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那位客官說,要閉門讀書,不想叫人攪擾。那天傍晚住進來後,除了讓小人替他尋小廝送走三封信,便再沒出過門。只到飯時,叫夥計端些進去。昨天早上,夥計給他送早飯時,發覺他竟不在房中,不知何時離開的,一晚都沒回來。」
趙不尤環視四周,這後頭是一座小小四合院落,每邊只有三間舊房,便問:「那兩天,你店裡可住了其他客人?」
「除去那客官,另有三撥客人。兩撥前天就走了,還有一撥是兩個山東客商,與那客官同一天住進來,昨天清早被一輛車接走了。」
「他們離開時,帶了什麼行李?」
「各背了個包袱,一起抬了一隻大木箱。」
「與他們住進來時一樣?」
「咦?」店主忙回想了片刻,「他們兩個住進來時,並沒帶木箱!」
趙不尤聽後,前後榫卯終於對上:耿唯看來的確只是受人脅迫。受迫之因則是由於他之身世——那位訪他的簡姓之人自然是簡莊,甘晦聽到簡莊提及「兩位夫子」,並責罵耿唯身為外甥嗜利忘親。簡莊口中兩位夫子,自然是程顥、程頤,耿唯則是這兩位大儒的外甥。二程皆是舊黨,被新黨驅逐,不但不許再傳授學問,族中子弟也不許進京居住,更嚴禁應考求官。耿唯卻隱瞞了這一身世,才得以順利應考中舉、出任官職。
簡莊卻知曉這一隱情,恐怕還告知了他人,並以此脅迫耿唯,與他們一同陷害宋齊愈。耿唯被冷落多年,因屈從才得以升任荊州通判。然而,宋齊愈安然脫險,並高中魁首。此事一旦敗露,與謀之人自然難逃罪責。更何況,背後更有梅船案這一大樁隱秘。
主謀之人為自保,便下手清除相關之人。先用一封密信將耿唯召回,命其照信中吩咐,住進這家窮僻客店,寫那三封密信送出,並吩咐他不許離開客店,不許見人,更安插兩個人住進店裡監視他。
昨天清早,那兩人威逼耿唯鑽進箱中。箱子密閉,裡頭也放了一隻毒香銅鈴。耿唯在去汴河途中,恐怕便已中毒身亡。兩人將箱子搬進那客船,假意去取其他行李,迅即離開。
接著,另一個身材、年齡、服飾與耿唯相似之人,裝作搭船,進到客艙。這時,董謙裝扮怪異,走近客船搖鈴施法,引開那船孃子。艙中那人趁機開啟箱子,將耿唯屍體搬出來,隨後迅速從後窗溜進河中,潛水游到僻靜處逃走。
若強說破綻,為做得像,該翻轉耿唯屍首,讓其俯趴箱邊。但那人恐怕心中慌急,或力氣不夠,只將屍首仰放於箱子上。
至於那船孃子,通常只會留意衣著,不好盯著客人面容細看,再加之耿唯死後面目可怖,她便更難分辨。如此,便成了董謙隔空施法,片時之間,遙奪人命??
二、捉人
崔豪三兄弟躲在小篷船裡。
崔豪和耿五各攥著一隻厚布袋子,張開袋口,半蹲在船篷兩頭。劉八則拿了捆繩子,等在中間。四下寂靜,只有河水緩流聲及船隨波搖的吱呀聲。
崔豪從篷下簾縫偷望,虹橋上那瘦長男子雖裝作四處望景,其實始終在留意這隻船。此人應當是李棄東一方的人,並不想上船奪錢袋,只是在窺望。而十千腳店樓下那黑影,則躲在暗中窺伺,恐怕是譚力一方,離船近,想奪錢袋、捉李棄東。
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影忽然從街口一側溜了過來。崔豪忙定睛瞅去,見那人影和這邊樓下的黑影湊到了一處,兩人是一路。崔豪不由得佩服馮賽預見得準,譚力一方恐怕至少會出動兩個。一個住進那後門宿房裡監視,另一個則在巷口蹲守。
崔豪忙回頭悄聲說:「兩個。」耿五和劉八聽見,身子都輕挪了挪,做好了動手的預備。崔豪也不由得血往上湧,心裡暗想:譚力四人雖也是苦工出身,有些氣力。我們卻練了幾年武,若拿不下他們兩個,便太羞煞人。
這時,樓下那兩個人影果然從黑暗中走了出來,腳步都極輕,快速走到岸邊,隨即分開。一個向船尾,一個朝船頭。船尾這個瞧著高壯一些,崔豪見了,愈加合意,忙攥緊袋口。
