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1頁,共2頁

他聽了,頭頓時一嗡,幾乎昏倒。

那人卻冷著臉,等他略略平復後,才又開口:「你得替我做一樁事。」

「什麼事?」

「捉一個人。」

「什麼人?」

「作絕張用。」

「這等事??我??我做不來。」

「殺人都殺得來——」

「你??」

「莫要多話。綁了那人,堵住嘴,裝進麻袋裡,送到西城外十五里,過演武莊遞馬鋪,金水河南岸有個小宅院,門前種了幾株大香椿樹。這是鑰匙,你將那人鎖到房裡後,在院門上插一根香椿枝。」

那人將一把鑰匙塞到他手裡,轉身便走了。魯仁愣在那裡,半晌都動彈不得。

他從未做過虧心事,兒媳之死已讓他日夜難安,如今竟有人以此來脅迫自己去做那等事。這時他才明白,兒時父母常叮嚀那句話:「人生在世,一步都差不得。差一步,便是千差萬錯。」

他想去官府自首,將全部罪過都攬到自己頭上。但一想,官府自然不會輕易相信,若是盤問起來,略有錯訛,便會牽扯出兒子。兒子如今時常痴痴怔怔,哪裡經得住審訊。

他千思萬想,想到了一人。那人是汴京三團八廂中的一個廂頭,這左一廂是他地界,手底下有上百個強漢無賴。魯仁也時常受這些人勒討錢物。前年,這廂頭的一個愛妾難產,落下息胞之症,急需川牛膝和藥。京城各大藥鋪卻偏偏都缺貨。魯仁一個老主顧正巧運了一船川藥來,裡頭正有川牛膝。魯仁忙叫兒子急送了些給那廂頭,救了那愛妾的命。那廂頭封了一份大禮,親自來道謝,並說遇到難事,一定去尋他。魯仁卻哪裡敢去觸惹這等人,只是唯唯點頭。

如今遇到這等煩難,為了兒子,他只得去求那廂頭,又不敢將事情說透。那廂頭見他話語含糊,有些著惱,卻仍給他指派了一夥人。魯仁去見了那夥人,竟是幾個侏儒、一個啞子、一個跛子。他大失所望,卻再無他路,只得將事情交託給那侏儒頭兒。沒料到這群侏儒竟做成了這樁事,雖說臨時反悔,多訛了三十五兩銀子,畢竟遠勝過自家去動手。

前幾天,他瞞著兒子,已來這金水河邊尋踏過路徑,見那個宅子只是尋常農家小院,隱在幾株大香椿樹後,這一帶又極僻靜,左右並無鄰舍,他才略放了些心。這時天色已晚,路上也沒了行人,更不必擔心被人撞見。

只是,這牛車雖是他藥鋪裡載貨的,他卻從未趕過。加之天黑,路又不平,磕磕絆絆,費盡了氣力,才算來到那院門前。他取出鑰匙,手臂酸累,顫個不住。半晌,才開啟了鎖。他忙牽拽牛繩,將車拉了進去。

幸而張用一直在麻袋裡睡覺,一路都未發出聲響。他想起那人吩咐,得將張用的嘴堵起來,卻不敢解開麻袋。又想,是否該將張用搬進房裡去,可憑自己氣力,恐怕搬不動。再一想,牛車不能丟在這裡,還是得將張用搬下來。可萬一驚醒了他,嚷叫起來,如何是好?

他正在猶豫,忽見那麻袋動了動,隨即聽到張用在裡頭嘟囔:「餓了。」他嚇了一跳,沒敢應聲。張用卻提高了音量:「我餓了!」

他越發慌了,不知該如何阻止。今天出門時,他想著荒郊野外不好尋食店,倒是帶了乾糧和水,並沒吃幾口。但若拿給張用吃,便得解開麻袋,這萬萬不可。

「你姓魯?」張用忽然問。

他驚得頭皮一炸。

「你一身藥味,不是藥鋪的,便是行醫者。但這兩樣人,身上藥味都雜。你身上我能聞得出七種藥氣,一色盡是川藥,川芎、川貝、川烏、川羌活、川楝子、川椒、川朴硝??汴京城獨賣川藥的只有蔡市橋仁春藥鋪。將才你和那老孩兒論價,輕易便多掏了三十五兩銀子,自然不是那藥鋪僱的夥計,聽你聲音,年紀至少五十歲,你是那藥鋪的店主——」

