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篇 秘轎案 第六章 未濟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王豪聽後,猛地抬眼,眼裡盡是驚疑慌懼。李彥知道話語奏效,一句已足,便叫侍從放下車簾,起駕回去。到了襄邑縣,留了兩個手下在襄邑查探,自己回到宮裡,咬著牙焦急等候迴音。

過了十來天,那兩個手下趕回京城來稟報,王豪竟將那塊田白送給楊戩,而自己也隨即病故。

李彥聽了,牙關咬得咯吱吱響,半晌才問:「王豪得了何病?」

「據說是痢疾。」

李彥再說不出話,心裡卻迅即明白:王豪恐怕是自盡。

梁師成、楊戩,得罪任一個,即便是宰相王黼,都難善終,何況王豪這一介鄉戶?王豪將田獻給楊戩,而後裝作生病,服毒自盡,好免去梁師成追逼,以保住那獨子王小槐性命。

李彥氣恨至極,卻毫無辦法,只能丟下此事,再尋他途。

然而,楊戩似乎有所覺察,行事越發謹慎。李彥窺探了大半年,始終毫無縫隙可鑽。他正在焦躁,有天出宮,經過登聞院時,見院前一群人跪地哭嚷,看衣著盡是鄉里農人。登聞院正是為士民投書喊冤而設,那院前卻有十幾個吏人弓手揮杆執棒,喝罵驅逐那些農人。李彥坐在轎子裡,側耳聽了兩句,那些人似乎是為「括田令」而來,家中田產盡都被括為了公田。

李彥猛然笑起來:這不是提燈找燈?楊戩正是憑「括田令」而一步登天,那「括田令」所依之法,是查尋歷年舊田契,田契若來路有疑,便可括走。楊戩那塊田當年賣了兩道,不正是大弊誤?他創設「括田令」,便用這「括田令」返括回他,叫他自家設鉤自家吞,哈哈!

他忙命轎伕轉回宮裡,可到了宮裡,才下轎,一個手下忽然來報知一事,說拱州知府要薦舉王小槐面聖。

李彥頓時大驚。那日他去皇閣村王豪宅前說話時,見一個錦衫孩童站在院門邊,一雙賊精精的小眼一直瞪著他,目光滿是厭憎。那孩童恐怕正是王小槐,尋常孩童哪裡敢這般瞅瞪中官?回想那目光,李彥心裡一寒。那王小槐號稱神童,恐怕知曉自己父親死因。他若見了聖上,說出此事……

他忙問:「王小槐幾日來京?住在哪裡?」

「正月十五到京城,住在拱州知府京中宅子裡。」

「你趕緊尋人設法,不能叫那猴兒面聖!」

李彥惶惶不寧,用「括田令」反括楊戩一事只能暫且擱下。好在到了正月十六,那手下來報,王小槐已死。李彥這才放了心,知道這手下行事妥當,不敢大意。誰知,第二天便聽聞王小槐被燒死在虹橋上,開封府已在查問此案。他忙喚了那手下責問。那手下卻說,是暗中使人在湯裡下毒,並未在虹橋上縱火,不知王小槐為何又被燒死。

李彥惱憤不已,又無樑師成那等權柄,能差人去開封府幹涉辦案。他惴惴等到月底,幸而此案兇犯無從追查,那案子已擱了下來。他尚未鬆氣,另一個手下又從襄邑趕來回報,說王小槐在家鄉還魂鬧鬼,半夜裡四處撒了許多栗子。李彥越發驚怕,出宮回到自己宅中,卻見妻妾慌作一團,扯著他去臥房。他進去一瞧,更是驚得險些栽倒。床上撒了許多栗子,並沾滿血汙。妻子哭著說這臥房一直關著,並沒有人進來。今天聽他要回宅來住,才叫侍女開了門,來鋪床點香,卻見床上竟有這些穢物……

李彥從沒這般驚嚇過,站在門邊,半晌手足才能動彈,他忙伸手叫侍女扶拽著,慌慌逃離了臥房,宅裡都不敢再停留,急急上了車,躲回了宮裡。

這一床血栗子,將他多年心病擊穿。其實,從十一歲入宮頭一天起,他時時都在怕,從沒安心過一刻,因而,他那牙始終在咬,大半不是為饞,而是為怕。怕人責,怕人打,怕人害……狠氣長一分,怕意也跟著重一分。尤其升到這高處後,更怕人復仇,如同赤身行在夜林間,處處盡是狼影豺咻。

他躲在宮中自己那間昏暗宿房裡,牙齒咬得聲響極大,小侍從在門外恐怕都能聽到。他慌慌尋思許久,才忽然想到了杜騁。這禍事是杜騁牽惹的,也得由他來解。於是他急急尋見杜騁,叫他去約請京中最負盛名的相絕陸青。

那天,他換了便裝,從潘樓後門偷偷上了樓,等候陸青。陸青見了他,只微微一拱手,不等吩咐,便坐到他對面,靜神注視他良久。那目光冷中帶厭、明利中又含些憐,讓他如同身浸寒水,卻又感到幾分春陽之暖。他想抗拒發怒,卻又不由得忍住,似乎有些情願叫陸青看透,覺著那目光能驅淨自己心底積年之怕。

半晌,陸青才緩緩開口:「歷劫之相,卦屬未濟。苦海逐浪,狂風興波。爭帆奪桅,此傾彼側。舊險未盡,新患又生……」

他聽著驚怕不已,卻又忍不住想聽,如同醫者替他揭開積年舊瘡。他忙問:「如何解此禍難?」

陸青微微笑嘆一聲:「觀汝神氣,積習難斷。就算過得此劫,日後恐怕又陷災禍。」

「久遠之事,我顧不得。我只求解了目下之禍。」

「目下解禍,倒也不難。清明近午,你可派幾個親信之人,去東水門外虹橋上攔住一頂轎子——」

「做什麼?」

「對著那轎窗唸誦一句話。」

「什麼話?」

「咬牙攀上最高枝,轉眼春去近危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