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1頁,共2頁

阿菊忙追上去問:「鄭孔目,您最後一次見何奮是哪一天?」

鄭孔目並不停腳:「寒食前。清明假後頭一天,他便沒來,之後再沒見過。」

黃瓢子見阿菊仍纏住不放,鄭孔目眼看便要發作,忙上前拽住阿菊。望著鄭孔目氣惱惱走遠後,他見阿菊又要哭,自己也難過,只得安慰道:「阿奮做那等事,自然不會讓人知曉。張作頭叫我們打問,我們能問到的只有這些。咱們先去給張作頭回話,他那心思,神仙一般,或許能算出些什麼——」

阿菊抹掉淚水,跟著他一起又趕往張用家。

到那裡時,已近傍晚,張用卻仍蹲在院裡,手裡拿著根樹枝,在那空地上畫滿了橫橫豎豎,不知是什麼。黃瓢子連喚了兩聲,張用都沒聽見。那個戴帷帽的阿念聽見出來,尖著嗓叫了幾聲,張用才抬起頭,看到他們,只點點頭,道了聲:「說。」而後繼續在地下畫。

黃瓢子忙將問到的說了一遍,張用仍在畫,似乎沒聽見。黃瓢子正要再說,張用卻忽然停住手:「那個陳六在說謊。」

「啊?」

「清明過後,何奮便躲了起來,沒去工部應差。頭一天發生那焦船案,第二天他尋陳六捎東西給你們,自然會避開眼目,選個人少的所在,為何要去尚書省官衙前?另外,何奮自然不會單單隻送了桃瓤酥,裡頭還有銀子對不對?」

「那銀子我們一毫都沒動!今後也不會動,等尋見阿奮,我便將那些銀子捐到廟裡,或施捨給窮寒人去——」阿菊說著又湧出淚來,「我爹出事那年,我和阿奮被攆出家門,沒處去,便去求黎百彩,黎百彩卻連門都沒讓進,只拿了一塊碎銀給我們,阿奮那年才十二歲,他從我手裡搶過那塊銀子,砸到黎家門上,說餓死也不受他施捨??」

「嗯??你們得了銀,那個陳六也絕不只單單得了一件新綢衣。何奮既要逃命,哪裡有工夫去買新衣?他自然也給了陳六不少銀子,你們再去問他。這回莫再被他騙了。」張用說罷,又埋頭在地上畫起來。

黃瓢子愣在那裡。阿菊眼裡卻又湧出淚來,嘴唇抖了半晌,忽然轉身,飛快朝外奔去??

五、詩奴

陸青將詩奴莊清素請到家中。

詩奴下了車,緩步進門後,細細環視院中,又抬頭望望那棵梨樹,微露出些笑,輕嘆了一聲:「與我想的一般。」

陸青這院中從未進過女子,見詩奴一身素錦素羅衫裙,清雅素淡,自然極愛潔。這一向他四處奔走,沒有清掃房屋,房裡桌凳上都蒙了灰,便沒有請她進去。但站在院中又似乎有些不妥,一時間,竟微有些不知所措。

王小槐一直在旁邊瞅著,忽笑起來:「美人姐姐,陸先生被你弄得臉紅了。」

陸青聽了,臉頓時一熱,恐怕真的泛了紅。

詩奴卻只微微一笑:「陸先生閱人無數,我這等粗顏陋質,哪裡能驚動得了他?」隨即望向陸青:「陸先生,莫要勞神,我只問幾句話便走。」

陸青忙問:「舞奴果真自盡了?」

詩奴點點頭,隨即收起了笑:「陸先生那天見了她,說了什麼?」

「燈盡莫怨夜雲深,梅開試尋當年月。」

詩奴輕聲唸了一遍,低眼細品半晌,頷首輕嘆:「難怪??這一句,的確正中燕兒心懷。她時時怨東恨西,百難如意。只有跟我在一處時,才能寧耐幾分。我也想勸她,可又勸無可勸。陷在這煙粉窟裡,燈滅、雲深、梅殘、月落,都不是自家能做主,從來只許笑,不許淚。她不服這命,卻又尋不見出路。唯有天天與人爭恨,與己鬥氣。幾天前,我們見過一面,那天她格外歡喜,講起許多幼年舊事。說那時她父母仍在,六歲那年冬天,她家鄰居梅樹開了花。她想討一枝,鄰居卻不肯。夜裡,她偷偷到院裡,費了許多氣力,才將梯子挪到院牆邊,爬上去摘了一枝,溜回去插到了瓶裡。她說那天夜裡月亮格外明,那梅花也格外香,隔了這許多年,閉上眼,仍能嗅到那香氣??今天我才知道,我們見面前一天,陸先生見了她??」

