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寫字檯前坐下,準備重新看工作日程表,但是立刻意識到了目前的處境。作為共和國參議院議長,他現在簽署信件、決議、備忘錄、照會還有意義嗎?他是不是議長已經成了問題。更糟糕的是不能在下級面前流露洩氣徵兆。天氣惡劣,情緒要好。他翻開卷宗,開始看第一篇文字,這時他發現巴里斯還站在那裡,小夥子的雙手直髮抖。

由於激動,巴里斯時斷時續地嘟囔說:「議長先生,我想告訴您,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和您在一起對付任何情況。卡布拉爾博士,我知道,我欠您的恩情很多。」

「謝謝你,高伊科。你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個新手,將來會看到許多更加醜惡的東西。別擔心。咱們一定會躲過這場暴風雨的。好了,現在幹活吧!」

「議長先生,奇裡諾斯參議員在他家等著您呢,」伊莎貝拉走進辦公室說道,「他親自回的電話。您猜他對我說什麼?‘我家的大門日夜對我的好朋友卡布拉爾參議員開放。’」

卡布拉爾走出國會大門時,警衛仍然像往常一樣給他敬禮。那輛黑車好像殯葬車一樣,仍然等在那裡。可是他的侍衛副官溫貝託·阿雷納爾中尉已經無影無蹤了。司機特奧多西奧為他拉開了車門。

「去亨利·奇裡諾斯參議員家。」

司機點點頭,沒有開口。隨後,當他們駛上梅亞大街,進入老城地界的時候,司機看著後視鏡,報告說:

「博士,從咱們一齣國會大樓就有一輛拉著特工的‘刨子’跟在後面。」

卡布拉爾回頭一看,只見距離十五或者二十米的後方,有一輛軍情局使用的大眾牌汽車,這輛車特徵明顯,不可能混淆。在上午刺眼的陽光下,他看不清那裡面有幾個特工。他想:「現在就換掉了我的侍衛副官,由軍情局的人來看押我了。」隨著車子走進老城狹窄的街道,他看到周圍都是人群,兩側是一層或者兩層的住宅,窗戶上安裝著柵欄,窗下是石墩。他心想,事情比他猜想的要嚴重。喬尼·阿貝斯既然派人跟蹤他,那麼大概也做了逮捕他的決定。安塞爾莫·巴烏利諾的故事要重演了。這正是他長期以來擔心的事情。他的腦海成了火紅的煅爐。他到底做了些什麼呀?他到底又說了些什麼呀?他錯在哪裡呢?近來他見過什麼人嗎?簡直把他當成政府的敵人了!他會是敵人!敵人!

汽車在薩羅梅·烏萊尼亞大街和杜阿爾特大街交叉的路口停了下來。司機特奧多西奧先一步為他拉開了車門。大眾停在幾米外的地方,可是沒有一個特工下車。他很想走過去問問他們為什麼跟蹤參議院議長,但他還是剋制住了自己:跟這些服從命令的可憐蟲說廢話有什麼用?

參議員亨利·奇裡諾斯這座兩層的住宅有殖民時期的小陽臺,有百葉窗,與主人十分般配。歲月、蒼老、邋遢把這座住宅變了樣子,變得不對稱了:中層部分過於寬大,彷彿長出一個大肚子,且馬上要撐破的樣子。在那遙遠的歲月裡,這裡大概是個高貴的大宅院,可是如今變得骯髒、破敗,一副快要坍塌的架勢。一塊塊汙痕把牆壁弄得非常難看,屋簷下掛著許多蜘蛛網。他剛一按鈴,門就開了。他登上一座黑暗的樓梯,腳下發出吱吱的木板聲,扶手上有油膩的感覺。在第一個平臺處,看門人為他開啟了一扇發出尖叫的玻璃門。他辨認出這是個書房,四周掛著絲絨帷幕,安放著高高的書架,上面塞滿了圖書,地上是已經磨損和褪了色的地毯,牆上有幾幅橢圓形的畫,以及洩露了從天窗射進來的光柱的蜘蛛網。室內有股陳腐的氣味,熱得如同在地獄裡一樣。他站在那裡等著奇裡諾斯的出現。多年來,他經常來這裡聚會,為元首商議和策劃種種陰謀詭計。