那兩人一起輕步跨上船,崔豪盯著船尾這人,眼前忽然微光一閃,是刀光,兩人拿了刀。幸而他已先料到,昨天和耿五特地演練過,只是不知耿五能否應付得好。
他正在暗慮,船尾那人已輕步走到簾子邊,船板隨之吱呀吱呀輕響。身後船頭那人腳步聲也已逼近簾子。崔豪無暇分心,偷吸了口氣,將袋口對準簾外那人腦袋位置。簾子輕輕掀開一角,那人頭影正在簾縫外。崔豪猝然出手,照準那人腦袋猛然套下,套個正中!那人一慌,急忙要掙,崔豪加力攥緊,急往下拽,袋口從那人肩膀套下。將至肘彎時,那人右手握刀,猛向崔豪刺來。崔豪早已算準,雙手發勁,攥住袋口,用力一擰,勒住那人雙臂。隨即左腿一擋、右肘猛壓,將那人掀倒在船板上,膝蓋旋即壓住他後背,伸掌向那人後腦處發力一擊,那人迅即閉過氣,不再扭動。崔豪將袋口一絞,打了個死結,捆緊了那人。
這時,他才得空朝耿五、劉八那邊望去,三人都倒在船艙裡,扭成一團,小船隨之搖盪不止。艙中漆黑,根本難以分辨。崔豪忙俯身湊近,聽辨聲息,似乎耿五躺倒在下面,那人趴在他身上,劉八則壓在最上頭。
崔豪忙伸手摸過去,中間那腦袋上果然套著布袋。他順勢摸到那人頸部,隔著布袋,鎖住那人喉嚨,使力一捏,那人身子一軟,不再掙扎。劉八這才爬起來,忙用繩索去捆。耿五也一把掀翻那人,幫著劉八一圈圈纏住那人,捆成了粽子。船也才漸漸靜了下來。
崔豪忙低聲問:「受傷了?」耿五喘著粗氣,低應了句:「臂膀上劃了道口,不妨事。」崔豪這才放心,摸到那隻錢袋,低說了聲:「走。」隨即拎起來,鑽出船篷,跳上岸。耿五和劉八也一起跟了出來。
上岸時,崔豪偷瞅了一眼,虹橋上那瘦長男子果然仍盯著他們。他裝作不知,揹著錢袋,三人快步向西,一路行到護龍橋頭,隨即轉向爛柯寺旁那條土路,朝自己賃的那間破屋走去。轉彎時,他瞥見一個瘦長人影果然遠遠跟在後頭。
到了住的那院子,院門沒鎖,裡頭也沒閂。崔豪推開了院門,先讓劉八和耿五進去,自己則偷偷一瞅,那個黑影果然跟了過來,藏在幾十步遠的路邊柳樹暗影下。崔豪繼續裝作不知,進去閂好院門。聽到身後劉八和人偷偷低語,回頭一瞧,幾個黑影從院子各處聚了過來。
崔豪和馮賽、周長清商議時,這第三步是用錢袋將李棄東引到這院子裡,讓他誤以為譚力四人窩藏於此,因此,今晚必有一場大戰。頭一件事,得設法支開房主人。
這院主人是老夫妻兩,無兒無女,只靠賃房錢過活。崔豪因自家沒了爹孃,對這老兩口兒極敬惜。略重些的活兒,他們三兄弟全搶著做了,因而彼此處得極歡洽。今晚得設法讓他們避開。崔豪想起那老婆婆時常抱怨,做了一輩子汴京人,卻連京城大瓦子都沒去過一回。周長清提議,出錢讓老兩口兒今晚進城去桑家瓦子、中瓦、裡瓦盡興看耍一回,夜裡住到他城中的另一家客店裡。崔豪回去跟老兩口兒一說,那老漢不願白受這人情,還有些不肯,老婆婆卻連聲說,便是免一兩個月房錢,也要去這一回。老漢也只得點頭。今天下午,周長清命車伕帶足了錢,駕著店裡的車,接了老兩口進城,讓車伕好生陪護兩個老人。
此外,馮賽猜測李棄東今夜會帶些幫手,不過一定不願驚動四鄰和官府,人手應該不會太多,對付譚力四人,恐怕最多八個。崔豪便請了七個常在一起練武的力夫朋友,讓他們天黑後藏進這院子。
這時,那七個人全都湊了過來,手裡都握著杆棒。崔豪忙擺手讓他們噤聲,隨即將耳朵貼在門縫細聽。外頭果然隱隱傳來腳步聲,走得極輕,離這院門十幾步遠時,停了下來。半晌,才輕步返回。
崔豪等那腳步聲消失後,才低聲給那七個朋友一一指定好藏身處。看他們各自就位後,才推門進到房裡,將錢袋丟到炕上,點起油燈,察看耿五傷勢。左臂上一道口子,不淺,血浸半隻袖子。幸而周長清慮事周詳,給了一瓶金創藥。崔豪忙取出藥,給耿五敷上,撕了條幹淨布,替他紮好,這才吹滅了燈。
三人抄起備好的杆棒,坐在炕上,等候李棄東??