魯仁聽得膽都要驚破。

「你連貨都不驗,自然是頭一回綁人。你一個小藥鋪店主,綁我做什麼?自然是受人指使。但你給那老孩兒付錢時,聽語氣,是自家出錢,自家做主,並不是靠這差事謀財,自然是受人脅迫,不得不為。你為何會受人脅迫?自然是短處被人捏住。何等短處能脅迫你來綁劫?勝過綁劫罪的,應該只有殺人罪。你殺了人!」

魯仁急顫了一下,險些坐倒。

「不對??人若是你殺的,被人脅迫做這等事,你心裡必定極不情願。人若懷了不情願,行事時自然負氣,極易遷怒。可是我聽你趕牛時,那牛不聽你驅使,你卻只有焦急,並無氣怒。你自然不是疼惜牛,而是念著儘快完成這樁差事。你是心甘情願做這樁事。殺人者,不是你,而是你至親之人。父母?妻子?兄弟?兒女?我琢磨琢磨??聽你說話舉動,處處透出些急切。拽牛時,也拼盡全力,似乎把性命搭上也在所不惜。世間恐怕只有父母對兒女,才會這般不惜自己氣力、不顧自家性命。另外,你這急切拼命裡,似乎還有一分熱望,做完這樁事,便能延續自家性命一般。能延續你性命血脈的,唯有兒子。殺人的是你兒子,哈哈!你是在替兒子保命,對不對?」

魯仁渾身冰涼,抖個不住。

「脅迫你來綁我的,是不是銀器章?你家藥鋪正和他家院子相鄰,你兒子殺人,被他瞅見了?」

魯仁頭腦一嗡,像捱了一錘。

「你莫怕,這是你自家的事,我不會告發你,更不會脅迫你。以你這米豆般小膽,你受的罪已遠勝過徒刑,更苦過殺頭。你那兒子恐怕也與你一般。我只勸你莫再受人脅迫,做這些歹事。愧上添愧愧更愧,罪外加罪罪更罪。阿鼻地獄便是這般來的——好了,我不但餓,說了這些閒話,口也幹得灶洞一般了。你去給我尋些吃食來。吃飽喝足,我繼續在這安樂袋裡睡覺,等那人來取我。你也好放心尋你的解脫去——」

魯仁猶豫良久,還是從車轅邊取下水袋,過去解開了麻袋口??

五、醫心

陸青行至新鄭門外,來尋王倫的另一好友溫德。

溫德年近四十,家中世代行醫,他曾考過一回太醫,沒中,便丟了這念頭,在這西城腳開了間醫鋪。陸青走到醫鋪門前時,夜已深了,醫鋪門卻仍開著,裡頭透出油燈光。

溫德才給一個老者問過診、配好藥,那老者從腰間解下一個小綢袋,邊摸錢,邊傷老嘆貧。陸青看他衣著神色,並非窮寒之人,只是慣於倚老貪討小利。溫德也瞧出他這心思,卻只笑了笑:「都是尋常藥,您隨意付兩文錢就是了。」「兩文?怕是少了?」「不少,不少,比一文多一倍。」老者忙將抓出的一把銅錢塞回袋裡,果真只拿了兩文出來。溫德笑著接過,隨手丟進桌邊的陶罐,送老人走到門外:「夜黑了,您仔細行路。」一扭頭,才發覺陸青,先是一愣,隨即眯起眼笑道:「忘川?難得逸人出山,快請進!」

陸青抬手問過禮,才舉步走進醫鋪。裡頭三面排滿藥櫃,中間只剩幾尺寬空處,又擺了張桌子,一椅一凳。陸青便在那圓凳上坐了下來。

溫德關好門,從桌上茶盤中提起一隻陶壺,倒了盞水遞了過來,湯色清白:「我那渾家這兩日犯了春疾,已經去後頭睡了,爐火也熄了,便不給你點茶了。春宜護肝,這是熬的白菊葛根湯——」