「‘智囊’,歡迎,歡迎!來杯雪利白葡萄酒吧?要甜酒還是乾白?我向你推薦仿蒙蒂亞酒。爽口極了。」

裡面是睡衣褲,外面套著一件華麗的金絲滾邊綠呢晨裝,這身裝束使人顯得身體更圓;衣袋裡裝了一條大毛巾,腳上是一雙緞子便鞋,由於趾骨太大,鞋子已經變形。此人就是奇裡諾斯參議員。他對著卡布拉爾微笑。稀疏但是亂蓬蓬的頭髮、浮腫的青紫眼皮以及嘴唇、嘴角上殘存的唾液痕跡,都說明這位先生還沒有洗漱。卡布拉爾參議員任憑他拍打肩膀,隨他坐到靠背上蓋著挑花布的座椅上,沒有回應主人的熱情招呼。

「亨利,我們認識多年了,一起做了許多事情。好事和壞事都幹過。在這個政權裡,還沒有誰像你和我這樣團結的。可是,發生什麼事情了?為什麼從今天早晨起天就塌下來壓在我身上?」

他不得不停頓,因為管家進了房間。這是個混血老人,獨眼,醜陋邋遢得和主人一樣。他手裡端著一個玻璃罐,裡面是雪利酒;另外那隻手拿著兩個杯子。他把東西放在一張小桌上,然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憲法專家兼酒鬼」拍著胸脯說:「我真的不知道。你肯定不會相信。你一定以為,這些事都是我操縱、策劃和鼓動的。我對著我母親起誓,也就是對著我們家最神聖的精神起誓,我真的不知道。昨天下午,我一聽說這件事就嚇呆了。等一等,先乾杯!‘智囊’,為了早日揭開這個謎底,乾杯!」

他說得堅決而又激動,開誠佈公而又充滿溫情,好像伊茲公司從革命勝利前的古巴斯麥科公司進口的廣播劇中的英雄一樣。可是,阿古斯丁·卡布拉爾瞭解這一套:這是個高水平的演員,他說的話可真可假,你沒有辦法調查。卡布拉爾喝了一口雪利酒,有些噁心,因為他上午從來不喝酒。這時,奇裡諾斯正在梳理鼻毛。

「昨天,我和元首處理公務時,他突然命令我通知金塔納副議長停止召開任何會議,等到補上議長的空缺以後再說,」他打著手勢繼續說道,「我以為議長出了車禍或者腦溢血。我問道:‘元首,「智囊」出什麼事了?’他用他那冷徹骨髓的口氣回答說:‘我也正想知道這個呢。他已經不是我們的人了。他投到敵人那邊去了。’我再也不能問下去了,他的口氣是不容討論的。他吩咐我去完成這個任務。今天早晨,我像大家一樣也看到了‘公眾論壇’上的那封信。我再次向我神聖的母親起誓: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公眾論壇’上的那封信是你寫的嗎?」

「我能正確地書寫西班牙語!」「憲法專家兼酒鬼」憤怒地說,「那個無知的白痴有三個語法錯誤。我都一一劃出來了。」

「那麼會是誰寫的呢?」

從奇裡諾斯參議員臃腫的眼窩裡流露出一絲同情的目光。

「‘智囊’,這他媽有什麼關係?你是這個國家最聰明的男人之一,用不著跟我裝糊塗!我從小就瞭解你。唯一要緊的是你讓元首生氣了,大概為了什麼事情。你和他談談,道個歉,解釋一下,表示願意改正錯誤。要重新爭取他的信任。」

他拿起酒罐,斟滿自己的杯子,一口喝了下去。大街上的喧囂聲不像國會大廈那邊那麼響亮。可能是殖民時期建築的大牆厚實,也可能是因為汽車有意不走老城中心的狹窄小巷。

「道歉?亨利,我做錯什麼事情了?我日日夜夜不都是在為元首出力嗎?」

「這你別對我說。你得說服他。我很清楚。你別洩氣。你是瞭解元首的。實際上,他是個寬宏大量的人,心地是公正的。如果他不信任別人,那也維持不了三十一年的時間。一定是什麼地方搞錯了,有了誤會。應該澄清一下。你去請求接見。他會聽你解釋的。」

