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大眼船上那個紫癍女是你。」
梁紅玉只笑了笑。
「那紫衣人的資訊,你是從楚瀾處得知?」
梁紅玉又露出些笑,卻仍不答言。
「楚瀾夫婦先前躲在你這裡?你可知他們是借你為刀?」
「他們搭船,我行舟,各得其所而已。」
「以你一人之力,哪裡敵得過摩尼教成百上千徒眾?」
梁紅玉又不答言,只笑了笑。
「你既能與楚瀾為伍,何不與我聯手?」
「好啊。不過,眼下還不敢勞動梁大哥,等——」
梁紅玉話未說完,窗外忽然閃起火光。梁興忙走到窗邊,推窗一看,火光是從樓底升起,並非一處燃著,樓下週遭一圈皆被火焰圍住。火中一股油煙氣,是被人潑油縱火,火勢極猛,迅即便燃上二樓,即便院裡眾人來救,也已難撲滅。梁興正在覷望,忽聽得一聲銳響撲面飛來,他忙側身疾躲,一支短箭從耳側射過,嗖地釘到了後牆一隻木櫃上。
他忙躲到窗側,向外望去,透過火光,隱隱見對面樹下藏了個黑影。再一看,不止一人,草叢樹影間,還有兩個黑影。恐怕整座樓都被環圍,只要從門窗露身,便有弓弩狙射。而那火焰攜著濃煙,已燃至門窗外,灼熱嗆人??
四、三英
張用一直等到第二天晌午,才聽見院外傳來開鎖聲。
聽腳步聲,進來的是三個人。他們先走進了中間正屋,張用則在左邊的臥房。這臥房什物全空,只有一面光土炕,張用便橫躺在這土炕上。他聽到那腳步聲離開正屋,向這邊走來,忙在麻袋裡側轉過身,臉朝向屋門。麻袋上有道小縫,正好在眼前頭,他便透過那道小縫瞧著。
門被推開,三個男子先後走了進來。由矮到高,依次各高出一個頭,如同三級人梯一般。他們走到炕邊,仍前後排成一列,又都身穿同一色半舊團繡深褐綢衣,乍一看,像是個三頭人立在眼前。張用在麻袋裡險些笑出聲。
前面那個最矮的手裡搖著一根香椿枝,眯起小眼,用鼻孔哼道:「居然真的送來了。」
最高那個張著空茫大眼:「大哥,這筆買賣還作數嗎?」
中間那個睜著不大不小呆瞪眼,忙跟著點了點頭。
最矮的悶哼了一聲:「我倒是想,可佛走了,廟空了,這香燒給誰去?」
最高的又問:「對岸那莊院人雖走了,房屋還在。我們搬過去,丟進那院裡不成?」
中間那個忙又點頭。
「從這裡搬出去,上百斤重,走到下頭那座橋,再繞回對岸,至少二里地。不要花氣力、耗糧食?不但沒處討酬勞,萬一被人瞅見,閒惹一頓官司。」
「早知如此,清明那天,咱們在東水門外便該將這人捉回來。」
「那時東家只叫咱們盯梢,吃人飯,聽人言,這是規矩。」
「唉,可惜又是一頓空碗白飯。」
「白飯?連著這幾夜,我們去對面那莊院裡搬的那許多東西,不是錢?你從前穿過錦緞?你身上這綢衫哪裡來的?」
「這些都是人家丟下不要的,值錢的恐怕全在那後院裡,你又不讓進去。」
「那裡頭你敢進?你又不是不知後院那場兇殺。那可是汴京城天工十八巧,任一條命都貴過你百倍。一旦牽扯到咱們身上,你有幾張嘴去辯?幾顆頭去挨刀斧?咱們走江湖,保命是第一。」
「大哥總說帶我們走江湖、摸大魚,至今莫說吃魚肉,連魚湯都沒沾幾口。如今住處也沒有,整日在那破鍾廟廊簷下躺風吃雨。這江湖到底在哪兒?」
中間那個忙用力點頭。
最矮的重重哼了一聲,用香椿枝指了指腳下:「江湖?你大哥我在哪裡,哪裡便是江湖。走,跟著大哥繼續乘風破浪去,遲早在這汴京闖出個滄州三英的名頭來。」
「炕上這人就丟在這裡?」
「不丟在這裡,難道揹走?你問江湖,咱們江上行船,這人湖底沉屍。這便是江湖。走!」
三人列成一隊,走出門去,從外頭將院門鎖上。張用聽見最矮那個邊走邊高聲吟誦:「莫問此去歸何處,滿地江湖任風煙。莫嘆萬人沉屍處,且飲一盞浪底歡??」
張用等三人走遠,才掏出那藥鋪店主留的一把小刀,割開麻袋,鑽了出來,展開四肢,平躺在那炕上,回想方才三人言語。看來,自己本該被送到對岸一個莊院裡,可這三人的僱主已不見了人,那莊院也空了。那僱主難道是銀器章?他用那飛樓法遮人眼目,和天工十六巧一同隱跡遁走,難道是躲到了對岸那莊院裡?最矮那人又說那後院裡發生了一場兇殺,更牽扯到十六巧,他們難道遇害了?