陸青笑著接過:「溫兄只醫身,不醫心。」

溫德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說的是將才那老者,便又眯起眼呵呵笑起來:「我只是半上不下一郎中,哪裡敢醫人心。連孔聖人都說,老來戒之在得。越老越貪,怕是人之常性,否則何必言戒?何況只爭幾文錢,有何妨害?怕的是,老來貪佔權位,不肯退閒,那便真如孔聖人所言,老而不死謂之賊——對了,那楊戩是你??」

楊戩死後,陸青頭一回與人談及此事,心裡隱隱有些不自在,只微微頷首,並未言語。

「去年那燭煙計失敗後,王浪蕩說要去請你相助,我還說決計請不動你,誰知竟被你做成了——唉!那毒煙蠟燭還是我熔制的,非但沒能動到老賊分毫,反倒害了棋奴性命??」

王浪蕩是王倫綽號。溫德言罷,又重重嘆了口氣,眼中竟閃出淚來,他忙用手背擦去。

陸青淡淡應了句:「李彥替了楊戩。」

「我也聽聞了。」溫德又露出些笑,嘆了口氣,「此事便如我行醫,常會遇見些老病根,年年治,年年犯。可這些人上門來,怎好不治?治一回,多少能好一陣,人也能多活些時日。行醫,不過是跟上天爭時日。實在爭不得了,也就罷了。」

陸青頓時想起了因禪師那句遺言,「豈因秋風吹復落,便任枯葉滿階庭?」兩者言雖殊,義卻同。溫德面慈心善,天性和樸,卻又毫不愚懦,於善惡之際,始終能見得分明。

陸青自幼修習相學,見過無數殘狠卑劣,於人之天性,早已灰心。此時卻不由得贊同孟子所言:「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人乃萬物之靈,這一點靈光中,不僅有智,更有善。只是,靈之為靈,極珍也極弱,如同冰原一點微火,略經一陣寒風,便即熄滅。能保住這點微光者,極少,卻並非沒有。佛家有「薪火相傳」之說。這荒寒人世,正是憑藉這些四處散落之微光,方能見亮,才得存續。而心中懷亮之人,如同暗室之中,對燈而坐,也自然比旁人安適淡靜??

他正在出神,溫德笑著問道:「忘川之畔人何在?」

陸青也笑了笑,但旋即正色:「我是來尋王倫。」

「哦?你也未見他?去年十一月初,我跟他聚過一回,之後便再沒見他影兒。」

「我也是那時見了他一面。他被楊戩捉捕了?」

「嗯。不過,我也只是聽聞。」

「方亢兄說王倫投靠了楊戩。」

「你莫聽他亂說,他只是妄測。你我都該知曉,王倫人雖浪蕩,但絕做不出那等卑濫之事。」

「清明那天,他在東城外。」

「哦?我也正要說這事。那天,我趕早去東郊上墳,強邀了方亢一起去踏踏青、散散悶。晌午回來後,在汴河北街葉家食店吃了碗麵。才吃罷,便一眼瞅見王倫從店前急匆匆往東頭走過去,穿了件紫錦衫,以前從沒見他穿過。方亢背對著街,並沒瞧見。我怕他和王倫又爭罵起來,便忙付了錢,藉口有事,讓方亢先走。等他走遠,我才急忙去尋王倫,一直尋到郊外那片林子,都沒尋見。後來才知,你竟也在那裡,楊戩也死在虹橋上。」

「王倫上了一隻客船。」

「他離開汴京了?」

「沒有。不過從此消失不見。」

「消失不見?」

「那船,是楊戩安排的。」

「這王浪蕩到底在做什麼?對了!我醫過一個海貨商人,他正月底去了登州,說在登州見到了王倫,身邊還跟了兩個漢子,神色瞧著有些不善。」

「正月十五,王倫託人給我捎來封信,那人說王倫在山東兗州。」

「兗州、登州,他一路往東,去做什麼?」

「不知。」

「我還聽個人說,前一陣在金明池邊,瞧見他和那個唱奴李師師同上了一隻遊船。這王浪蕩,浪蕩得沒邊了。我想去打問打問,可那唱奴的門,又不是咱這等人輕易能登——」

陸青聽了,心頭一寒:此前,王倫一心刺殺楊戩。如今楊戩已死,他卻行蹤難測,莫非又在謀劃新計?李師師曾得官家臨幸,王倫接近李師師,難道想??

第五章世態

理亂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