他一面講,一面打著手勢,灰色的嘴唇興奮地吐出每句話。他一坐下來顯得更加肥胖,巨大的肚皮撐開了晨裝,有節奏地一起一落。卡布拉爾想象著那裡面的腸胃每天得有多少時間投入到吸收和消化大嘴巴吞進的食物的繁忙勞動上。他後悔不該來這裡。難道這個酒鬼能幫助他嗎?即使他沒有參與策劃,心裡也肯定在慶祝這個偉大勝利,因為他骨子裡畢竟把卡布拉爾看作他的對手。

奇裡諾斯裝出推心置腹的樣子說:「我反覆地想,挖空了心思才想出來,原因就是主教們拒絕宣佈元首是天主教會的大恩人,很可能這讓元首感到非常失望。談判失敗和你有關係啊!」

「亨利,代表團是三個人組成的!還有巴拉格爾和巴伊諾·比查德呢,一個是內政部長,一個是文化部長。那是幾個月前的活動了,是《主教書》發表後不久的事情。為什麼這一切又都重新落到我一個人頭上?」

「‘智囊’,我不知道。的確,這好像文不對題。我看不出還會有什麼別的理由讓你倒霉。我說的是心裡話,憑著咱倆多年的交情。」

「咱倆的關係超過了朋友。在元首直接領導下,咱倆一起參與了改造這個國家的全部決策。咱倆就是活歷史。咱倆互相下過圈套,設過陷阱,使過絆子,為的是你超過我,我超過你。但是,看來毀滅的只有一個人。這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可以倒霉、丟官、下監獄。可我不知道為什麼呀!如果這一切都是你策劃的,那恭喜你啊!亨利,你這是傑作啊!」

卡布拉爾早已站了起來。他口氣平靜、客觀,幾乎是教學的語調。奇裡諾斯也站了起來,但是得扶著座椅支撐著肥胖的身軀。兩人距離很近,幾乎挨在一起。卡布拉爾看到書櫃與書櫃之間的牆壁上有一個畫框,上面寫著泰戈爾的語錄:「一本開啟的書就是一個正在說話的大腦。合上它,就是一位等待你的朋友;忘記它,就是一顆原諒你的靈魂;毀滅它,就是一顆哭泣的心。」卡布拉爾心裡想:「無論言行舉止還是感覺,他都喜歡附庸風雅。」

「那就坦率對坦率。」奇裡諾斯湊近前來。他說話時帶出的口氣讓阿古斯丁·卡布拉爾感到頭暈。「阿古斯丁,如果是在十年前或者五年前,我會毫不猶豫地設個圈套把你給搬掉。同樣,你也會把我給搬掉,甚至消滅掉。可是今天還要這樣嗎?為了什麼呀?難道咱倆還有未了結的賬嗎?沒有。‘智囊’,咱倆已經不競爭了,這你和我一樣清楚。這個垂死掙扎的政權還剩下幾口氧氣?我最後跟你說一遍:我和你發生的事毫無關係。我衷心希望你把事情解決好。艱難的日子已經來了,為了抵擋大潮的衝擊,這個政權還需要你這樣的人支撐。」

卡布拉爾參議員點點頭。奇裡諾斯拍拍他的肩膀。

「要是我跑到下面跟蹤我的特工跟前,把剛才你對我說的話,什麼垂死掙扎啊,什麼剩下幾口氧氣啊,給他們講一遍,那你可就得陪著我一起倒霉了。」卡布拉爾嘟囔道,一面打了個告別的手勢。

主人張開黑乎乎的大嘴哈哈笑著說:「你不會那樣做的。你和我不一樣。你是個正人君子。」

烏拉尼婭問道:「奇裡諾斯後來怎麼樣了?他還活著嗎?」

阿德利娜姑姑嘿嘿一笑。似乎已經入睡的鸚鵡參孫又用一連串的尖叫來回應女主人的笑聲。姑姑住口的時候,烏拉尼婭發覺瑪諾拉坐的躺椅發出了有節奏的咯吱聲。

姑姑解釋說:「惡人命大呀!他一直住在老城的住宅裡。盧辛達不久前看到過他拄著柺杖、穿著便鞋在公園裡散步。」

盧辛達笑著說:「一群孩子跟在他身後邊跑邊喊:‘老妖怪!老妖怪!’他比以前更難看,更讓人噁心了。他得有九十多歲了吧?」

謹慎的飯後時間已經過去了,是不是應該告辭了?整個晚上,烏拉尼婭都沒有感覺不快。確切地說,她有些緊張,她在等待著攻擊。這是她唯一的親戚了,可是她覺得她們比星星還遙遠。瑪麗亞內拉緊緊盯著她看的那雙大眼睛開始讓她生氣了。

