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月十四日以後的日子裡,他小心謹慎地夜間留在工廠的辦公室裡拆卸炸藥筒,再把炸藥送回採石場。與此同時,他反覆思考下一個幹掉特魯希略的計劃究竟怎樣實施和同誰一道去完成。他把已往發生和沒有來得及發生的一切都推心置腹地告訴最親密的朋友、「突厥」薩爾瓦多·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後者責備他為什麼沒有請他入夥實施這個在馬克西莫·戈麥斯大道爆炸的計劃。薩爾瓦多最後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只要特魯希略多活一天,情況就不會有絲毫改變。兩人於是談及種種可以暗殺的辦法。但是,只要有阿瑪迪多在場,兩人便不提此事,因為儘管他是「三劍客」之一,但似乎很難讓侍衛副官心甘情願地去殺大恩人。

過了不久就發生了那件影響阿瑪迪多仕途晉升的悲慘事件。他為了晉升不得不殺掉一個囚犯(據說是他前未婚妻的哥哥),結果此事把阿瑪迪多變成了參與暗殺「公羊」的夥伴。康斯坦薩、麥蒙和埃斯特羅·翁託登陸事件到現在快滿兩年了。確切地說,是已經過去了一年十一個月十四天。安東尼奧·英貝特看看手錶:「公羊」可能不會來了。

這期間,無論在多明尼加共和國、在世界上還是英貝特個人的生活裡發生了多少事情啊!很多,很多。一九六〇年一月發生了大搜捕,「六·一四運動」的許多青年男女都被捕,其中就有米拉瓦爾三姐妹和她們的丈夫。一九六〇年一月,自從兩位主教在《主教書》中譴責獨裁統治以來,特魯希略就同天主教這個老合作伙伴斷絕了來往。一九六〇年六月發生了暗殺委內瑞拉總統貝坦科爾特的事件,此後這位總統就動員瞭如此之多的國家,甚至包括特魯希略的長期盟國。美國於一九六〇年八月六日在哥斯大黎加國際會議上投票通過了對多明尼加的制裁。一九六〇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英貝特感到心裡針扎一樣的疼痛,每當他回憶起那悲慘的一天,就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痛——發生了殺害三姐妹的事件。米內爾瓦、巴特里亞和瑪麗亞·特萊莎·米拉瓦爾,還有給她們開車的司機都被殺了。地點在北部山區的最高峰,時間是三姐妹去銀港要塞監獄探視米內爾瓦和巴特里亞的丈夫回來的路上。

整個多明尼加共和國都以快速且神秘的方式獲悉了對三姐妹的殺害事件。這個訊息不脛而走,短短幾小時就傳到了最遙遠的邊陲,儘管報紙上連一行字都沒有刊登。雖然這類由老百姓口傳的訊息在傳播過程中往往被添枝加葉,往往被誇大或者縮小,甚至變成神話、傳奇、虛構的故事,幾乎與發生的事件毫不相干了。英貝特回想起那天夜裡在防波堤上的情景,地點也距離這裡不遠。如今在事件發生六個月後,他們在等待「公羊」的到來,為的是給包括三姐妹在內的許多人報仇雪恨。那天夜裡,他、薩爾瓦多和阿瑪迪多三人坐在石頭欄杆上,如同每天晚上都來這裡那樣——那天,還增加了安東尼奧·德·拉·瑪薩——乘涼並避開閒人交談。三姐妹被殺事件把這四個男子漢氣得咬牙切齒、滿腔怒火,他們議論著這三姐妹竟然會死在北部山區的高峰上,死於所謂的車禍。

他聽到誰在說:「他們殺害我們的父親和兄弟。現在又殺害我們的妻女。可是我們呢,卻無可奈何地傻等著人家來幹掉我們!」

「不是無可奈何,託尼!」安東尼奧·德·拉·瑪薩跳了起來。他早已從老家回到首都,是他帶來了三姐妹被殺的訊息,他是在返程的路上聽到的。「特魯希略要為她們的死付出代價!事情已經開始了。問題是要把事情做好。」

