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那位外交官指指手錶,打了個手勢:該走了。英貝特擁抱和親吻了瓜裡娜和萊斯麗,然後,跟隨弗朗西斯科·拉伊涅裡從後門上了大街。幾秒鐘後,一輛小汽車開著小燈在他們面前停下。

「再見!祝好運!」拉伊涅裡和他握手道別,「不用替家裡操心。她們什麼也不會缺的。」

英貝特進了汽車,在司機旁邊坐下。司機是個年輕人,穿襯衫,打著領帶,但是沒有穿西裝。他說一口純正的西班牙語,但有義大利語的調子。他自我介紹說:

「我叫卡瓦列裡,是義大利使館的官員。我和我妻子會盡量讓您在我家過得愉快。您別擔心。我家沒有可疑的外人。只有我和我妻子。我們沒有廚娘,也沒有僱用女傭。我妻子樂意做家務。我倆都喜歡烹飪。」

他笑了。安東尼奧·英貝特心想:這笑聲是出於禮貌。外交官夫婦居住在距馬哈馬·甘迪大街不遠的一幢新建大樓的頂層,離薩爾瓦多·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家也不遠。卡瓦列裡先生的妻子比丈夫年輕;她身材消瘦,長著一對杏眼和烏黑的頭髮。她很有禮貌地微微一笑,迎接英貝特的到來,彷彿是接待家裡的老朋友來共度週末。她絲毫沒有因為要在家裡接待一個陌生人而有嫌棄的表示,而且這個人還是殺害國家元首的兇犯,是被無數特工和警察懷著貪婪和仇恨的情緒在追捕的人。英貝特同這對夫婦一起生活了六個月零三天,男女主人從來沒有讓他感到絲毫的不舒服——敏感的人在他這種處境下,很容易疑神疑鬼。夫婦倆知道這是在玩命嗎?當然知道!他和她通過電視看到殺害元首的兇犯們在多明尼加人心中引起強烈恐懼。他們知道許多人不僅不肯給逃犯提供藏身之處,還要去檢舉揭發。他們看到第一個落網的是工程兵瓦斯卡爾·特哈達,他被嚇破了膽的神甫從聖古拉教堂裡卑鄙地驅趕出來,扔給了軍情局的特工們。他們對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和安東尼奧·德·拉·瑪薩的英勇事蹟瞭解得很詳細,知道兩人被親朋告發後坐著計程車滿城亂跑。他們還知道特工如何抓走掩護阿瑪迪多·加西亞·蓋萊羅的姨媽,知道警察殺死阿瑪迪多之後,混亂的人群是怎樣拆毀老人的房子並且將其搶劫一空的。但是,無論怎樣恐怖的場景和敘述都沒有嚇住卡瓦列裡夫妻,也絲毫沒有降低他們招待他的熱情。

自從蘭菲斯一回國,英貝特和這對夫妻就知道,隱居的時間還將延長。特魯希略之子和何塞·雷內·羅曼將軍的公開擁抱就很說明問題:羅曼已經叛變,不會有什麼軍事暴動了。英貝特站在卡瓦列裡家的閣樓上,看到大量的人群一連幾小時排隊去瞻仰特魯希略的遺體。他從電視裡看到自己和路易斯·阿米阿瑪(他並不認識此人)的照片下方懸賞捉拿的獎金起初是十萬比索,接著是二十萬比索,最後是五十萬比索。

「算了吧!多明尼加比索貶值得這麼厲害,這筆交易並不吸引人!」卡瓦列裡評論道。英貝特很快就進入了嚴格的常規生活。他有個專門的小房間,一張床、一隻床頭櫃、一盞檯燈。他很早起床,原地跑步、做俯臥撐和仰臥起坐。隨後,同男女主人共進早餐。三人爭論好久之後,英貝特終於爭取到幫助打掃房間的權利。掃地、吸塵、擦傢俱和器物,變成了娛樂和職責,他天天自覺、認真和高興地去完成。卡瓦列裡太太絕對不讓英貝特進廚房。她很會做飯,尤其是麵條,一天做兩次。英貝特從小就喜歡吃麵條。可是隱居六個月之後,他再也不想吃通心粉、炒麵、炸醬麵這類義大利麵食了。

完成家務勞動之後,英貝特就大量閱讀。過去,他從未好好看過書;這六個月讓他發現了閱讀的樂趣。書籍和雜誌是用來抵抗由於隱居、常規生活以及焦慮而產生的消沉情緒的最好武器。

直到電視裡報道,美洲國家組織的一個代表團已經與政治犯會見,英貝特才知道妻子瓜裡娜在監獄裡蹲了好幾個星期,如同其他幾名參與暗殺的朋友的妻子一樣。這對夫妻一直沒有告訴他瓜裡娜被捕的訊息。相反,兩週後,他和她興高采烈地告訴他:瓜裡娜已經自由了!

無論擦地板、掃地還是吸塵,他都隨身攜帶上了子彈的柯爾特點四五口徑手槍。關鍵時刻要自殺的決心,他是不會動搖的。他要向阿瑪迪多、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和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學習。寧肯戰死,絕不活著投降!自殺要比讓蘭菲斯及其幫兇用扭曲心態設計出來的手段折磨和侮辱而死更有尊嚴!