阿德利娜姑姑再次發動了攻擊:「對我家來說,那真是可怕的日子。」

盧辛達說:「我還記得爸爸和舅舅在這個客廳裡密談的情景。你爸爸說:‘可是我的上帝啊!我究竟幹了什麼事得罪了元首,讓他老人家這樣折磨我?’」

附近一隻狂吠的狗壓倒了她的聲音,隨後又有四五隻在響應。烏拉尼婭通過屋頂的小天窗看到了月亮:圓圓的,閃爍著金黃的光芒。紐約可沒有這樣的月亮。

阿德利娜姑姑用充滿責備的目光看著她說:「你爸爸如果出點什麼事情,最讓他感到痛苦的就是你的前途。他的銀行賬號一被凍結,他就知道沒有辦法了。」

「銀行賬號!」烏拉尼婭點頭承認,「那是我爸爸最先和我談到的。」

父親沒有敲門就進來了,那時她已經上床躺下了。他在床尾坐下。他穿著短袖襯衫,臉色蒼白,顯得更消瘦、更脆弱、更蒼老了。他每說一個音節都猶豫一下。

「孩子,情況不好。你得隨時做好準備。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情況很嚴重。不過,今天,你大概也聽到了一些事情。」

女兒點點頭,表情嚴肅。她並不慌張,因為她對爸爸完全信任。一個如此重要的人物怎麼能有壞事發生呢?

「是的,有人說‘公眾論壇’上有反對您的信,指控您犯了罪。沒有人會相信的。都是胡說八道。大家都知道您是不會做壞事的。」

父親隔著被褥擁抱了她。

孩子,事情比報紙上的誣衊還要嚴重。你父親的議長職務已經被罷免。國會的一個調查委員會正在調查你父親擔任部長期間是不是有挪用或盜用公款的行為。軍情局的「刨子」已經跟蹤他好幾天了;現在,你家門口就有一輛,上面坐著三個特工。上個星期,你父親收到被特魯希略研究會、國傢俱樂部和多明尼加黨開除的通知;今天下午,他去銀行取錢的時候,被拒之門外。銀行經理、你父親的朋友何賽夫·埃萊迪亞,告訴你父親:只要國會還在調查你父親,你們的兩個賬號就都不會解凍。

「孩子,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抄家,掃地出門,甚至蹲監獄,都有可能。我不想嚇唬你。也可能平安無事。不過,你還是應該做好準備。要有勇氣。」

烏拉尼婭驚訝地聽著父親講話。她不是因講話的內容而吃驚,而是驚詫於父親氣餒的神情、無奈的口氣、目光中的恐懼表現。

「我去向聖母禱告,」她忽然說了這樣一句話,「聖母會幫助咱們的。您幹嗎不跟元首談談?他一向是器重您的。只要他一道命令,什麼都能解決。」

「烏拉尼婭,我要求見他。可是他根本不理睬我。我去國家宮,那裡的秘書和副官幾乎不跟我打招呼。巴拉格爾總統也不願意見我,內政部長也不見我。倒是巴伊諾·比查德見了我一面。女兒,我是個行屍走肉啊!也許你是有道理的。咱們只有求聖母保佑了。」

他的聲音哽咽了。但是,當女兒坐起來擁抱他時,他又恢復了常態。他微笑著說:

「烏拉尼婭,你應該知道這一切了。如果我出事了,你就去姑姑姑父家裡。他們會照顧你的。也許這是一次考驗。有時元首就幹這樣的事情,為了考驗考驗部下。」

阿德利娜姑姑嘆了一口氣:「竟然指控你爸爸挪用公款!除了卡斯圭大街上的那座小房子,他一向是兩袖清風啊。他沒有農場,沒有公司,沒有投資。他只有一點點積蓄,那兩萬五千美元,你在那邊唸書的時候,他慢慢地都給你寄了過去。烏拉尼婭,他是最誠實的政治家和世界上最善良的父親。如果你允許我這個糊塗姑姑干涉你的私生活的話,我要說你不應該那麼對待他。我知道你在維持他的生活,還給他請了護士。可是你知道你連一封信都不回覆、一個電話都不肯接,他是多麼痛苦嗎?我和阿尼巴爾經常看到他因為想你而哭泣。就在這個地方。如今,時間已經過去好久了,姑娘,我可以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烏拉尼婭沉思著,一面抵抗著老人勸告性的目光。姑姑縮成一團,在躺椅裡期待著。

「阿德利娜姑姑,因為我父親不是像您想象的那麼善良。」她終於說了出來。

卡布拉爾參議員讓計程車把他送到距離軍情局四個街區的國際醫院,這兩個單位同在墨西哥大道。他在說國際醫院這個地址的時候,臉上一熱,感到有些難為情,因為他沒有告訴司機是去軍情局,而是說去醫院。他不慌不忙地走完四個街區。迄今為止,這個政權的各個部門,他唯一沒有到過的就是喬尼·阿貝斯統治的地盤。特工們的「刨子」毫不掩飾地跟在他後面,彷彿慢鏡頭似的緊貼著人行道前進。他可以察覺到行人看到這輛象徵軍情局的大眾牌汽車時的驚慌神色。他還記得在國會預算委員會上,自己支援過這個預算專案:進口一百輛「刨子」。今天,喬尼·阿貝斯手下的特工們開著這些汽車跑來跑去搜捕政府的敵人。

在那座樣子乏味的灰色建築物面前,手持衝鋒槍的警衛們站在鐵絲網和沙包後面,沒有盤問就讓他進了門。裡面有個阿貝斯上校的助手、塞薩爾·巴埃斯正在等他。塞薩爾身材魁梧,一臉大麻子,紅色鬈髮披肩,他伸給他一隻汗津津的手,帶他走上彎曲狹窄的走廊。一側的小房間裡,有胡亂釘在牆上的記事板。裡面煙霧騰騰,有人挎著手槍,掛著子彈帶,在抽菸、聊天、開玩笑。到處可以聞到汗味、臊味和腳臭味。一扇門開了。軍情局局長就在裡面。讓卡布拉爾吃驚的是:辦公室如同修道院般地儉樸,四壁沒有圖畫,只有局長身後的那面牆壁上有一幅大救星身穿戎裝、頭戴插羽毛的三角帽、胸前掛滿勳章的肖像。阿貝斯·加西亞穿著便裝——一件夏天穿的短袖襯衫,嘴上叼著一支冒煙的香菸。他手上拿著一塊紅手帕,卡布拉爾此前看到過多次。

「參議員,早上好!」喬尼·阿貝斯伸出一隻雪白的、女性化的手來。「請坐!我們這裡沒有什麼舒服的地方。請您原諒。」

「上校,感謝您能接見我。您是第一個接見我的人。無論元首還是巴拉格爾總統,甚至哪個部長,都不理睬我要求接見的申請。」

局長身材矮小,大腹便便,有些駝背。他點點頭。卡布拉爾看到上校那肥胖的雙下巴上方長著薄薄的嘴唇、線條柔和的面頰和靈活轉動的小眼睛。他會像人們說的那樣殘暴嗎?

「卡布拉爾參議員,誰也不願意被傳染上。」喬尼·阿貝斯冷冰冰地說道。參議員忽然想到:如果毒蛇會說話,大概也是這種噝噝作響的聲音。「倒霉是一種傳染病。我能幫點什麼忙?」

「上校,請告訴我:控告我的罪名是什麼?」他停頓片刻,喘口氣,以求更鎮定些。「我問心無愧。二十年來,我把一切都獻給了特魯希略和國家。我起誓,這裡面有誤會。」

上校揮揮肥胖的手,舞動著紅手帕打斷了參議員的話。他在罐頭盒做成的菸灰缸裡熄滅了菸頭。

「卡布拉爾博士,您給我解釋半天也是浪費時間。政治不是我管的範圍,我負責安全工作。元首不願意接見您,是因為他為您感到痛心。您給他寫封信吧。」

「上校,我已經寫過了。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些信是不是已經交到元首手中了。我親自送到國家宮的。」