那個時候,暗殺計劃是準備在莫卡進行的,時間選在特魯希略視察德·拉·瑪薩家族領地的時候。自從美洲國家組織對多明尼加進行譴責和實行經濟制裁以來,「公羊」就不停地在全國走來走去。準備在耶穌聖心會的大教堂安放一枚炸彈,當特魯希略在主席臺上講話時,射手們就從陽臺、花壇和鐘樓上向他密集射擊。主席臺設在教堂的大院裡,聽眾將站在聖胡安·博斯科的塑像周圍,塑像下半部爬滿了三色堇。英貝特察看了教堂的地形,自告奮勇要埋伏在鐘樓裡,那裡會是最危險的地方。

「託尼認識三姐妹,」「突厥」給安東尼奧解釋道,「因此他要在那個崗位上。」

英貝特認識三姐妹,但是還不能說是她們的好友。他認識三姐妹和她們的丈夫瑪諾羅·塔瓦雷斯·胡斯托以及萊安德羅·古斯曼,是偶然在秘密團體的會議上,他們以歷史上杜阿爾特的聖三會為榜樣,發起了「六·一四運動」。三姐妹是這個鬆散但是充滿熱情的組織的領導人,這個組織由於內部混亂和缺乏實力,在獨裁政府的鎮壓下解散了。三姐妹的堅定和勇敢給託尼·英貝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們義無反顧地投入到了一場力量對比懸殊、沒有把握取勝的鬥爭中,其中尤為出色的是大姐米內爾瓦·米拉瓦爾。凡是見過她的人都會想到這是一位傑出的女性,都會傾聽她的意見、講話、建議和決定。儘管他從前沒有想過這些事情,但是三姐妹被殺之後,他開始思考。沒有認識米內爾瓦·米拉瓦爾之前,他從來沒有想到一個婦女也能獻身如此具有男子氣概的事業,諸如準備暴動,收集和掩藏武器、炸藥、燃燒瓶、匕首、刺刀,談論暗殺計劃、戰略和戰術,冷靜地討論團體成員在落入軍情局手中時是不是應該服毒自殺,免得酷刑拷打之下出賣同志,等等。

米內爾瓦經常談到革命的準備工作,談到秘密宣傳的最佳方式,談到在大學發展秘密團體的成員。大家都注意她的談話,因為她聰明,表達透徹。她的革命信念非常堅定,她雄辯的口才使得她的話具有很強的感染力。此外,她也很漂亮:烏黑的頭髮,明亮的大眼睛,白淨、細嫩的面龐,線條優美的鼻樑,紅潤的嘴唇,整齊、雪白的牙齒在微紅膚色的襯托下格外明亮。是的,她很美。儘管她在會議上穿著莊重,但是她身上有著極強的女人味,無論動作還是微笑都流露出自然的嬌媚和優雅。託尼想了想:好像她從來也不化妝打扮。他想:是的,她很美,可是與會者從來沒有人敢跟她說一句恭維話,開個玩笑,而這在多明尼加男人中是最正常、最自然的事,也是不可避免的,尤其在年輕人中間,如果是由患難與共的事業和理想凝聚在一起的親密同志就更不用說了。米內爾瓦·米拉瓦爾身上有著某種氣質,不允許男人隨便跟她過分親熱,她不是一般的女性。

那個時候,在反對特魯希略鬥爭的小天地裡,米內爾瓦已經是個傳奇人物了。關於她的事情,人們說得很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誇張呢?沒有人敢問。誰也不想接受那輕蔑的白眼,不想聽到那尖銳的反駁,因為她的回答常常弄得對方啞口無言。據說,她年輕時就曾讓特魯希略下不來臺:拒絕跟元首跳舞。結果她父親的鎮長職務被罷免,人也被送進了監獄。也有人說,不是拒絕跳舞,而是跳舞時元首摸了她的屁股,還說了一些粗話,她就扇了元首一記耳光。很多人不接受這種說法。「那她就活不成了。元首不親自殺了她,也會派人幹掉她。」安東尼奧·英貝特卻認為有這種可能。自從他第一次見到她,聽她說話,就立刻相信:即使耳光不是真的,罵元首也可能確有其事。只要看看米內爾瓦·米拉瓦爾,聽她講上幾分鐘話,比如,她冷若冰霜地談到有必要讓團體成員做好心理準備對付敵人的酷刑拷打,就足以知道:如果元首不尊重她,她扇元首耳光是完全可能的。她曾經兩次被捕,人們傳說她先是在四十一號,後來在維多利亞監獄裡進行大無畏的鬥爭,她在那裡絕食、抗議禁閉;據說敵人對她進行了野蠻的酷刑拷打。她從來不談自己在監獄裡的經歷,不談受過的折磨,不談自從敵人知道她是反特魯希略分子以後她家經歷的苦難:迫害、抄家、軟禁。獨裁政權對米內爾瓦本人進行有計劃的報復:先允許她攻讀法律,但是在她畢業後不發給她執業證,也就是說,讓她無法工作,不能謀生,迫使她年紀輕輕就感到自己是個失敗者,讓五年的學業前功盡棄。但是,敵人的這一套絲毫不能讓她感到痛苦,她仍然不知疲倦地給大家打氣,她是一臺執行中的發動機——英貝特多次想——她是這個年輕國家美麗、熱情、充滿理想的序曲,總有一天多明尼加共和國會唱出民主和自由的主旋律來。

