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篇 秘轎案 第四章 小過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朱顯那處境妙在既近又遠,掌管楊戩每日飯食,自然極近,卻又到不得楊戩近前,更輪不到立功得賞的好差事,因而雖近實遠。這等處境之人,心裡易積怨氣,職階又比自己低,只要得法,便可操弄。

於是,丁鹿便尋機湊近朱顯,慢慢探問楊戩底細。那朱顯卻極警覺膽小,略微覺察後,便開始支吾躲閃,他這怕倒讓丁鹿越發不怕。朱顯若是不怕,便是對楊戩毫無怨氣異心,見自己來探問,或是直言相拒,或假意應和,再去告知楊戩,藉以邀功。朱顯顯然是被逐上房梁的老鼠,上無上處,下不願下,只有從房梁那頭往這頭逃。我只須在這頭擱一塊香餌,他便會爬過來。

他連唬帶誘,將朱顯擒下,留下了餌引子,可是等了許久都不見朱顯來回話。他正在暗焦,開始另尋其他老鼠,沒想到朱顯卻又來了,並偷偷告訴了他那舊田契一事。

丁鹿聽了,先有些惱,這算哪等隱秘?可又不能沮了朱顯的意,只得壓住惱意,說了兩句淡話。等朱顯走後,他越尋思,越覺此事恐怕真有些可疑影跡:朱顯將那舊田契獻給楊戩,楊戩卻渾不介意。這不介意自然是偽作出來的。

楊戩近年最得意的一項功績是「括田令」。官家這些年大肆營造,國庫消耗一空,正愁沒有進項。楊戩創設這括田法,于山東、河朔括檢出數萬頃田地,盡都納為官田,一年便替官家強收得數十萬貫匹租稅。這世間萬般寵,哪裡有勝過銀錢的?楊戩正是憑這生財之術,才在官家跟前漸漸奪了梁師成的寵。

梁師成最恨楊戩的,自然是這括田法。而括田法入手處,正是累年舊田契。若是能將括田法與楊戩那舊田契牽扯到一處,鑽出一道口子,替梁師成尋個下刀處,那我便可在梁太尉跟前立樁大功勞。

然而,丁鹿苦思許久,始終想不出該如何巧用這舊田契,不敢拿這無影之事貿然去見梁師成,卻又捨不得丟下。他思忖再三,忽然想到一人——造作所監官杜騁。

這後苑造作所一共有三名監官,分別管領後苑營造、皇宮器用和皇族婚娶器物。這皆是肥差,梁師成、楊戩和童貫三人各自差遣自己手下親信之人,分領一職。監管宮中器用的監官名叫杜騁,是由梁師成差派,為人極精敏。丁鹿能來這造作所,便是由於曾向杜騁揭舉了他對頭一樁短處,幫杜騁除滅了那人。這一年多來,丁鹿再沒尋到其他隱秘去獻給杜騁,因而杜騁對他漸漸有些冷落。

丁鹿想:這楊戩田契一事我雖想不出好主意,杜騁智謀眼力遠勝過我,不如將此事奉送於他,他若能從中窺出些可借之力,自然會進獻給梁師成,那我多少也能沾些利。

於是,他將此事偷偷呈報給了杜騁,杜騁聽後,略一沉吟,只說了句:「我知曉了。」丁鹿出來後,回想杜騁那神色,多少還是有些著意,心想:此事是白得來的,棄之可惜,能用則用,只看杜騁如何動心思。因此,他便不再掛念,開始尋楊戩其他漏處。

將近一年,他幾乎忘了此事,到正月底,杜騁卻忽然叫人喚他去,面色黑冷,帶著惱意說:「那田契一事,惹出了禍端。你立即去請相絕陸青,邀他後日午時,在潘樓望春閣與我相會。此事一定要辦到,若請不到陸青,你也莫要回這造作所了。」

他驚得魂飛,不敢多問,忙點頭應諾,飛快出來,心裡又悔又怕,自己這些年四處售賣他人隱私短處,之所以安然無事,只因那些人盡是職低位卑之人。這一回卻不同,不論梁師成,還是楊戩,皆如猛虎一般,只要略一觸忤,便生死難卜。這些年,他親眼見了十幾個內侍橫遭滅口,自己一時貪躁,竟身陷不測之險。他悔得直跺腳,回到自己宿處,見服侍自己那兩個小內侍正在門邊嬉鬧,他上前一人狠踹了一腳。進了門,又被桌邊椅子掛到衣襟,越發惱得將那椅子一把摔到門外。

半晌,他才略略平復。那相絕陸青之名,他早已聽聞,卻不知哪裡去尋。而且,也不知杜騁尋陸青是為何緣故,自己萬萬不能再有牽涉。他苦想半晌,忽然想到朱顯,便取了兩錠銀鋌,尋見朱顯,嚇他去請陸青。

好在傍晚時,朱顯回話,已約請好陸青。他忙去回稟杜騁,杜騁聽了,只沉著臉點了點頭。

到了第三天,丁鹿實在忍不得,偷偷出宮,躲到皇城東角樓下,朝潘樓竊望。快到正午時,見杜騁穿了身便服進了潘樓,他又望向三樓,那望春閣窗戶緊閉,瞧不見裡頭動靜。他惴惴等了一頓飯工夫,見杜騁和一個年輕男子從潘樓歡門出來,那年輕男子身穿青絹褙子,應該正是陸青。他見兩人在街口分開,杜騁朝東華門行去,陸青則沿東門街向南走去。丁鹿躲在人後,等杜騁走過,忙快步追上了陸青:「請問可是陸先生?」

陸青回身點了點頭,雖有些納悶,神色卻十分淡靜,並不像有何煩憂。丁鹿這才略放了些心,不敢透露自家身份,也不敢問潘樓中事情,忽然想起陸青最善相人,忙請問:「陸先生能否替在下相看相看?」

陸青先微笑了一下,問道:「足下可是杜殿值下屬?」

丁鹿一慌,不敢點頭,只含混應了一聲。

陸青並沒再問,瞅著他注視半晌,而後緩緩說:「足下正逢一厄,卦屬小過之象。不得中道,屢行其偏。微過易返,小犯無險。久佔其利,心生輕躁。貪小求大,其禍無邊……」他聽得張大了嘴,雙手捏得筋骨錯響,忙求問避禍之法。陸青教他清明午時去東水門外,對一頂轎子念一句話。他聽後,心裡一陣驚悸:

「逃得萬里險,終有一時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