喬尼·阿貝斯肥胖的面孔鬆弛下來,他說:「參議員,沒有人敢扣留給元首的信。他肯定看了那些信。如果您是誠心誠意的,他一定會給您回信的。」他停頓了好久,一直用那不安靜的小眼睛盯著卡布拉爾。接著,他又加了一句挑釁的話:「我看您挺注意我用的這塊紅手帕。您知道我為什麼要用它嗎?這是紅玫瑰十字教的教導:我這個人適合用紅色。您是不會信紅玫瑰十字教的。您會覺得那是迷信,是某種原始的東西。」

「上校,我不瞭解紅玫瑰十字教。我說不出什麼看法。」

「現在,我是沒有時間了。年輕的時候,我讀過許多紅玫瑰十字教的書籍。我學到不少東西。比如,學會了看人的氣場。您在此時此刻的氣場就是嚇得要死的人的氣場。」

「我是嚇得要死,」卡布拉爾立刻回答說,「幾天以來,您的人一直在跟蹤我。請您至少告訴我:是不是要把我抓起來?」

「這不取決於我,」喬尼·阿貝斯輕描淡寫地說,彷彿此事無關緊要,「如果下令抓您,那我就抓。跟蹤您是為了不讓您尋求避難。如果您企圖進大使館,那我的人就要把您給關起來。」

「避難?上校,我像政府的敵人那樣避難?三十一年來,我自己就是政府裡的人啊!」

「如果您打算躲進美國佬留下的代表處那裡,就是您的朋友亨利·迪爾伯恩那裡,我們就要抓您了。」阿貝斯上校用諷刺的口吻繼續說道。

阿古斯丁·卡布拉爾震驚得目瞪口呆。這個人想說什麼?

「那個美國領事是我的朋友?」他低聲囁嚅道,「我一輩子只見過兩三次迪爾伯恩先生。」

「您知道,他是我們的敵人,」阿貝斯·加西亞說,「美洲國家組織通過對我們的制裁以後,美國佬讓他留下來繼續策劃反對元首的陰謀。一年多來,種種陰謀計劃都經迪爾伯恩的辦公室研究過。明知如此,不久前,您,議長先生,還去他家參加過酒會。您還記得嗎?」

阿古斯丁·卡布拉爾越發感到吃驚了。難道就為了這事?就因為他出席了一次美國大使館關閉以後在迪爾伯恩家裡舉行的酒會?

「是元首命令我和巴伊諾·比查德部長參加那次酒會的,為的是試探美國政府的意圖,」卡布拉爾解釋說,「難道為了執行那個命令,我就該倒霉?為那次酒會,我還寫過一個報告。」

阿貝斯·加西亞上校聳聳他那窄肩膀,好像木偶的動作。

「既然是元首的命令,那就算我沒說。」他厚顏無恥地坦白道。

這個態度說明他有些不耐煩了,但是卡布拉爾並沒有起身告辭。他還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希望這次談話能有結果。

「上校,我和您一直不是朋友。」他極力說得自然些。

「我不能有朋友,」阿貝斯·加西亞回答說,「那會影響我的工作。這個政權的朋友或者敵人就是我的朋友或者敵人。」

「對不起,請讓我把話說完,」阿古斯丁·卡布拉爾繼續說道,「但是,我一向敬佩您為國家所做的出色服務。如果說我們之間有什麼分歧的話……」

上校舉起手,看似要打斷他的話,其實是又點燃了一支菸。他猛然吸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從鼻孔和嘴巴里吐出煙來。

「我們當然有分歧,」他承認道,「您是最反對我觀點的人之一。我堅持:因為美國背叛了我們,我們就應該向俄國人和東方國家靠攏。您、巴拉格爾和曼努埃爾·阿方索極力說服元首,認為和美國佬和解是可能的。您至今還相信這套蠢話嗎?」

難道就因為這個?是阿貝斯·加西亞給了他一刀?元首接受了他的胡說八道?把他推開是為了向共產黨國家靠攏?在這樣一個以殺人、折磨人為專長的傢伙面前繼續低聲下氣是沒有用的。由於危機的到來,今天他敢自稱是政治戰略家了。