三、軍俸
梁興離開紅繡院後,大步往陳州門趕去。
走在路上,他不由得暗暗讚歎梁紅玉。沒料到她竟是這樣一個女子,聰慧果決,事事皆有主見,絲毫拗不過她。雖遭逢這等身世厄運,也毫不怨艾自傷。她年紀雖小自己幾歲,卻處處都如長姊一般。梁興原本最愛說男兒如何如何,今天才發覺,膽色氣骨,何分男女,摧而不折,皆是英雄。
他們在暗室商議時,梁紅玉說,楚瀾和摩尼教行蹤,她都知曉,這兩路歸她。梁興則去尋冷臉漢一夥人。梁興只領一路,原就慚愧。更叫他犯難的是,自己至今都不清楚冷臉漢這夥人來由,不知該往何處去尋。唯一所知,冷臉漢一夥正在四處追尋自己,只能一路撞過去,讓他們尋見自己。
他正在思忖,忽然聽到身後隱隱有腳步聲。他沒有回頭,留神細聽。夜深路靜,身後那腳步聲放得極輕,老鼠一般,時行時停,自然是在跟蹤自己。他無法判定是哪一路人,便繼續前行。
一路走到陳州門時,天色已明。他見路邊有個食攤,便過去坐下,要了一大碗插肉面,邊吃邊暗中留意,發覺斜對面餅攤上有個人盯著自己。雖只微瞟了一眼,他卻迅即想起,清明那天,他離開鍾大眼的船後,跟蹤自己的便是此人。身穿灰衣,二十七八歲,瘦長臉。上回沒瞧清楚,這時才見此人臉上橫豎幾道傷疤。那時自己尚未與摩尼教徒交逢,楚瀾也不必派人跟蹤,此人自然是冷臉漢手下。
他心中暗喜,吃過麵,付了十二文錢。數了數身上餘錢,只剩五十九文。梁紅玉給的那兩錠銀子決然不能輕易花用。眼下已入四月,該領月俸了。自己雖被高太尉召進府裡,卻並沒有調遣文書,自己仍屬殿前司捧日左第五軍第三指揮。不如先去領了月俸,讓那灰衣人跟著累一場。太輕易讓他得了信,反倒生疑。
他便趕往西郊自己舊營,那營房大半倒塌,已近三年,仍未修繕。將官兵士皆不見蹤影,營裡靜悄悄如同荒宅。他徑直走到角上幾間尚未倒塌的營房,幸而掌管軍俸的老節級仍在。老節級見了他,笑著道賀他被高太尉提點,隨即取出他的俸券,遞給了他。梁興攀談了幾句,才告辭離開。
出了營,一眼瞅見那灰衣人躲在一棵大榆樹後。他笑著想,還得勞煩兄弟跟著去趟東城。他揣好那俸券,又趕往城東汴河邊的廣盈倉。來回三十多里地,趕到時,已過正午。途中,那灰衣人竟遇見個同夥,兩人一起跟在身後。
梁興走到那倉門前,見裡頭場子上擁滿來領俸糧的兵卒車馬,四處一片喧亂,便先去旁邊攤子上買了兩張肉餅、兩條麻袋、一捆麻繩,擠過人群,尋見自己軍營的倉案,排在隊後,邊吃餅邊等候。排了半個多時辰,終於到他。
他取出俸券遞給案後坐的文吏,他月俸原本是料錢一貫、月糧一石八斗,那文吏卻說這個月要賠補東南軍耗,錢減一百八十文,糧減三鬥。梁興毫不意外,月月都有減耗由頭,早已是慣例,便只點了點頭,將兩條麻袋遞了過去。裡頭軍漢數過錢、量好糧,他接過拎著轉身出來。倉門口有許多糧販在收糧,一斗一百八十文,比市價低不少,梁興卻沒有工夫去比價,便將自己那兩袋米賣了,揹著錢離開了那裡。那灰衣人和同夥仍分別躲在不遠處。