下午和晚上,英貝特閱讀過男女主人帶回的報紙後,同他們一起看電視新聞。他抱著懷疑的態度注視著這個政權目前混亂的對立共存現象:一個由巴拉格爾領導的文人政府一再表示和宣告,保證國家實行民主;一個由蘭菲斯操縱的軍警政權繼續像元首生前那樣肆無忌憚地抓人、打人、殺人。但是,無論如何,使英貝特感到鼓舞的是,流亡者紛紛回國了,反對派——「公民團結組織」和「六·一四」——的機關刊物上街了,大學生不斷舉行反政府的群眾集會。官方傳媒儘管有時也報道這些集會,但都是為了指責此乃共產黨所為。

華金·巴拉格爾在聯合國的演說中批評了特魯希略的獨裁統治,許諾要在國內實行民主化,這讓英貝特吃了一驚。這個小矮子和那個三十一年來忠心耿耿為偉大領袖服務的傀儡難道是同一個人?卡瓦列裡夫婦在家裡吃晚飯的時候——他們經常在外面吃飯,卡瓦列裡太太於是就在火爐上給英貝特做好麵條——三人總要在飯後的長談裡交換看法。夫婦倆提供訊息,其中有許多街談巷議,比如現在這個城市又恢復了原來的名字聖多明各,全城充滿了小道新聞和政治笑話。雖然人人都害怕特魯希略之弟發動政變,擔心野蠻、殘暴的專政會捲土重來,但顯而易見的是,人們逐漸不再恐懼,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逐漸破除了對大救星的迷信:成千上萬的多明尼加人一度心甘情願地忠於特魯希略。反對特魯希略主義的聲音、宣言和行動越來越多;支援「公民團結」「六·一四」或者多明尼加革命黨的人也越來越多,這些團體的領導人已經在市中心設立了聯絡站。

英貝特避難中最傷心、但又是最幸福的一天來到了。十一月十八日,電視裡宣佈:蘭菲斯去國離鄉。與此同時,又報道說:六名殺害元首的囚犯(四人是兇手,兩人是幫兇)在核對案情之後返回維多利亞監獄的途中殺死三名年輕的武警逃之夭夭。英貝特看著電視螢幕控制不住自己,號啕大哭起來。原來,他的朋友們——其中有最要好的「突厥」——就這樣被害了,而且還有三名可憐的武警戰士充當假戲的道具!這六人的屍體肯定下落不明。卡瓦列裡先生遞給英貝特一杯白蘭地:

「請節哀。英貝特先生,想一想您很快就要見到妻子和女兒了。苦日子結束了。」

不久,政府宣佈:特魯希略的弟弟們攜帶家眷即將出走。現在真的要結束這隱居的生活了。至少眼下英貝特已脫離了被追捕的危險。實際上,除去路易斯·阿米阿瑪——很快英貝特就得知阿米阿瑪六個月來每天要關在密室裡好幾個小時——之外,參與暗殺計劃的主要人員,加上幾百個無辜者,其中包括英貝特的弟弟塞貢多,都已經被捕、被害、被拷打,或者至今還被囚禁在監獄中。

特魯希略家族出國後第二天,政府宣佈實行政治大赦。監獄的大門紛紛開啟了。巴拉格爾任命了一個調查委員會,要查明「剷除暴君的義士們」的真實情況。從那一天起,廣播、電視和報紙不再說他們是「兇手」了。很快,他們又從「義士」這個新稱呼變成了「英雄」。又過了不久,全國的大街小巷開始用他們的名字來命名。

第三天,英貝特謹慎地——男女主人不讓他說感謝的話,只要求他別說出他和她的真實身份,免得引起外交糾紛——於黃昏時分溜出藏身之地,一個人出現在家中。他和瓜裡娜、萊斯麗長時間地擁抱在一起,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隨後,三人互相打量,英貝特發現瓜裡娜和萊斯麗消瘦了許多,而他自己長胖了五公斤之多。他告訴母女倆:在他的藏身處——他不能說出具體地點來——大家經常吃麵條。

三人未能說多少話。英貝特亂糟糟的家開始堆滿了鮮花,擠滿了親朋好友,還有許多陌生人前來擁抱和祝賀,有的人還激動得熱淚盈眶,大家稱他為「英雄」,感謝他為人民所做的一切。突然,客人中來了一名軍人。他是共和國總統的侍衛副官。畢恭畢敬地行了軍禮之後,德奧伏羅尼奧·卡塞達少校通知英貝特:明天中午總統在國家宮接見他和路易斯·阿米阿瑪先生,阿米阿瑪也剛剛從藏身之處露面,而隱居的地點恰恰是現任衛生部長的住宅。少校還詭秘地一笑,報告說:參議員亨利·奇裡諾斯剛剛在國會(「是的,先生,就在那個特魯希略開創的國會。」)提議通過一項法令:任命安東尼奧·英貝特和路易斯·阿米阿瑪為多明尼加人民軍三星級將軍,因為他倆為祖國做出了傑出貢獻。

次日,安東尼奧在瓜裡娜和萊斯麗的陪同下——三人穿上了最漂亮的衣裳,雖然他的西裝有些緊身——去國家宮見總統。蜂擁而來的記者和攝影師包圍了他們,一隊身穿檢閱制服的警衛戰士向他們舉槍敬禮。在會客廳裡,英貝特認識了路易斯·阿米阿瑪——一個消瘦而嚴肅的人,不擅辭令。從此,他倆結為密友。兩人握手,約定在總統接見以後再見面,一起去看望死難烈士的遺孀,並講述烈士們的英勇事蹟。這時,總統辦公室的房門開啟了。

在攝影師和記者的一片閃光燈下,華金·巴拉格爾博士滿面笑容、神采奕奕地向他倆走來,一面張開了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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