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曼努埃爾·阿方索非常準時地來接我。」烏拉尼婭說道,眼睛望著空中。座鐘打八點,上面的布穀鳥叫起來。阿德利娜姑姑、盧辛達和瑪諾拉兩位表妹以及表外甥女瑪麗亞內拉為了不增強緊張氣氛,互不張望;大家都焦急又害怕地看著烏拉尼婭。鸚鵡參孫已經入睡,把彎彎的喙埋在綠色的羽毛裡。

「我爸爸藉口要洗澡,跑回自己房間去了,」冷冰冰的烏拉尼婭繼續說道,口氣像個公證律師,「他不敢和我再見,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喊了一聲‘bye-bye!玩得開心’。」

「這些細節你還記得?」阿德利娜姑姑搖晃著皺巴巴的小拳頭,有氣無力地說道。

烏拉尼婭急切地說:「好多事情我都忘記了。可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全都記得。你們就聽著吧!」

比如,她還記得,曼努埃爾·阿方索那天穿便裝——她心裡納悶:參加大元帥的晚會還敢穿便裝?上身是藍色襯衫和奶油色薄夾克,腳上是皮便鞋,脖子上為了掩蓋傷疤圍了一條絲巾。他發音困難地說道:「烏拉尼婭,你穿上這身玫瑰色的蟬翼紗非常漂亮。這雙高跟鞋讓你顯得成熟了許多。」他吻了吻烏拉尼婭的面頰。「美人,天晚了,咱們得快走。」他給她拉開車門,讓她先進去,隨後在姑娘身邊坐下。前面身穿制服、戴著制帽的司機開動了汽車。她至今還記得司機的名字:路易斯·羅德里戈斯。

「汽車沒有走喬治·華盛頓大道,而是荒唐地兜了幾個圈子。隨後,從獨立大道向舊城前進,接著不慌不忙地穿城而過。他說‘天晚了’是在撒謊。要去聖克里斯托瓦爾,時間還早著呢。」

瑪麗亞內拉伸出雙手,身體顯得非常豐滿。

「可是你既然覺得奇怪,怎麼就什麼也不問曼努埃爾·阿方索呢?一點也不問?」

起初,她什麼也沒問,一點也沒問。事情當然非常奇怪:他們三人穿過舊城不正常,如同曼努埃爾·阿方索穿這身衣裳去參加大元帥的晚會一樣不正常,怎麼好像是去國傢俱樂部的跑馬場呢!可是烏拉尼婭什麼也沒有問這位大使。她是不是開始懷疑父親阿古斯丁·卡布拉爾和這位大使給她編的是故事呢?她始終保持沉默,一面心不在焉地聽著曼努埃爾·阿方索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他正在給她講述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為加冕登基而舉行的晚會。他和安赫麗塔·特魯希略(「那時她像你一樣漂亮,也還是個小姑娘。」)代表多明尼加元首去倫敦參加典禮。確切地說,她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完全敞開的住宅大門裡,那些故意顯露傢什,以及一個個搬到大街上的家庭小圈子——男女老少、貓兒、狗兒,甚至鸚鵡和金絲雀,這些家庭經過了炎熱的白天之後,紛紛出來乘涼、聊天,人們坐在躺椅上、木椅上、板凳上,或者門檻上、人行道的石凳上,把古老的首都街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露天茶話會、群眾俱樂部或者晚會,其中有一群群由三四人組成的鬥牌小圈子,他們緊緊圍繞著有油燈或者酒精燈的桌子,全然不顧周圍的嘈雜談話聲,一心一意地玩多米諾骨牌。這是城裡一景。那又一景則是:擁擠在櫃檯或者雪白木板前的人,在那裡買果汁罐頭、啤酒、百慕大香櫞。後來,這個場景在烏拉尼婭的腦海裡留下鮮明的記憶。可是,如今這個場景已經消失或者正在消失中,即使存在,那也是在那種四四方方的街區裡,在幾百年前一群來自歐洲的冒險家在新大陸建立的第一座信仰基督教的城市、用聖多明各這悅耳的發音來命名的城區裡。烏拉尼婭啊,沒想到那會是你最後一次看到的城市夜景。