梁興已經走得疲乏,心想是時候了,便沿著汴河一路尋看,見臨河一間茶肆裡坐著個閒漢,身穿半舊綢衫,兩眼不住睃看,時常在街頭耍奸行騙。他便走進那間茶肆,坐到那閒漢身後的一張桌上,要了碗煎茶,邊喝邊留意,見灰衣人躲在街邊一個食攤後,一手抓著個大饅頭,一手攥了根煎白腸,大口急速吞嚼,顯是餓慌了。他那同夥則蹲在旁邊柳樹下,眼睛不時朝這邊覷望。
梁興故作警惕,朝四周望了望,而後歪過頭,朝身後那閒漢低聲說:「今晚,金水河,蘆葦灣,紫衣人。」
那閒漢聽了一愣,忙回過頭:「什麼?」
「莫回頭!」
那閒漢慌忙轉回頭去。
梁興又重複一遍:「記住!今晚,金水河,蘆葦灣,紫衣人——你去年騙的那人蹲在那邊柳樹下,正盯著你。快從旁邊小門走!」
那閒漢朝柳樹下望了一眼,頓時慌了,起身便往那個側門逃去。梁興偷眼一望,那灰衣人朝同夥使了個眼色,那同夥立即起身,去追那閒漢。
梁興慢慢喝完碗裡的茶,摸了五文錢放到桌上。離開那茶肆,照著梁紅玉所言,去街口尋了家客店,進去要了間房,躺倒大睡。
等他醒來,天色已暮。他出去算了房錢,到外頭一瞧,沿街店鋪都已點起了燈。隔壁有家川飯店,他進去要了碗燒肉飯,大口吃罷,走到店外,一眼瞥見街對面一個身影一閃,躲進了一家藥鋪,仍是那個灰衣人。他笑著轉身,向前走了一段,尋見一個車馬店,進去選了匹俊健黑馬。這馬貴過其他,租價一天五百文,抵押錢要十三貫。梁興只得動用梁紅玉的一錠銀子,連同自己的三貫交給店主,立過據,牽馬出來。見灰衣人躲在不遠處一家麵館門邊,便翻身上馬,驅馬往西飛奔。奔了一陣,隱隱聽到身後有急急馬蹄聲。他拽動韁繩,轉進旁邊一條巷子,左穿右繞,奔行了七八條巷子後,才讓馬停到路邊一棵大樹暗影下歇息。靜聽了半晌,後面再無蹄聲跟來,這才驅馬趕往城西北。
出了固子門,他向北來到金水河邊,沿著河岸,依梁紅玉所言,尋見了譚琵琶的莊園,繞到後面,將馬拴在後牆邊樹上,從袋裡取出買的那捆麻繩,在樹身上繞了一圈,將兩個繩頭拉齊,每隔約一尺挽一個繩結。挽好後,將繩頭拋過牆頭,自己也縱身攀了上去。裡頭林木繁茂,透過枝縫,見四處掛滿燈籠,一個大水池邊,一大片花叢,花叢中一張臥榻,卻不見一個人影。
他忙翻身跳下牆頭,藏在暗影中,繞過花園,穿過一道月門,快步行至前頭一大院房舍,見中間一間屋子亮著燈光,門外站著個使女,裡頭傳來一個女子俏媚聲音:「譚指揮好生歇息,改天紅玉再來侍奉你。」隨即那房門開啟,梁紅玉走了出來,讓門外那個使女送自己出去。
雖在預計之中,看到兩人走遠,梁興仍暗呼了一聲慶幸。他忙貼著牆快步行至那門前,輕輕開門,閃身進去。屋中極黑,目不辨物,卻聽見嗚哇呻吟之聲,他循著那聲音,摸到床邊,伸手一探,床上躺著個人,自然是譚琵琶。
梁紅玉不願說自己與譚琵琶有何冤仇,梁興卻能大致猜到。他心中極厭惡,一把掀開被子,揪起這紈絝惡徒,扛到肩上,轉身出去,帶好門,順著原路,快步奔到後牆邊。尋到那條繩索,踩著繩結,攀上牆頭。翻轉譚琵琶,抓住他雙臂,丟了下去,自己隨即輕輕躍下。譚琵琶在地上嗚哇掙扎,梁興一把拽起,橫撂到馬背上,隨即騰身上馬,沿著河岸,向西尋去。
四、知覺
張用又被裝進了麻袋裡。
他去西郊那個破鍾廟尋見了滄州三英,叫他們將自己送去給銀器章,那領頭的矮子只略一猶豫,便點頭答應了。張用看得出,這矮子也極想尋見銀器章,卻不肯流露,那神色間似乎藏了些積年舊傷。