想想自己,他感到羞愧,眼睛裡充滿了熱淚。他點燃一支香菸,猛吸了幾口,向著大海的方向噴雲吐霧。月光在那裡跳動著,與海水嬉戲。此時,海上沒有一絲清風。時不時地總有汽車的燈光出現在遠方,它們來自特魯希略城的方向。四個人總是立刻挺直上身,伸長脖子,緊張地向黑暗處望去。但是,每當車子距離他們二三十米、發現那不是雪佛蘭時,他們便又放鬆了身體,感到非常失望。

最善於控制激動心情的是英貝特。他從前就沉默寡言,近年來,自從幹掉特魯希略的想法佔據心頭以來,尤其是這想法如同絛蟲一樣從他的全部精力中逐漸獲得了營養以後,他變得更加不愛說話了。他一向朋友不多,近幾個月來,他的生活就只有每天往返於三點之間:里斯達公司的辦公室、家、和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及加西亞·蓋萊羅中尉會面的場所。三姐妹被害以後,秘密團體的會議實際上停止了。血腥的鎮壓摧毀了「六·一四運動組織」。逃脫的人都回到了家庭生活之中,極力不讓敵人發現。每過一段時間,有一個問題就來困擾英貝特:「為什麼我沒有被捕?」這個問題讓他感覺不好,好像自己犯了什麼錯誤,好像自己應該對落入喬尼·阿貝斯手中的人的許多苦難負責,因為自己還在外面享受著「自由」。

當然,這是相對的「自由」。自從他覺悟到自己是生活在什麼樣的制度下,從年輕時起就為什麼樣的政權效力而且還在繼續為之服務——如果不是給家族集團當公司經理,那又能幹什麼呢?——就覺得自己是個囚徒。消滅特魯希略的想法在他的意識裡是如此強烈地燃燒著,他要擺脫這樣一種感覺:每走一步都受到控制,每條路和每個動作都要由別人來規定。他對這個獨裁政權的不滿有個緩慢、漸進和秘密的認識過程,要比因為他弟弟塞貢多而發生的政治衝突早得多,從前塞貢多是個比他堅定的特魯希略主義者。二十或者二十五年前,他周圍的親戚朋友有誰不是特魯希略主義者呢?大家都認為「公羊」是祖國的大救星。是偉大領袖結束了軍閥混戰,是偉大領袖一次又一次地消除了海地入侵的危險,是偉大領袖讓國家擺脫了對美國的屈辱服從——美國佬一直控制著我們的海關,不讓我們有自己的貨幣,決定著我們的國家預算——總之,無論好壞,是偉大領袖在領導我們國家的政府啊!既然他老人家日理萬機,那找幾個姑娘玩玩又有什麼不可呢?老人家撈了一些工廠、莊園和牧場又有什麼關係呢?那不是增加了國家的財富嗎?偉大領袖不是裝備了一支加勒比最強大的軍隊嗎?二十年來,託尼·英貝特一直在為這些偉大成績做宣傳和辯護。可現在恰恰是這些「成績」讓他感到胃痙攣。

他已經不記得事情是怎麼開始的了,怎麼會產生懷疑、猜測和分歧的呢?而正是這一切讓他思考:事情真的那麼好嗎?換句話說,在一個非同尋常的政治家嚴厲但是富有靈感的英明領導下,在國家飛速發展的背後,真的沒有那些悲慘的情景嗎?有人被殺、被虐待、被欺騙,可卻通過宣傳和暴力讓彌天大謊粉墨登場。水滴石穿。這些懷疑和猜測就是點滴的水珠,它們一滴滴地落下,漸漸穿透了他腦海裡特魯希略主義的頑石。在他被解除了銀港省長職務的時候,就內心而言,他已經不贊成特魯希略主義了,他確信這是個獨裁的腐敗政權。這些想法,他沒有對任何人說,包括妻子瓜裡娜。對外,他依然是個特魯希略主義者,因為儘管弟弟塞貢多自動流亡到波多黎各去了,但是政府為了表現寬大為懷,仍然給安東尼奧職務,甚至是特魯希略家族企業的經理。如此信任的證明還能到哪裡去找?