生氣的烏拉尼婭由於聲音變調而中斷了講述:「我們上了公路不久,大概就是兩星期後殺死特魯希略的地方,汽車剛剛經過那裡,曼努埃爾·阿方索就開始……」

「開始什麼?什麼意思?」盧辛達等了一下後,問道。

「開始讓我做準備工作。」烏拉尼婭又鎮定下來。「要我變得溫柔些,迷人些,小心些。如同獻給摩洛神靈的女孩一樣,在通過魔鬼的嘴巴扔進火堆之前,先要把她們打扮成公主,好好地愛撫她們一番。」

「這麼說,你從前不認識特魯希略,你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話。」曼努埃爾·阿方索高興得叫了起來。「姑娘,這回可是你人生裡的一次重大體驗!」

可能是吧。這時,汽車在向聖克里斯托瓦爾駛去。椰子樹和棕櫚樹之間露出一片佈滿星星的天空,公路的一側就是加勒比海,波浪喧鬧地拍打著礁石。

「可他對你說了些什麼?」由於烏拉尼婭沉默不語,瑪諾拉鼓勵她說下去。

曼努埃爾·阿方索向她描述元首時說,他對女士彬彬有禮,是個無可挑剔的真君子。他處理國家大事非常嚴肅,可是對待美人卻堅持這樣的信條:「要像愛護玫瑰花瓣一樣地愛護美人。」他一向是這樣對待美麗姑娘的。

「姑娘,你可真走運!」曼努埃爾·阿方索極力用熱情感染烏拉尼婭,儘管越是激動,他說話越是費力。「這可是特魯希略親自邀請你去卡奧瓦之家做客啊!這可是特權啊!享受過這份殊榮的人可是屈指可數啊!姑娘,我敢保證,相信我好啦!」

這時,烏拉尼婭提出了那天夜裡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問題。

「我問他,今晚的舞會還邀請了別的什麼人。」烏拉尼婭看了一眼阿德利娜姑姑、盧辛達和瑪諾拉。「我看他怎麼回答。其實,我已經猜到我們根本不是參加什麼晚會。」

曼努埃爾·阿方索坦然自若地轉臉看著烏拉尼婭。這時,她隱約看到大使的眼睛在炯炯發亮。

「沒有別人。這個晚會就為你一個人準備的。僅僅你一個人啊!你想到了嗎?明白不明白?我不是對你說過嗎,唯一的啊!特魯希略為你一個人開晚會!烏拉尼婭,這等於是中了彩票大獎啊!」

「那你呢?你呢?你在想什麼?」瑪麗亞內拉尖細的嗓門在發問。

「我在想司機,那個名叫路易斯·羅德里戈斯的司機。一心只想著那個司機。」

你感到非常害羞!因為那個司機就是證人,他聽到了大使那一套假話。司機早已開啟了收音機,裡面正在播送兩首義大利流行歌曲。但是,烏拉尼婭確信:那個司機一字不落地聽到了曼努埃爾·阿方索奉承她、讓她覺得幸福和走運的花言巧語。特魯希略僅僅為她一個人準備的晚會!哼!

瑪諾拉不小心問了一個問題:「想沒想你爸爸?想沒想阿古斯丁舅舅對你……」

她不曉得應該如何提問,就住口了。阿德利娜姑姑責備地看了女兒一眼;老人的面頰深陷下去,她的表情暴露出心中深深的沮喪。

「心裡想著我父親的人是曼努埃爾·阿方索,」烏拉尼婭說道,「我是個好女兒嗎?我願意幫助阿古斯丁·卡布拉爾參議員嗎?」

曼努埃爾·阿方索運用他在外交生涯中完成困難任務時學會的精明手段來完成眼下這一使命。再說,這不是烏拉尼婭幫助父親、他的朋友「智囊」擺脫那些嫉賢妒能的傢伙設定的陷阱的大好機會嗎?大元帥在處理與國家利益有關的問題時可能是個鐵面無私的人。但是,就其本質而言,他是個非常浪漫的人,只要一看到漂亮姑娘,他的鐵面無私就融化了,如同冰塊遇見了陽光。如果烏拉尼婭願意用自己的聰明智慧使得元首肯幫助阿古斯丁,恢復阿古斯丁的地位、特權和職務,她是可以成功的。她只要博得特魯希略的歡心就足矣,因為他那顆心是不會拒絕美人的懇求的。