「上校,我堅持認為: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卡布拉爾語氣堅定地說道,「您的那套建議,請原諒我的坦率,是一場美夢。無論蘇聯還是它那些衛星國都永遠不會接受多明尼加共和國的靠攏,因為我們是美洲大陸的反共堡壘。美國也不允許我們靠攏過去。難道您還要美國再佔領我們八年嗎?我們必須與華盛頓達成某種諒解,否則我們的政權就要垮臺。」

上校把菸灰彈到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吸菸,好像害怕有人搶走似的;他還不時地用那塊火焰般的手帕擦前額。

「可惜,您的朋友亨利·迪爾伯恩不是這樣考慮的。」他再次聳聳肩膀,好像一個廉價的小丑。「他繼續給反對元首的組織提供資金。總而言之,這樣的爭論沒有用處。我希望您把自己的處境說明白,我好撤回您身邊的護衛人員。參議員,謝謝您的來訪。」

上校沒有要握手的意思,他僅僅點點頭,肥胖的面頰隱蔽在香菸繚繞之中,身後是那幅元首身穿戎裝的肖像。這時,參議員想起西班牙著名學者奧爾特加加塞特的名言,那是他寫在口袋裡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的。

鸚鵡參孫好像也被烏拉尼婭的話嚇呆了,它一動不動地沉默著,像阿德利娜姑姑一樣——她早已停止搖扇,目瞪口呆地聽著。盧辛達和瑪諾拉望著烏拉尼婭,也是一臉的困惑。瑪麗亞內拉不停地眨眼睛。烏拉尼婭忽然冒出一個荒唐念頭:從天窗窺見的月亮可以為她的話作證。

阿德利娜姑姑做出了反應:「我不知道你怎麼會說出你父親的壞話來?我這一輩子還沒有看到有誰能像我哥哥一樣為女兒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你說你爸爸‘不好’是當真的嗎?你可是他的心肝寶貝啊!可你又是他的磨難。你母親去世以後,為了你不吃苦,他再也沒有結婚,儘管他那時還年富力強。你能幸運地在美國讀書多虧了誰呀?他把全部積蓄都花在你身上了,不是嗎?你說這也是‘壞爸爸’嗎?」

烏拉尼婭,你用不著反駁她。這樣一個不能動彈、正在痛苦地度過風燭殘年的老人,如果忘記了遙遠的過去,何錯之有呢?別回答她的質問。點點頭,裝出認可的樣子來!說聲「對不起」,告辭吧!永遠忘掉她吧!可是烏拉尼婭平靜地、絲毫沒有挑戰意味地說道:

「姑姑,他的那些犧牲不是因為愛我。他是要收買我。他是要洗刷那壞了的良心。因為他知道無論做什麼都沒有用了,他都得在感覺自己是個卑鄙無恥的壞蛋中度過餘生。」

他離開位於墨西哥大道和三月三十日大街街口的軍情局辦公室的時候,覺得值班的警察們都在用憐憫的目光看他,其中一個甚至在緊盯著他看的同時,還故意撫摸斜背在身後的衝鋒槍。他感到窒息,微微有些眩暈。筆記本上有那句奧爾特加加塞特的名言嗎?那句名言太適合現在,太有預見性了!他鬆開領帶,脫下了西裝。計程車過去了好幾輛。他一輛也不攔。回家去嗎?關在房子裡去絞盡腦汁、沒完沒了地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沒完沒了地從臥室到書房上來下去地走個不停?為什麼他會成為一隻被無形獵手追趕的兔子呢?國會的辦公室、公家的汽車、國傢俱樂部的證明都被收走了,否則他還可以躲進俱樂部喝杯冷飲,從酒吧眺望那有專人精心照料的花園和遠處的高爾夫球手。或者上哪個朋友家去,可是他還有朋友嗎?他在給每個人打電話時都發現:人人害怕,人人言不及義,人人懷有敵意:如果你來看我,就會給我帶來麻煩。他漫無方向地走著,胳膊上搭著西裝。亨利·迪爾伯恩家裡的那次酒會能是他倒霉的原因嗎?不可能。在部長會議上,元首決定派他和巴伊諾出席酒會,「為的是探探路」。為什麼服從命令還要受懲罰?會不會是巴伊諾·比查德向特魯希略暗示:在酒會上,卡布拉爾和那個美國佬過於親熱?不是,不是,不是。為這樣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元首不可能糟蹋一個比任何人都忠心耿耿、無私地獻身給國家的人。

