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和安東尼奧·德·拉·瑪薩走過了八個街區,一路上沒有行人,他倆手插在衣袋裡,握著手槍,最後來到了安東尼奧一個內弟的住宅前。內弟名叫多尼託·莫塔。他有一輛福特牌小貨車。但是,多尼託不在家,小貨車也不在車庫裡。出來開門的管家立刻認出了德·拉·瑪薩:「安東尼奧,是您!來這裡!」管家嚇得驚恐萬狀。安東尼奧和將軍都明白:只要他倆一走開,管家就會報警。因此他倆趕忙大步流星地離開了。他倆不知怎麼辦才好。

「願意聽我說句話嗎,胡安·托馬斯?」

「什麼話,安東尼奧?」

「離開那個老鼠窩,我很高興。離開那股悶熱、那往鼻子裡鑽、不讓你呼吸的塵土,真是太好了。還有那股難受勁。來到戶外呼吸新鮮空氣,真是棒極了!」

「就差你對我說:‘咱們喝杯冷飲慶祝生活多美好吧!’您真夠有種的!浪漫革命家!」

兩人笑起來,笑聲強烈而短暫。走到巴斯特大道,他倆打算攔計程車。可是沒有空車。

「遺憾的是沒有跟你們在一起動手。」迪亞斯將軍彷彿回憶起什麼重要的事情來。「遺憾的是我沒有親手開槍殺掉‘公羊’。他媽的,真他媽的遺憾!」

「胡安·托馬斯,你等於跟我們在一起一樣。不信你問問喬尼·阿貝斯、‘黑人’、貝坦、蘭菲斯等人,你就明白了。對他們來說,你就是在公路上跟我們一起讓元首飲彈而亡的人。別憂心忡忡了。那裡面有一槍是我替你打的。」

終於攔住了一輛計程車。兩人上了車。司機看到他倆一時說不出要去的地點,便回頭看他們。這是個滿頭白髮的肥胖黑人,穿著短袖襯衫。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從這個黑人的眼睛看出:他倆已經被認出來了。

「去聖馬丁大街!」安東尼奧命令道。

黑人點點頭,沒有開口。片刻後,他低聲說:「汽車沒油了,必須去加油。」司機穿過三月三十日大街,那裡車輛多些。來到聖馬丁大街和蒂拉登特斯大街交叉的地方,汽車停在一處得克薩斯石油公司的加油站。司機下車去開啟油箱。安東尼奧和胡安·托馬斯這時把槍拿在手上。德·拉·瑪薩脫下右腳上的鞋子,扭動了後跟,掏出一個小玻璃紙包,放到衣袋裡。因為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好奇地望著他這些動作,他便解釋說:

「這是馬錢子鹼。我在莫卡弄到的,藉口要殺死得狂犬病的狗。」

強壯的將軍聳聳肩膀,頗不以為然,他晃晃手槍說:

「兄弟,馬錢子不如這個!這種毒藥可以毒死狗和女人。別用這種蠢玩意兒搗亂了!再說,自殺要用氰化物,不用馬錢子。笨蛋!」

兩人又笑起來,笑聲中包含著兇狠和淒涼的成分。

「你看到那個在收款臺前的傢伙了嗎?」安東尼奧·德·拉·瑪薩指指那個小視窗。「你說他在給誰打電話呢?」

「可能是給他老婆吧!問問她的小穴是不是癢癢!」

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又笑了起來,這一回是真正的哈哈大笑,笑聲很長而且爽朗。

「你傻笑什麼呀?」

安東尼奧已經平靜下來。他說:

「咱倆坐在這輛計程車裡,你不覺得好笑嗎?在這個地方幹什麼蠢玩意兒?咱們甚至往哪裡去都不知道!」

兩人吩咐司機回到老城去。安東尼奧想出一個主意。一開進老城中心,他倆就命令司機從比伊尼大街拐進埃斯白亞特衚衕。那裡住著赫內羅索·費爾南德斯律師,是他倆的熟人。安東尼奧記得律師說過特魯希略造成的災難,他可能會提供一輛交通工具。然而律師堵在大門口,不讓他倆進去。他眨動眼睛驚慌地望著他倆,稍後從強烈刺激中剛一鎮定下來,便一味地責備他倆,他憤怒地說:

「你們瘋了?幹嗎要把我牽連進來?你們知道一分鐘前誰走進對面的住宅了嗎?是‘憲法專家兼酒鬼’!來我這裡之前你們就不能稍微考慮一下嗎?快走!快走!我有家小。不管你們想幹什麼,都快走吧!我不是一般人!」

律師說完就當著他倆的面關上了門。兩人又回到了計程車上。老黑人仍然聽話地坐在方向盤後面,並不看著他倆。片刻之後,他含糊地問道:

「現在上哪兒去?」

「去獨立公園!」安東尼奧指示方向,因為總得說個地方。

啟動後幾秒鐘,路燈亮了,人們紛紛出來乘涼。司機警告他倆:

「咱們身後有‘刨子’。先生們,我真的感到遺憾。」

安東尼奧鬆了一口氣。這一無目的的兜圈子活動終於結束了。乾脆開槍打一仗,比當傻瓜強。兩人回頭看去:十米外的地方有兩輛大眾牌汽車在跟蹤他們。

「先生們,我還不想死呢!」計程車司機畫著十字哀求他倆,「先生們,看在聖母的分上,請下車吧!」

「好,想辦法送我們到公園,把我們放在五金店拐角的地方!」安東尼奧說。

車輛很多。司機巧妙地在一輛公共汽車和一輛卡車之間開路前進。他在距離萊德五金店玻璃大櫥窗幾米處突然剎車。安東尼奧跳下計程車的時候,手裡拿著槍,發現公園的電燈剛好都亮了起來,好像在歡迎他倆的到來。那裡有擦鞋的、流動商販、玩牌的、閒漢和貼牆而立的乞丐。安東尼奧聞到了水果和油炸食品的氣味。他回身催促胡安·托馬斯加快步伐。肥胖又疲倦的將軍實在趕不上他的速度。就在這時,他們身後響起了槍聲。一片震耳欲聾的喊叫聲在附近響起;人們在車輛之間亂竄,汽車駛上了人行道。安東尼奧聽到有人在喊:「投降吧!混蛋!」「你們被包圍了!傻瓜!」他看到胡安·托馬斯由於筋疲力盡而停下了腳步,便來到將軍身邊,開始射擊。他是在亂開槍,因為特工和警察都躲到大眾牌汽車後面去了。那兩輛大眾車成了路障橫停在馬路上,交通因此中斷。他看到胡安·托馬斯跪在地上,把手槍插入口中。可是將軍沒有來得及扣動扳機,因為幾顆子彈射中了他。也有好幾顆子彈打中了安東尼奧,但是他沒有死。「他媽的,我沒有死,我沒有死!」可是他的子彈已經打光。他躺在地上,試圖去掏衣袋裡的馬錢子。可是笨拙的手不聽話。安東尼奧,用不著了!他看到了夜幕降臨後天上閃爍的星星,看到了弟弟達威託的笑臉,感到自己又一次年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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