多年來讓他感到煩惱的是:每天想的是一回事,而做的事剛好相反;他內心的秘密是如何處死特魯希略,因為他確信只要「公羊」活著,他和大多數多明尼加人就註定要忍受那可怕的不安和煩惱,就註定每時每刻要撒謊、欺騙大家,就註定要當兩面派,當眾說假話,背後去想那禁止表達的真話。

他這個決定做得對,因為讓他振作起了精神。當他終於能夠同別人一道真誠相處的時候,他的生活就不再是煩惱了,他也不做兩面派了。他同薩爾瓦多·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的友誼彷彿蒼天送來的厚禮。在「突厥」面前,他可以暢所欲言,大罵周圍的一切。薩爾瓦多為人正直,真誠地用非常虔誠的宗教信仰來規範自己的行為。託尼還從來沒有看到過有誰是這樣全身心地獻給自己的信仰的,因此薩爾瓦多是他心目中的榜樣,也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英貝特通過堂弟蒙喬的幫助成為秘密團體的自己人之後,經常參加聚會。雖然每次散會之後他總是有這樣的感覺:這些青年男女儘管冒著生命危險,也可能犧牲自己的前途和人身自由,卻仍然還沒有找到反特魯希略鬥爭的有效方式;但是同他們一起待上兩三個小時,使他感到生活裡充滿了活力,靈魂得到了淨化,確定了生活的方向。開會的地點經常變換,他要跟著聯絡員兜上幾千幾百個圈子之後,經過確定多個不同的接頭暗號,才能走進一處陌生的人家,但是一旦看到同志們,他就渾身輕鬆愉快起來了。

為了讓家裡遇事不慌,託尼漸漸告訴瓜裡娜:雖然他表面上裝成特魯希略主義者的樣子,但實際上早已經不相信獨裁者那一套了。他甚至說,他在秘密地為推翻獨裁政權而工作,妻子嚇得目瞪口呆。但是,她沒有勸阻他。她也沒有問萬一他被捕,像塞貢多那樣被判刑三十年,或者萬一被殺害,她和女兒萊斯麗該怎麼辦。

妻子和女兒都不知道今天晚上要發生的事情,她們以為他在「突厥」家裡打牌呢。假如暗殺失敗,母女倆會怎麼樣呢?

「你相信羅曼將軍嗎?」他突然問道,他這是為了強迫自己想點別的事情,「他肯定是咱們的人嗎?可他老婆是特魯希略的親外甥女啊!元首的寶貝外甥女婿,何塞和威爾希里奧·加西亞·特魯希略兩位將軍都是他的大舅子!」

「他要不是咱們一夥的,咱們早就進四十一號監獄了,」安東尼奧·德·拉·瑪薩說道,「只要一個條件兌現:看到‘公羊’的屍體,他就站在咱們一邊。」

「很難相信他的話,」託尼低聲道,「殺了‘公羊’對這位國防部長有什麼好處呢?他有可能失去對部隊的控制權。」

「他比你我更恨特魯希略,」德·拉·瑪薩回答說,「很多高層核心人物也都恨‘公羊’。特魯希略主義是一套騙人的把戲,早晚不攻自破,你看著吧!布博還讓許多軍人做了保證,他們都在等著他的命令呢。只要命令一下,明天這個國家就是另外一個樣子了。」