他再躺不住,翻身跳下土炕,踩著院角一口空缸,爬上牆頭,跳了下去,到河邊朝對岸望去。那邊樹叢間果然露出一座大莊院,院門緊閉,看不見人影。下游一里多遠處有座木橋,他便大步走了過去,過橋繞回到那莊院門前。
門上掛了只大銅鎖,門前土地上有四行車轍印,看那印跡,已隔了數天。院牆很高,他繞到旁邊,沿牆一路尋看,見東南角上有株大柳樹,一根粗枝彎向牆頭。他便笑著過去,抱住那樹幹往上爬。可他自小迷醉於工技,從沒爬過樹,只大致記得其他孩童爬樹的姿勢,似乎得用雙腿盤住樹身。可那柳樹太粗,伸臂都合抱不過來,兩腿根本盤不住。他試了許多次,都爬不得幾尺。倒覺著自己像蠢蛤蟆攀井壁一般,不由得倒在地上大笑起來。
笑過之後,他有了主意,去摘了幾十根長柳條,三根編作一股,箍住樹身紮緊,邊上編一個蹬腳環。向上每隔兩尺,一道道編上去。邊蹬邊編,不多時,便攀到那根粗枝上。他爬到枝頭,卻發現離牆頭還有三尺多遠,得跳過去才行。他從沒做過這等事,又怕又歡喜,瞄準牆頭,大叫一聲,奮力跳了過去。那凌空飛躍之感,讓他無比歡欣。可跳到牆頭上後,雙腳根本難以立穩,身子晃了幾晃,倒頭栽了下去,重重摔到地上,頓時昏了過去——
等他醒來時,日光在頂上刺眼閃爍,已是正午了。
我昏了一個多時辰?他分外驚喜。
他一直好奇人昏過去是何等情狀,曾叫犄角兒拿搗衣木槌用力砸他,犄角兒卻始終不肯用力。他便自家朝牆上撞,頭破血流,卻仍沒昏成。犄角兒哭嚷著死拽住他,他只得作罷。這回終於領略到了。
原來,昏過去便是昏過去,除去墜地時咚的一聲、後背和內臟跟著猛一震痛,其他全記不得。倒是醒來這會兒的滋味極新鮮,並未嘗過:頭髮暈,腦裡有嗡嗡聲;眼珠有些發脹,看物似乎有些虛影;後背痠痛,第四、第五兩節脊椎骨尤其刺痛;左邊肺葉似乎被震傷,有些揪痛??細細體察過後,他左右一瞧,那株大柳樹竟在身側,自己仍在牆外,並沒有栽進牆裡。他一愣,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內臟被扯痛,疼得咧嘴大叫。
半晌,他才費力爬起來,周身似乎處處都痛,一條腿扭了筋,卻還能走動。他笑著想,若是摔殘在這裡,動彈不得,又沒人救,那等情形才更絕。不知自己是要竭力求生,還是索性躺在這裡,細品等死的滋味?從一端看,求生是造物之力,等死是自己之心,不知造物和己心,哪個能勝?從另一端講,造物也有致死之力,等死乃是順從;求生,則是不願聽命,以己力抗造物。此外,這兩端之間,還有個中段——在這絕境之中,毫無求生之望。若依然竭力求生,是用己力助造物,以求奇蹟;若只等死,則是看清己力與造物之限,無須再爭,休戰言和??他越想越好奇,竟有些遺憾自己沒有摔殘。
當然,沒摔殘也有沒摔殘的好。比如如何翻過這高牆。爬樹看來不成,他便瘸著腿,慢慢往前,一路檢視。
繞到後牆,見那裡有扇小門關著。他過去推了推,那門竟應手而開——
五、舞奴
陸青飽睡了一場,醒來時,日頭已經西斜。
他睜開眼,見窗紙被霞光映得透紅。這一向,他疏於清掃,桌面、椅面、箱櫃上都蒙了一層灰。原先,他若見屋中不淨,心便難靜。這時瞧著那些灰塵,細如金沙,竟有一番空靜寂遠之美。他不由得笑了笑,淨與不淨,因境而轉,自己之前太過執於一端。
他出神許久,才起身洗臉,生起火,煮了一碗素面,坐到簷下那張椅上,邊吃邊瞧院裡那株梨樹。那梨樹新葉鮮茂,被夕陽照得金亮,渾身透出一股歡意,要燃起來一般。他又笑了笑,連它都不安分了。隨即又想到,萬物皆動,何曾有靜?又何須執守?正如《周易》中那句「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他對「自強」二字仍覺不甚中意,強便少不得勉強,勉強便不順暢。人間大多煩惱皆來自這「強」字。不過,這一句總意,他頭一回有些贊同,細忖了一番,去掉一字,又調了一字,改作:「天行健,君子自然不息。」