烏拉尼婭說:「他還給了我許多忠告。告訴我什麼事情我不能做,因為元首不喜歡。元首喜歡溫柔的姑娘,但是不要誇張對元首的欽佩和熱愛。我那時很納悶:‘他幹嗎要對我說這些事情啊?’」

汽車已經開進了聖克里斯托瓦爾,這裡因為是元首的出生地而聞名遐邇。後來元首在他出生的簡樸住宅的旁邊修建了一座教堂。卡布拉爾參議員曾經帶女兒烏拉尼婭參觀過這座教堂,給女兒詳細介紹了教堂裡的壁畫,那是由西班牙著名畫家維拉·薩內迪畫的《聖經》故事,是元首慷慨地把這位流亡藝術家請到了多明尼加共和國。那次參觀聖克里斯托瓦爾,卡布拉爾參議員讓女兒看了玻璃瓶廠和兵工廠,還陪她走遍了整個尼瓜河谷。可是今天,她父親派她來聖克里斯托瓦爾是來懇求元首原諒父親,解除對她家存款的凍結,恢復她父親在參議院的議長職務的。

「從卡奧瓦之家可以看到一片美妙無比的風景:谷地、尼瓜河、豐達雄莊園的馬群和各種牲口。」曼努埃爾·阿方索在詳細描繪那裡的風光。

汽車經過第一道警衛崗哨之後,開始向山上爬去,山頂上就矗立著元首的住宅,那是用貴重桃花心木建造起來的,這種樹在島上已經絕跡。大元帥每週總要來這裡一兩天赴秘密幽會,來幹骯髒的勾當或者大膽的交易,因為這裡絕對安全和保密。

「有好長時間,關於卡奧瓦之家,我只記得那塊大地毯。它覆蓋了整個房間的地面,圖案是用各種顏色繡出的多明尼加國徽。後來,我才回想起許多別的事情。臥室裡有個玻璃衣櫃,裡面裝滿了制服,各種樣式的制服,上方掛著各種帽子。甚至有一頂拿破崙式的三角帽。」

她沒有笑,表情是嚴肅的,眼睛和聲音裡有某種深沉的東西。阿德利娜姑姑、盧辛達表妹、瑪諾拉表妹和瑪麗亞內拉表外甥女都沒有笑。表外甥女剛剛從盥洗室回來,她去嘔吐了,因為感到噁心。鸚鵡參孫還在睡覺。寂靜籠罩著聖多明各全城:沒有汽車喇叭聲,沒有馬達的轟鳴,沒有廣播聲,沒有人笑,沒有醉鬼的胡說,沒有野狗的狂吠。

「我叫貝妮塔·賽布林韋達。您請進。」一箇中年婦女站在木結構樓梯下迎接烏拉尼婭。這婦女雖然態度冷漠,但是在表情和手勢裡卻有著某種母愛的東西。她身穿制服,頭上戴著圍巾。「請走這裡。」

「她是女管家,」烏拉尼婭說道,「她負責每天給所有的房間擺滿鮮花。曼努埃爾·阿方索留在門外跟一名軍官說話。後來,我就再也沒有看到他。」

貝妮塔·賽布林韋達用胖胖的手指著安有鐵條的窗戶外面黑乎乎的一片東西說:「那是櫟木叢。花園裡還有大量的芒果樹和雪松。但是,這裡最漂亮的是住宅周圍的杏樹和桃花心木,它們枝葉散發的芳香充滿了房間的每個角落。您聞到了嗎?您聞到了嗎?早晨太陽出來的時候,您還能看到這裡的風景:河流、谷地、大糖廠、莊園裡的馬廄等等。您吃多明尼加式的早餐嗎?有香蕉甜食、煎蛋、煎香腸或者火腿和果汁。或者您跟大元帥一樣,只喝咖啡?」