不過,滄州三英也不知銀器章的下落,這兩天只尋見了管家冰面吳的藏身處。張用想,能近一步是一步。他自家帶了繩子、舊布和麻袋,讓三英綁得真些,將他捆結實,口裡塞緊舊布,而後才裝進麻袋裡扎牢,用扁擔挑著去北郊見那吳管家。
那吳管家見到他們,顯然極吃驚,尋思了半晌,才叫三英將麻袋放到院中一輛廂車裡,而後走進屋,又很快出來,低聲對那三英說:「這是十兩銀子,你們走吧,莫要再來。」三英答應一聲,一起離開了。那吳管家則迅即關緊了院門。張用在車裡聽到兩個人一起走出屋子,一個少年聲音問:「爹,車上是什麼?」吳管家卻低聲道:「此處留不得了,你們趕緊收拾,其他東西都留下,只帶那三個包袱和兩隻箱子。我去僱輛車,你們母子兩個先走,過兩日,我去尋你們。」那少年又要問,卻被吳管家喝住。兩人忙進屋,吳管家則開門出去。
張用躺在麻袋裡一邊聽著外頭,一邊細細體會被捆紮的滋味。這時上顎已慣習了那破布團,已不再生嘔,但口一直被撐張,頜骨極酸困,喉嚨也極乾澀。手臂、腿腳則由酸至痛、由痛至麻,這時已覺不到被捆,只覺得全身腫脹了起來,似乎能將麻袋脹破。那麻袋原是用來裝石灰的,鼻孔裡不斷吸進灰粉,燥刺嗆人,卻咳不出??張用欣喜地發覺,自己魂魄似乎漸漸脫離軀體,浮在半空。道家修仙,蟬蛻羽化,莫非便是這等情境?只是,無論魂魄如何飄浮,都被某樣東西牽繫住,始終無法脫離。他忙凝神找尋,似乎是身體那痛?可那痛,是我感到它痛,它才痛。那便是這感到痛之感?這感,歸身體還是歸心神?似乎該歸身體,不等我心神覺知,它便已感到了痛。不過,即便身體已感到痛,我若未覺到,便不覺得痛。看來痛與不痛,由覺而知。覺,才是根本。它才是牽繫住魂魄的那東西!
痛與感,屬身;覺與知,屬心。由身生痛,由痛生感,由感而覺,由覺而知。
想明白後,張用極為歡暢,不由得大笑起來。然而嘴被破布團塞住,笑不出聲,反倒激得喉嚨癢刺,頓時大咳起來。咳聲也悶在喉中,憋得他滿眼淚水。他卻仍笑個不住。
正在笑,巷外傳來馬蹄車聲,停在了院門外。有人跳下車,急急走了進來,聽腳步輕急,是那吳管家。他進到屋中,連聲催促妻兒。一陣腳步雜沓、搬箱提物,那對母子上了車。吳管家交代了幾句,那車伕搖繩催馬,車輪軋軋,漸漸行遠。良久,吳管家才進門、關門,腳步虛乏,走到屋門邊。凳腳微響,他坐了下來,嘆息一聲後,再無聲響。張用聽了半晌,聽得睏乏,不覺睡去。
夢中,他的魂魄停住覺,切斷感,飄離身軀,飛了起來。如一股風,四處任意飄行,見了無數山川湖海。正在暢快,卻忽然發覺,自己仍在感,仍能覺,感與覺仍連在一處,絲毫未曾分離——正在這時,一陣搖盪,將他搖醒——車子動了。
他不由得有些喪氣,魂魄只是看似飄離,其實始終在軀體中神遊。若真離了軀體,便沒了感,無感便無覺,無覺便無知。到那時,是否飄離軀體,乃至是否有魂魄,都無從得知——他不由得笑起來,所謂神仙,不過是無知無覺。而無知無覺,乃是死。修仙,不過是修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