這樣一改,他才覺順意。面也吃罷,便去將碗箸洗淨,取了些錢裝進袋裡,出去鎖了院門,緩步進城,去尋訪一位名妓。
有人曾見王倫與唱奴李師師同上遊船,李師師乃汴京花魁,等閒不會見人,陸青因此想到了舞奴崔旋。
五六年前,一個妓館老鴇帶了一個女孩兒,來請陸青相看。那女孩兒便是崔旋,當時才十三四歲。小臉尖秀,雙眼細長。眉如燕尾,向上斜挑。身形瘦巧,又穿了件深紫窄衫,乳燕一般。老鴇牽著她進來,要她施禮,她卻甩開了手,先走到一邊,仰頭看那牆上掛的邵雍先天圖,那圖集合伏羲八卦與文王六十四卦,演化乾坤流變之象。她瞅了一陣,才扭頭問:「這勾勾叉叉,畫的是些什麼?」一對小眼珠異常黑亮,目光則銀針一般,直刺過來。陸青並未答言,她一撇嘴:「你也不懂,白掛在這裡唬人。」老鴇忙擺手阻住她,將她拽到陸青面前:「陸先生,您給相看相看,這女孩兒將來可成得了個人物?她樣樣都好,只是這性兒,小驢子一般,叫人心裡始終難把穩。」
陸青注視崔旋,崔旋也斜著頭,回盯過來,毫不避讓。瘦嫩小手還不住摳彈指甲,剝剝響個不住。陸青當時給她判了個「反」字,時時逆向人意,事事都求不同。運得巧,技驚世人;行得拙,自傷傷人。
陸青當時還見到,這女孩兒心底裡,有一股怨痛已生了根。正是這怨痛叫她如此反逆難順,此生怕都難消難寧。他卻不好說破。崔旋聽他講解時,先還一直冷笑,後來似乎覺察,目光一顫,卻迅即扭開了臉,又去望那牆上的先天圖。直至離開,都沒再看過陸青一眼。
過了三四年,崔旋以精妙舞技驚動汴京,名列念奴十二嬌。她事事都好逆反,慢曲快舞,輕歌重按,更能立在倒置花瓶上,或靜佇,或急旋。又只愛穿烏衫黑裙,人都喚她黑燕子。
歌不離舞,十二奴中,她與唱奴李師師最親近,陸青因此才想到去她那裡打問。
崔旋的妓館在朱雀門內麴院西街,原先名叫尋芳館。她成名之後,改作了烏燕閣,那樓閣彩畫也盡都塗作黑漆。陸青行至那裡,已是掌燈時分。見那黑漆樓簷掛了一排鑲銅黃紗燈籠,配上彩簾錦幡,倒也別具一番深沉嫵麗之氣。
他走進正門,那老鴇正在裡頭催罵僕人點燭,扭頭見是他,忙笑著迎了過來:「陸先生?您下仙山、降凡塵了?這兩年,您閉關鎖戶,我這裡女孩兒都沒處叫人相看。那些相士眼珠裡印的全是銀字銅文,哪裡能瞅清楚人影兒?」
「林媽媽,我今日來,是有些事向舞奴討教。不知是否方便?」
「旋兒?陸先生有什麼事問她?」
「唱奴。」
「李家姐姐?她們姐妹倆已經有許多日子沒聚過了。」
「此事關乎我一位故友,只問幾句話便走。」
「這??旋兒這兩日又犯了舊脾性,昨天蔡太師的次孫蔡小學士邀她去西園賞牡丹,她都推病不肯出來。好在那蔡小學士性格寬柔,一向知疼知憐,並沒有說什麼,還差人送來了些鮮牡丹。又託話教我好好惜護旋兒,莫要損了她那嬌軀燕骨。陸先生,您先隨我到後頭閣子裡坐坐,我上去問問,她若不肯下來,我也只好赤腳過河——沒筏子。」
陸青點頭謝過,跟著林媽媽走到後院一間閣子裡,林媽媽叫人點了茶,而後便上樓去了。陸青見那閣子裡也一色黑漆桌椅,裝點了些彩瓷、銅器、錦繡,甚為雅麗。正中靠牆一架黑漆木座上,擺了一隻建窯大黑瓷瓶,插了十幾枝鮮牡丹,紫紅與粉白紛雜,如雲如霞,是牡丹絕品,號稱「二喬」。陸青一向不愛豔物,這時見那牡丹襯著一派墨黑,豔氣頓消,如嫵麗佳人深坐幽閣,妍容自珍。
他正在默賞,錦簾掀開,一個女子走了進來,渾身上下一色黑,嫋如一筆東坡墨柳。第二眼,陸青才認出是崔旋。比幾年前高挑了許多,卻也越發瘦細,那雙細長眼帶著深冷倦意,望過來時,目光似有如無。她嘴角微啟,強帶出一絲笑,懶懶問了聲「陸先生」,隨即走到那黑瓷花瓶前,去瞧那牡丹,口中淡淡問:「媽媽說,陸先生有話要問我?」
「我是來打問唱奴李師師。」
「她?」崔旋冷冷笑了下,「陸先生問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