「從貝妮塔·賽布林韋達口中,我才知道:我要在那裡過夜,要和元首睡覺!真是榮幸啊!」

女管家以長期實踐練成的靈活動作把烏拉尼婭攔在第一個樓梯平臺上,然後請她走進一個大房間,那裡的燈光半明半暗。那是個大酒吧。緊貼牆壁四周有木製座位,中間留有寬敞的舞池;有一架電唱機和一個吧檯,吧檯上有一個擺滿了酒瓶和玻璃杯的木架。但是,烏拉尼婭的目光只是一味盯在大地毯的國徽上,它從房間的一端一直伸展到另一端。她幾乎沒有看到掛在牆壁上的大元帥的肖像和照片——走路的、騎馬的、穿軍裝的、著便服的、坐在寫字檯前的、佇立在主席臺上的、佩戴元首綬帶的;也幾乎沒有看到這座豐達雄莊園裡的奶牛和種牛比賽贏來的獎盃和獎狀,它們同一個個塑膠菸灰缸和廉價裝飾品混雜在一起,那些東西上還帶著紐約梅西百貨商店的標籤,它們是用來裝飾那個kitsch陳列室裡的小桌子、餐具櫃和擱板的。貝妮塔·賽布林韋達問過烏拉尼婭是否喝飲料之後,便離開了酒吧,留下烏拉尼婭一人在那裡。

「我想那時還沒有kitsch這個英語單詞呢,」她說道,好像她姑姑或者表妹發表了什麼議論似的,「多年以後,當我聽到或者看到這個單詞時,方才知道它表示了什麼程度的庸俗和虛榮,我立刻就想起了卡奧瓦之家。那真是一座kitsch陳列室。」

再說,在那個五月炎熱的夜晚,她也是kitsch的一部分:身穿社交活動用的玫瑰色蟬翼紗連衣裙,佩戴有一顆祖母綠寶石的銀項鍊和鍍金耳環,這些都是媽媽留下的首飾,為了出席特魯希略的這次晚會,父親破例允許她佩戴的。她的懷疑態度使得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變得不可能實現。她覺得站在國徽中央的那個姑娘不是她本人,她不可能待在那個古怪離奇的房間裡。難道參議員阿古斯丁·卡布拉爾能把她當成活祭品獻給偉大領袖、祖國的大救星和大恩人?是的!這是毫無疑問的:她父親和曼努埃爾·阿方索早就策劃多時了。可是她還要表示懷疑。

「酒吧以外的什麼地方有人在放魯丘·卡迪卡的唱片。歌詞裡說:‘吻吻我!好好吻吻我!好像今晚是最後一次了。’」

「我還記得那時在廣播裡和舞會上總是放這首《吻吻我》。」瑪諾拉不好意思地噘噘嘴,為打斷表姐的話表示歉意。

烏拉尼婭站在窗戶旁,熱風從外面吹進來,伴隨著田野和花草樹木的芳香。她聽到有人在說話。一個聲音很難聽,大概是曼努埃爾·阿方索的;另外一個尖嗓門,時高時低,那隻能是特魯希略的。她覺得後頸和手腕發癢。以後只要醫生一給她檢查身體、摸脈搏,甚至今天在紐約做出這樣重大的決定之前,她都會產生這種發癢的感覺。

「那時我想要從窗戶跳出去。我想到了給他下跪,懇求他,哭上一通。我想到了為了活下去,要咬緊牙關,讓他幹他要乾的事情。我想到了總有一天我要向爸爸報仇。就在他倆在下面低聲說話的時候,我想了一大堆事情。」

阿德利娜姑姑在躺椅上突然坐了起來,張大了嘴巴。但是,她什麼也沒有說。老人臉色如同一張白紙,深陷的眼窩裡流出了淚水。

下面的談話聲止息了。出現了片刻寂靜,接著是腳步聲,有人上了樓梯。她的心跳是不是停了一下?在酒吧微弱的燈光下,出現了特魯希略的身影:穿著橄欖綠軍褲,但是沒有打領帶,沒有穿制服上裝。他手裡端著一杯白蘭地,微笑著向她走來。

「晚上好,美人。」他低聲道,一面點點頭。說著,他伸出了右手。可是當烏拉尼婭不由自主地也伸出右手時,特魯希略不是握手,而是拿到嘴邊,親吻她的小手。「美人,歡迎你來卡奧瓦之家。」

「關於特魯希略的眼睛和他的目光,在這之前,我早就聽說過多次了。我爸爸和爸爸的朋友們都說過。那時我才知道他們說的都是實話。那是一種要鑽透什麼的目光,它一直能鑽進你的心靈深處。他在微笑,非常優雅,可是他的目光挖空了我的心思,剝光了我的一切。我已經不是我了。」