「關鍵是‘公羊’得來呀!」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在後排座上嘟嘟囔囔地說。

「‘突厥’,‘公羊’會來的,一定會來的!」中尉再次重複道。

安東尼奧·英貝特又陷入了沉思。明天早晨這片土地能夠得到解放嗎?他早就全心全意地盼望著這一天的到來了,但是,即使是現在,在就要動手前的幾分鐘裡,他還是很難相信會變成現實。除去羅曼將軍之外,還有多少人參加了這個計劃?他從來沒想打聽明白。他知道還有四五個人。但實際上,還有更多的人參加。最好不要打聽還有什麼人。他一向認為參加者只需要知道起碼的事情就夠了,為的是不給行動計劃造成危險。他早就興致勃勃地聽安東尼奧·德·拉·瑪薩給大家講過一旦幹掉暴君,武裝部隊總司令將奪取政權的保證。這樣不等特魯希略的親戚朋友和死黨發動反撲,軍隊就要把他們逮捕或者殺掉。幸運的是,特魯希略的兩個兒子蘭菲斯和拉德哈麥斯還在巴黎。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同多少人談過話?在近幾個月不停的會議上,安東尼奧有時漏出三言兩語,使人想到有很多人參加這個計劃。託尼早有戒備,有一次薩爾瓦多氣極之下甚至開始要講:一天,他和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在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家裡開會,險些同一群反對英貝特參加暗殺計劃的人吵起來,那時英貝特急忙堵住了薩爾瓦多的嘴巴。那些人認為英貝特不可靠,因為他曾是特魯希略主義者;有人提起英貝特發給特魯希略的那封著名的電報,即燒燬銀港的建議。(英貝特想:「這封電報要跟著我一輩子了,就是死後也饒不了我。」)「突厥」和安東尼奧立刻提出抗議並表示可以為託尼擔保,但是他不讓薩爾瓦多說下去——

「‘突厥’,我不想聽。總之,不瞭解我的人為什麼要相信我呢?不錯,我這一輩子直接和間接地都在為特魯希略工作。」

「那我現在做的又是什麼呢?」「突厥」反駁說,「多明尼加百分之三十或者四十的人在幹什麼呢?難道不是給政府或者國有企業幹活嗎?只有大富豪可以自由自在的,不用為特魯希略工作。」

英貝特想:「就是富豪也得為特魯希略出力。」如果富豪打算繼續發財,就得同元首聯合,就得把部分企業賣給元首或者買下來一部分,必須為國家的繁榮富強做出貢獻。英貝特半睜半閉著眼睛,低沉的濤聲在為他催眠,他心裡想著特魯希略建立起來的這個體制的魔鬼特徵:在這個體制內,每個多明尼加人遲早都會作為同謀加入進來,只有流亡國外或者死去才能擺脫這個獨裁體制。只要在國內,人人就得以這樣或者那樣的方式在過去、現在和將來成為體制的一部分。「一個多明尼加人如果聰明能幹,那就要倒霉了。」英貝特有一次聽到阿爾瓦羅·卡布拉爾這樣說道。(他想:「卡布拉爾本人就是一個聰明能幹的人。」)卡布拉爾的這番話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裡:「你要是聰明能幹,特魯希略遲早會把你叫到身邊,讓你為政府出力,或者乾脆為他本人服務;只要他叫你去,你就不能回絕。」這是真話,他自己就是個證據。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拒絕政府的任命。正如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說的,「公羊」已經剝奪了上帝賦予人類的神聖權利:自由的意志。

與「突厥」不同的是,在安東尼奧·英貝特的生活裡,宗教信仰從來沒有佔據過中心位置。他是個多明尼加式的天主教徒,人們生活中規定的宗教儀式——洗禮、按手禮、第一次領聖餐、天主教小學、教堂結婚儀式,他都一一經歷過;當然,最後是臨終彌撒和教士在下葬前的祝福祈禱。但是,他從來都不是一個非常自覺的信徒,從來不關心信仰與每天生活的關係,從來不去檢查自己的行為是不是與《聖經》戒律吻合。薩爾瓦多的那種方式,英貝特就認為是一種病態。

但是,關於自由意志的思想卻深深地打動了他。或許就因為這個,他才決定必須幹掉特魯希略。為的是讓自己和多明尼加人起碼恢復這樣的權利:可以自由選擇謀生的工作。託尼一直不曉得自由意志為何物。可能小時候知道,後來忘記了。那一定是美妙無比的。當擁有了自由意志的時候——這恰恰是特魯希略剝奪了多明尼加人三十一年的寶貴權利,你會感到咖啡和甜酒的醇香,會感覺到香菸、海水浴、週末電影或者廣播中的默朗格舞曲給身心留下的十分愉快的感覺。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酒吧長談》《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