那可怕的過去,可能會後悔回這一趟家,後悔說了這麼一晚上的話。也許不會的?也許她願意用某種方式與這幾位家族的倖存者重建聯絡?「這個時間還能叫到計程車嗎?」
「我們開車送你回去。」盧辛達起身說道。
當烏拉尼婭彎腰去擁抱阿德利娜姑姑的時候,老人用那鉤子般乾瘦的手指緊緊抓住了她。看上去老人已經平靜下來了,可是現在她又重新激動起來,在那佈滿皺紋的眼窩和深陷的小眼睛裡流露出痛苦的驚恐神情。
「也許阿古斯丁什麼也不知道,」她結結巴巴地說道,好像假牙要脫落下來似的,「曼努埃爾·阿方索可能騙了我哥哥,阿古斯丁從本質上說是很老實的。孩子,別那麼記恨他了!他活得很孤單,吃了好多苦頭。上帝教導我們要饒恕別人。孩子,看在你母親的分上吧!她可是個虔誠的信徒。」
烏拉尼婭極力安慰姑姑:「對,對,姑姑,我聽您的。我求您了,別這麼著急!」兩個女兒圍在老人身邊,努力勸她平靜下來。終於,她點點頭,蜷縮在躺椅裡,改變了表情。
烏拉尼婭吻了吻姑姑的前額,說道:「原諒我講了那些事情。都是胡說八道。不過,多年來這些事弄得我心裡難受。」
「她會安靜下來的,」瑪諾拉說道,「我留下來照顧她。你做得對,應該把事情告訴我們。一定要寫信,有時間給我們打電話!表姐,別再失去聯絡了!」
「我保證。」烏拉尼婭說道。
瑪諾拉送表姐到門口道別,那裡有輛盧辛達的舊車,是豐田牌二手貨,停在大門外。瑪諾拉再次擁抱表姐時,兩眼淚汪汪的。
在前往哈拉瓜大飯店的途中,車子行駛在卡斯圭區一條條僻靜的街道時,烏拉尼婭心裡感到煩惱。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會感覺有所不同?感覺擺脫了那使你靈魂枯竭的噩夢?當然不是的。這樣做是一種軟弱的表現,是那種多愁善感毛病的發作,是自哀自憐,而那是你所反感的別人身上的毛病。你是不是巴望大家同情你、憐憫你?是不是想要別人給你賠禮道歉?
這時,她回想起——有時,回想是治療她心情壓抑的良藥——喬尼·阿貝斯·加西亞的結局。這是幾年前,一個在世界銀行的女同事告訴她的。這個女同事曾經被派遣到太子港工作,她的名字叫博麗戈特。阿貝斯·加西亞在巴拉格爾強迫他攜款流亡期間兜了一大圈——他去了加拿大、法國和瑞士,就是沒有去日本——之後偷偷地潛入了太子港。結果博麗戈特和阿貝斯·加西亞一家成了鄰居。喬尼去海地是給杜瓦利埃總統當顧問的。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開始策劃反對新主子的陰謀,支援這個海地獨裁者的女婿托米尼克上校搞顛覆活動。杜瓦利埃總統用十分鐘就解決了問題。博麗戈特一天上午看到從兩輛卡車上下來二十幾個董東斯·瑪高德斯的部下,他們衝進鄰居的家就開槍。十分鐘,一切結束。他們殺了喬尼·阿貝斯,殺了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還殺了喬尼·阿貝斯的兩個女傭,以及他家養的母雞、兔子和狗,然後,放火燒了房子,揚長而去。博麗戈特回到華盛頓時需要接受精神病治療。難道你希望爸爸也這樣死去?你真的像阿德利娜姑姑說的那樣充滿了憤怒和怨恨嗎?她覺得心裡又一次空空蕩蕩的。
「盧辛達,我很抱歉晚上演了那麼一齣戲,一齣情節戲。」站在哈拉瓜大飯店門口,她說道。她不得不提高聲音,因為一樓賭場的音樂壓倒了她的嗓音。「這一晚上我讓阿德利娜姑姑吃苦了。」
「你在說什麼呀,姑娘!現在我理解你身上發生的事情了,也明白你為什麼長期沉默。你不說話讓我們很長時間都感到痛苦。烏拉尼婭,求求你:回來看我們!我們是你的親人。這裡是你的祖國。」
當烏拉尼婭與瑪麗亞內拉告別的時候,這小姑娘緊緊地抱住她,彷彿要和她焊接在一起、融為一體似的。姑娘小小的身軀如同空中的紙片一樣簌簌發抖。
「烏拉尼婭姨媽,我會非常非常喜歡你的,」她聽到小姑娘在耳邊說道,並且感到這孩子難過極了,「姨媽,我會每個月都給你寫信的。你不回信也沒關係。」
小姑娘用那柔嫩的嘴唇在烏拉尼婭的面頰上連連親吻了幾下,彷彿小鳥啄米一樣。烏拉尼婭沒有馬上走進飯店,她等候著表妹那輛豐田牌老爺車消失在喬治·華盛頓大道的防波堤上。遠處的背景是一排排喧囂、雪白的驚濤駭浪。她走進哈拉瓜大飯店。左邊,迎面而來的是賭場和相鄰的舞廳那一番火爆的景象:舞蹈的節拍、人聲的喧鬧、音樂的旋律、老虎角子機瘋狂的吞吐聲和輪盤賭周圍的吶喊……
當她向電梯走去時,一個男子攔住了她的去路。這是個四十多歲的旅遊者,長著一頭紅髮,穿著花格襯衫、牛仔褲和皮便鞋,有些微醉。
「mayibuyyouadrink,dearlady?」他說著,禮貌地一鞠躬。
「getoutofmyway,youdirtydrunk!」烏拉尼婭回答道。她並沒有停下腳步,但是看得到那個冒失鬼困惑和驚嚇的表情。
進房間以後,她開始收拾行李。但是,片刻之後,她走到窗前坐下,望著滿天閃爍的星斗和遠方的海浪。她知道她不會入睡的,因此也就有足夠的時間整理手提箱。
「如果瑪麗亞內拉來信,一定要每信必回。」這是她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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