「貝妮塔沒有給你送上什麼飲料嗎?」特魯希略沒有鬆開烏拉尼婭的手,一直把她領到最明亮的地方,那裡有一隻熒光燈發出藍色的光。他請她在一張雙人沙發上坐下。他的目光慢慢地審視著她:從上到下,從頭到腳,反反覆覆,不加掩飾,彷彿在檢查莊園裡剛剛弄到手的牛馬。在他那棕褐色的眼睛裡,總是目不轉睛地發出詢問的目光,但是看不出有慾望、激情,而是有對她身體的測量和算計。

「他有些失望。如今我知道原因了,可是那天晚上我並不明白。我那時長得苗條,很瘦,可他喜歡豐滿的、乳房隆起的、兩胯突出的肥碩的婦女。這是典型的熱帶人的趣味。他甚至可能想要把這個乾瘦如柴的姑娘派人送回特魯希略城去。你們知道他為什麼沒有這樣做嗎?因為給處女開苞的想法是很刺激男人的。」

阿德利娜姑姑啜泣起來。她高舉著乾瘦的拳頭,由於害怕和譴責而半張著嘴巴,露出懇求烏拉尼婭的表情,可是沒有說出話來。

「姑姑,請原諒我的直率。這話就是他後來說的。我發誓,我可以一字不差地引用出來:‘給處女開苞的想法是很刺激男人的。對貝坦來說,就是那個獸性十足的貝坦,讓他更刺激的是用手摳破處女膜。’」

那是元首在不剋制自己,滿嘴吐著不連貫的詞語、呻吟、粗話,內心燃起宣洩痛苦的野火時,方才說出來的一番話。起初,他還是刻意地正襟危坐,表現得規規矩矩。他沒有給她斟上他在喝的白酒,因為對一個年輕姑娘來說,烈酒是傷胃的。他可以給她一小杯甜雪利酒。他親自倒酒,然後與她碰杯,喝乾。儘管烏拉尼婭只是抿了一口,卻覺得喉嚨裡熱辣辣的。她是否應該笑一笑?還是保持著嚴肅的神情,流露出恐懼的心理?

「我不知道。」烏拉尼婭聳聳肩膀。「我和他坐在雙人沙發上,捱得很近。雪利酒杯在我手裡顫抖得很厲害。」

「我不會吃了小姑娘,」特魯希略微笑道,一面拿過她的酒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美人,你是一向不愛說話呢,還是現在不願意說?」

「他叫我‘美人’,曼努埃爾·阿方索以前也這麼叫過。他不說‘烏拉尼婭’‘烏拉尼塔’‘姑娘’,而是‘美人’。這是他倆的遊戲。」

「你喜歡跳舞嗎?肯定喜歡,你這個年齡的姑娘都喜歡跳舞,」特魯希略說道,「我非常喜歡跳舞。我是個很不錯的跳舞老手,儘管沒有跳舞的時間。來,咱們跳舞吧!」

他站起身來。烏拉尼婭也模仿他站了起來。她感覺到了他那強壯身體的接觸,感覺到了他微微突起的腹部,聞到了他那白蘭地的酒氣,覺察到了他那隻摟緊她腰部的手。她以為自己會昏厥過去。這時,魯丘·卡迪卡已經不再唱《吻吻我》了,而是《我的心肝》。

「他的確跳得很好。聽力不錯,動作像年輕人一樣靈活。步子錯了的是我。我們跳了兩支博萊羅舞、一支多尼婭伴唱的瓜拉恰舞。我們也跳了默朗格舞。他說,由於他的努力,默朗格舞才在俱樂部和上等人家跳起來。他說,從前有偏見,有錢人說默朗格是黑人和印第安人的音樂。我不知道是誰負責換唱片。跳完最後一曲默朗格時,他在我脖子上吻了一下。那是溫柔的一吻,可是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拉著她的手,十指交叉,回到沙發那裡,緊挨著她坐下來。他開心地審視著她,一面喝著白蘭地。看上去他很平靜,也很高興。

「你一向這麼不愛說話嗎?不會,不會!一定是因為對我太尊敬了。」特魯希略微微一笑。「我喜歡謹慎的美人,她們讓人敬佩。冷豔仙女嘛!我給你背誦一首詩,是為你寫的。」

「他在我耳旁,用他的嘴唇和小鬍子摩擦著我的耳朵和頭髮,朗誦起來:‘你沉默時讓我喜歡,因為你彷彿不在我身邊;好像你的眼睛早已飛去,好像一個吻封住你的櫻唇。’他說到‘櫻唇’時,把我的頭摟過去,在我的嘴唇上吻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大堆事情,都是第一次:喝雪利酒、佩戴媽媽的首飾、和一個七十歲的老人跳舞、第一次接吻。」