陸青頓時有些愧疚,或許正是自己這句話,引動了舞奴輕生之念。

「陸先生萬萬莫要自責,相反,我倒要替燕兒道聲謝。我和她相識幾年,從沒見她那般笑過。她苦了這麼多年,是陸先生替她尋見了那顆藏了許久,都藏忘了的糖霜,讓她總算甜了一回??」詩奴眼裡滾下淚來,忙抽出帕子拭去,「今早,我聽到死訊,忙趕到烏燕閣。她是昨天夜裡回去後,用汗巾懸樑??」

「回去後?她去了哪裡?」

「我問了林媽媽,她不肯說。燕兒的屍身停在她房裡,我要進去瞧,林媽媽也不肯,我只在門邊瞅了一眼,燕兒手腕上一圈瘀青,自縊絕不會留下這等傷,林媽媽一定是在遮掩什麼。我只得先出來,拿了些錢,使人去烏燕閣,從燕兒身邊使女嘴裡問出了一句話。那使女也不知道燕兒去見了誰,前天她跟著車子去了南郊玉津園,那些人沒讓她進去,只叫她第二天來接。昨天,她又趕到那裡,燕兒出來後,到了車上一直在哭,手臂上全是傷。那使女只聽見她罵李師師——」

「李師師?」

「李師師已經失蹤兩三個月,不知燕兒為何罵她。我忙又叫人去清音館打問,唱奴似乎仍未回來。」

「什麼人來請的舞奴?」

「那使女也不曉得。不過,玉津園此時已經閉園,不是尋常人能進得去的。這京中高官鉅富,燕兒也見過許多,那些人即便不看舞奴這名頭,也會自顧身份,極少有誰無禮相待,更不曾有誰凌虐於她。」

「舞奴死了,林媽媽都不肯透露,此人自然非同小可??」

「我聽說陸先生也在尋李師師?」

陸青有些猶豫,沒有答言。

「陸先生是怕我口風不嚴,還是怕我受牽連?」

陸青越發難答,他抬眼望去,見詩奴眼中竟露出幾分女子少有之堅毅。他曾見過三首詩奴之作,一首清逸淡遠,一首峻拔高寒,另一首磊落闊大,絲毫不見小女兒情態,更無脂粉之氣。這一番言談間,已知這女子面上雖清淡自斂,內裡卻心地洞明、性情堅潔。

他知道信得過,但想到此事兇險,不願她受到波及。

詩奴卻繼續言道:「不查清楚燕兒死因,我便永難安心。這不只是為她,也為我自己。所謂同命相憐、唇亡齒寒,已是這等汙賤身世,若連死都不明不白,那便真是冤到底、哀到極。」

陸青見她眼中除去自傷自憐之外,更有一番堅毅難折之憤,便不再猶疑,將自己這邊所查之事,選緊要的說了出來。

詩奴聽後,低頭默思半晌,輕聲言道:「看來此事根由在那王倫身上。」

「清明那天,王倫上了那隻客船,船上有一男一女。」

「這對男女是什麼人?」

「目前並不知曉。」

「王倫上了那船後,還有個人跟著也進了船艙?」

「嗯,不知那是何人。」

「以王倫身份,絕難進得了玉津園。請燕兒的,難道是那兩人?燕兒罵李師師,李師師昨天恐怕也在玉津園。」

「眼下,不知王倫身在何處,也無處找尋李師師下落。只有尋見他們兩人中的一個,才能解開其中隱情。」

「陸先生,能否請我兩個姐妹一起來商議?其中一個陸先生見過,饌奴吳鹽兒,她耳目訊息最靈透。」

陸青略有些猶豫,吳鹽兒心地雖非不善,卻過於機巧,游移難定。

「陸先生放心,鹽兒雖有些乖覺善變,但我們幾個同氣連枝,燕兒這一死,吳鹽兒也一定有同傷之情。」

「另一個呢?」

「書奴衛簪花。十二奴裡,簪花最安靜守分,常日里難得聽到她出聲,只愛執筆寫字臨帖。她心思也最敏細,我們見不到處,她卻常常能留意到。對她,陸先生更可放心,她從不沾惹是非,那張嘴比宮中玉函封得還緊。」