每走幾個街區,他就改變一次方向,像一個迷路的人。炎熱的空氣讓他不停地出汗。這是好多好多年以來,他第一次在特魯希略城的街道上閒逛。這座城市是他親眼看著她經歷發展和變化的。從前,一九三〇年時,「聖謝儂」颶風把這個村莊變成了一片廢墟,而如今它已經是一座美麗和繁華的現代城市了,有柏油路,有電燈,有寬敞的大街,街上跑著新式汽車。

他看看手錶,下午五點一刻。他走了整整兩個小時,感到口渴至極。他現在位於卡西米羅·德·莫亞大街,介於巴斯特大街和塞萬提斯大街之間,距離圖萊酒吧只有幾米遠。他進了酒吧,看到第一張桌子就坐了下來。他要了一瓶總統牌冰鎮啤酒。沒有空調,但是有風扇,躲在陰涼處要好多了。走了這一大段路讓他平靜了許多。他將來會怎樣?烏拉尼婭會怎樣?他若被捕或者元首一時衝動下令殺了他,女兒怎麼辦?阿德利娜有條件教育女兒嗎?她能變成烏拉尼婭的母親嗎?是的,沒有問題,因為他妹妹是個善良、大方的女人。烏拉尼婭會像盧辛達和瑪諾拉那樣成為她的又一個女兒。

他愜意地品著啤酒,一面在筆記本上尋找奧爾特加加塞特那句名言。冰涼的液體順食道而下,讓他產生一種蒙恩的幸福感覺。用不著失去希望。噩夢會煙消雲散的。以前不是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嗎?他已經給元首送去三封信了。內容坦率,不顧羞恥向元首敞開了心扉。如果他不小心或者無意識地犯了什麼錯誤,他請求元首原諒,並且發誓:為了改過自新和讓元首高興,他可以赴湯蹈火。他提醒元首想一想他多年的奉獻、絕對的忠誠。眼前的事實可以為證:如今他在儲備銀行的存款——他一生僅有的二十萬比索的積蓄被凍結了,現在兩手空空,只剩下卡斯圭大街上的那所住房了。(他僅僅隱瞞了存在紐約通用銀行那應付急用的兩萬五千美元。)的確,特魯希略是寬宏大量的。但如果國家需要,他可以冷酷無情。但是,他也很慷慨,如同《你往何處去》中的佩德羅尼奧一樣出色。元首經常引用這本書裡的話。元首隨時有可能召他進國家宮或者拉德哈麥斯別墅。他們會有一個元首喜歡的那種戲劇性的說法。一切都會澄清的。他會對元首說:特魯希略不僅是元首、偉大的政治家、共和國的創始人、人民的大救星,而且對他卡布拉爾本人來說,特魯希略還是為人的楷模,是父親。噩夢肯定會結束的。往昔的生活會像變魔術般地重新恢復。奧爾特加加塞特的那句名言出現了,它在一頁紙的下方,字很小:「人的過去、現在和將來,不會永遠是過去、現在和將來,而是某一天可能是,某一天不再是。」他就是這個生存不穩定哲理的活典型。

圖萊酒吧牆上的一張海報說:晚上七點開始,鋼琴大師恩裡克·桑切斯來表演。已經有人佔了兩張餐桌,兩對男女在竊竊私語,含情脈脈地四目交流。「指控我是叛徒?!我會是叛徒?!」為了特魯希略,他放棄了吃喝玩樂,放棄了金錢美女。有人在他的鄰座丟下一份《國家報》。他拿起報紙,一頁頁地翻過去。在第三版上,一篇專欄文章說:尊敬的、傑出的曼努埃爾·阿方索大使剛從國外歸來,他是由於健康原因出國的。曼努埃爾·阿方索!沒有誰能比他更接近元首了。元首非常器重他,經常把最隱秘的事務委託他辦理,從購買衣裳、香水到尋歡作樂。曼努埃爾是他的朋友,還欠著他的人情呢。這可是個關鍵人物。

他付了錢,走出去。「刨子」已經不在。悄悄溜走了還是停止跟蹤了?他心中湧起感激之情和令人興奮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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