以前,她出席過晚會,和男孩跳過舞,但是隻有一次,一個男孩親吻了她的面頰,那是在威希尼家族大宅院的生日舞會上,地點在馬克西莫·戈麥斯大道與喬治·華盛頓大道的交叉處。那男孩名叫卡西米羅·薩恩斯,是個外交官的孩子。他邀請她跳舞,結束時她感到他的嘴唇貼在她的面頰上。她滿臉通紅,好像一直熱到了髮根上。在學校星期五的教堂懺悔中,說到這一罪孽時,她羞愧得說不出話來。可是那男孩的親吻與元首的不同:元首的小鬍子在刷她的鼻子;接著,他的舌頭、熱而黏的舌尖極力要撬開她的嘴唇。她抵擋了一陣,隨後張開了嘴巴。一條溼潤、熱烈的小蛇狂怒地鑽進了她的口腔,急切地在裡面攪動著。她覺得喉嚨堵住,被噎得喘不過氣來。

「美人,你不會親嘴呀!」特魯希略笑了,又一次吻她的手,並驚喜地問道,「是處女,對嗎?」

「他已經激動起來了,」烏拉尼婭說道,眼睛望著空中,「他的陰莖已經勃起了。」

瑪諾拉發出神經質的一笑,很短暫,但是無論她的母親、姐姐還是女兒都沒有跟著笑。瑪諾拉慌亂地低下了頭。

「很抱歉,我不得不說到‘勃起’,」烏拉尼婭說道,「男子如果動情產生慾望,那就會陰莖勃起並變硬。元首把舌頭伸進我嘴裡時,他就激動起來了。」

「美人,咱們上樓去吧!」他溫柔地說道,「那裡更舒服些。你會發現妙不可言的事。愛情。快感。你會得到享受。我來教你。用不著怕我。我不是貝坦那種野獸,不會用粗暴對待女孩的辦法讓自己享受。我願意姑娘也一道快樂起來。美人,我會讓你愉快的。」

「他那時七十歲。我剛剛十四歲,」烏拉尼婭第五次還是第十次點明這一點,「我們這一對差別太大了。沿著由金屬扶手和木頭搭成的樓梯,我們上了樓。兩人手拉手,好像新郎和新娘,又好像爺爺和孫女,向洞房走去。」

「美人,你先別脫衣服,」特魯希略低聲道,「我來幫你。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瑪諾拉,你還記得咱倆是多麼緊張地談過失去貞操的事嗎?」烏拉尼婭轉臉問表妹,「可我絕對沒有想到會在卡奧瓦之家、在大元帥手裡失去貞操!我那時想:‘如果我從陽臺上跳下去,爸爸可能會後悔得要命。’」

片刻後,元首回來了。他已經脫了外衣,只穿一件白點藍綢睡衣和一雙石榴紅的緞子拖鞋。他喝了一口白蘭地,然後把杯子放在書櫃上,那裡擺著許多他和孫子們在一起的照片。他摟住烏拉尼婭的細腰,讓她坐在床沿上。帷幔拉開後留下的空間裡,他和她的頭上是薄紗捲成的蝴蝶翅膀。他不慌不忙地給她脫衣裳。先從身後開始,一個一個地解開紐扣,抽掉系衣裙的腰帶。他在脫光她之前,跪倒在地上,有些困難地彎腰去給她脫鞋子和襪子。他小心翼翼地給她脫下尼龍長襪,同時輕輕撫摸她的雙腿,好像動作如果粗魯,姑娘就會破碎了似的。

「美人,你雙腳冰涼,」他充滿柔情地低聲道,「你覺得冷嗎?過來!讓我給你暖暖腳丫子。」

他一直跪在地上,用雙手摩擦她的雙腳。他不時地抬起她的腳,親吻一下,先從腳面開始,接著是腳趾,最後是腳跟,一面調皮地笑著問她,是不是覺得癢癢。實際上感到快活和癢癢的好像是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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