陸青從未與人共事,更何況是與這幾個女子,心中猶豫,但見詩奴那堅定殷切之意,只得點了點頭。

第三章大勢

天下承平日久,內外因循,惰職者眾,

未聞推利及民,盡心憂國者也。

——宋英宗?趙曙

一、佛蛛

趙不棄聽了冷緗那「鞋子」之說,心裡始終放不下。

他回到家中,先偷偷問妻子,是否該放那小妾回去,他夫妻兩個一心一意相守。妻子聽了,先驚望向他,見他並非戲耍,隨即正色道:「我雖進不得《列女傳》,‘賢良’二字卻也識得。這等話,你自家揣在肚裡,自家忖度,從今往後休要在我面前提。」

他觸了黴灰,賠了幾聲笑,又偷偷去問那小妾。小妾聽了,頓時哭起來:「我做差了什麼?你這般對我?說什麼新鞋、舊鞋?我哪裡配做鞋子?大娘子是鞋面,我便是鞋底。你踏土,我便吃泥;你騎馬,我便喝風。這輩子,除非死,你休想脫甩了我!」

他聽後,只得哄勸了一陣,心裡不住苦笑。雖都是婦人,卻非人人都似冷緗,仍就這般吧,只莫負了她們兩個便好。

只是,妻妾都生了惱,各自將臥房門閂了起來。趙不棄只好去書房,躺在那張小床上,收起心,開始琢磨冷緗所言的那對父子。

朱閣是靠巴附蔡行才得了恩蔭官。何渙去做紫衣客,起因在於阿慈。為尋阿慈,他被朱閣差去的術士閻奇哄騙、激怒,誤傷了閻奇,但真正殺死閻奇的則是當時藏在附近的船伕魯膀子。朱閣一手做了兩樁事,將阿慈擄去獻給了蔡行,又迫使何渙去做紫衣客,這兩樁事看來都是為蔡行效命。

冷緗又說,指使朱閣去孫羊店門前奪高麗跛子香袋的,另有其人,與蔡行是父子,那自然是蔡行之父蔡攸。

不過,蔡攸為何要去奪那耳朵和珠子?他如今是官家跟前最得寵之人。當初,官家尚為端王時,蔡攸也只是裁造院監。他卻似具天眼,能預見榮華一般。每日等到退朝,便候在路邊,見端王行至,立即拱手肅立。端王由此記在心中,即位之後,立即賜蔡攸進士出身,官階連升,兩年之間便至樞密直學士,掌侍從,備顧問,進見無時。他曾與林靈素爭言神仙、造說祥瑞,創制珠星璧月、跨鳳乘龍等神蹟符應。又和宰相王黼一起在後宮塗青抹紅、扮作女裝,混在歌舞伎樂之間,爭道市井淫媟謔浪語。

蔡攸雖如此得寵,卻有一隱痛——他雖為長子,其父蔡京卻只鍾愛季子蔡絛,對他一向厭棄。蔡攸得官家恩寵之後,他們父子之間便成了仇敵。蔡京為在御前固寵,後來反倒要去諂諛這兒子。最終,蔡攸借父親年老病篤之由,上奏官家,罷免了蔡京。這對父子間乖醜之態,早已在汴京傳為笑談。

蔡攸怕正是由於不得父愛,才對兒子蔡行百般寵護,驕縱出這麼一條花花菜青蟲。他差朱閣去奪那紫衣人耳朵、珠子,莫非是得知梅船案隱情,見兒子惹出禍端,替他匿罪消災?

蔡攸不好去問,蔡行這驕貨,倒可去探一探。

趙不棄躺在床上,思謀了半夜。第二天清早起來,小妾不來服侍洗漱,妻子也不去催督飯食。他只得自家去水缸邊舀水,胡亂洗了把臉,穿好衣裳,騎馬趕到裡瓦,尋見弄蟲蟻的楊八腳。楊八腳能使喚蜂蝶、追呼螻蟻,調遣得這些蟲子如同軍中兵卒一般。趙不棄問他近來有何新鮮蟲藝,楊八腳忙從箱子裡取出一個朱漆小木盒,小心開啟盒蓋,讓趙不棄瞅。趙不棄湊近一看,裡頭結滿了蛛網,網中間趴著一隻黑絨絨的蜘蛛。「這蜘蛛有什麼奇處?」「這是佛蛛。官人瞧那網。」「那網怎麼了?」「官人沒瞧出來?那網上織了個‘卍’字。若是放在房簷間,這‘卍’字長寬能有一尺多。」「果然是,有趣!多少錢?」「官人若愛,只兩貫錢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