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由於他回家去了,便留下個空子。」
「哦?啥空子?」
「孫老伯若肯幫小侄勸說王小相公,小侄便幫孫老伯做成此事。」
「你如何做?」
「寧陵縣前一陣也發生一樁命案,有個外鄉廚子死在河邊,卻查不出身份。我便可讓這無名廚子來頂罪,就說那晚店裡沒有廚子,章老伯便僱了這無名廚子,無名廚子用腳絆倒那潑皮,而後畏罪逃去了寧陵。章老伯不忍心讓他年紀輕輕便擔上殺人罪責,因此才未供出。」
「這真能做得成?你從不貪錢枉法,哪裡會做這些事?」
「小侄只是不願做這等事,若真施起手段,沒人能瞧出破綻。」
老孫聽了,卻仍不信。段孔目心一急,便失了忖度,將鄧七那樁案子脫口說了出來。他自入職以來,唯一一回枉法,便是那鄧七案。
段孔目有個至交好友,兩人家室性情都相近,只是那好友愛吃酒玩樂,與一個叫鄧七的富家子弟常在一處遊樂。有一回,兩人去梁園雁池賃了一隻遊船,又喚了個歌妓,一起吃酒玩耍,任船漂到蘆葦蕩中。席間為那歌妓爭醋,兩人爭打起來,他那好友抓起船槳,將鄧七一槳打昏,掉進水裡。等救上來時,人已溺死。那好友忙跑來向他求救,他聽說那歌妓是中途才趕來,旁人並沒瞧見,便尋見那歌妓,連囑帶嚇,讓她噤聲。而後教那好友,只堅稱鄧七是吃醉了酒失腳落水而死。鄧七父母雖來府衙爭訟,卻由於沒有證人,只得作罷。後來,那歌妓嫁給王勾押,做了妾。
老孫聽了此事,這才信了,答應去勸王小槐。可到了正月初十,老孫來僉廳院外尋他回話,竟說王小槐答應讓拱州知州薦舉。段孔目聽了,惱得說不出話來。老孫卻反倒求他搭救章老兒,他頓時沉下臉:「你既不守約,我只能奉還。」隨即轉身便進去了。
過了半晌,等老孫離開後,他才去回稟知州,知州正在書房裡吃茶,聽後,將茶盞重重垛到桌上,扭過臉不再瞧他,也不發話,抓起兩個玉球把弄起來,搓得吱吱直響。他垂首躬身站在那裡,不知該如何是好。半晌,知州才喝了句:「還不退下?等著給你奉茶?」他忙退了出來,險些被門檻絆倒,臉上一陣陣燒紅,自幼及長,從未這般過。
過了這半個月,他才漸漸能放下這場羞辱,卻沒想到老孫竟會拿當年那樁舊案報復他,而且手段如此殘狠,竟在府衙前燒死人,把那條絹帶塞在焦屍手中。不但讓他捲進這焦屍案,更將當年鄧七那樁命案也牽扯出來。那王勾押面上雖常含笑,肚裡卻暗藏心機,恐怕是和老孫合起來整治我。
過了兩天,京城傳來訊息,王小槐竟被燒死。他越發吃驚,府衙前那焦屍恐怕是燒死王小槐的兇手,老孫無比疼愛王小槐,這胸中憤恨自然火一般,不但燒死那兇手,更燃到我這裡。
他憂惶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飯都未吃,便趕往王勾押別宅,想去探問探問虛實。未走到那巷口,卻見王勾押騎了匹馬,駛出巷子,並沒有瞧見他,轉頭往城西方向行去。他想正好,便走進那巷子,巷子裡清靜無人,各家都關著門。他走到王勾押家門前,抬手輕輕叩門。半晌,門才開了,是王勾押那小妾。那小妾見是他,驚了一下。他放低聲音說:「有件要緊事跟你商議。」不等那小妾回答,他抬腳硬擠了進去,隨手關上了門,又低聲問:「家裡可有外人?」
「只有我兒子。」
「當年梁園那事,你丈夫可知情?」
小妾忙搖頭。
他見那小妾滿眼慌怕,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惡念,猛地伸出手,一隻捂住小妾的嘴,另一隻死死勒住她脖頸。那小妾極嬌小柔弱,掙扎了半晌,再不動彈。他這才鬆開手,那小妾隨即倒在地上,脹瞪著眼,微張著嘴,一動不動。他頓時怕起來,忙聽了聽院外,仍寂靜無聲。他忙開門出去,飛快逃離了那裡。
回到寓所,他的手仍顫個不停,在屋裡來回慌慌走動。半晌,想到老孫,惱恨重又湧起,他快步出門,騎了馬,往皇閣村趕去。
可到了王豪家院門前,卻見有十來個人候在那門前。他那股惱氣頓時消去,下了馬,去問那些人。其中一個說:「老孫聽到王小槐噩耗,便立即趕往京城去了,至今未回來。」另一個又說:「王小槐還魂鬧鬼,鄰近鄉里都不得安寧。王家人請了汴京相絕陸青來驅祟,相絕這時正坐在裡頭呢,今天已是第三天了。我們是鄰村的,也趕來求拜相絕。」
他朝那院裡望去,見裡頭滿地枯葉鳥糞塵土,才一個月竟已荒寂至此。堂屋幽暗,隱約可見兩個人面對面坐在裡面,看不清面容,更聽不見話音,一陣陰森寒意撲面而至,讓他頓時想起那小妾的死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半晌,裡頭走出一人,竟是王勾押,雙眼痴怔,神色恍惚,額前帽簷兒被汗水浸溼。走出院門時,全然不看外頭這些人,更沒有留意他,像是著了魘才醒轉一般。他瞧著,不知為何,忽然也想進去見見那相絕,便搶過排在最前頭那人,大步走了進去。
一個年輕男子端坐在堂屋左邊,微垂著眼,似有些倦意。他沒料到汴京有名的相絕竟如此年輕,微一猶豫,還是走了進去,坐到了陸青對面。陸青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極清冷,尋視片刻後,漸漸變得冷厲,像是一眼將他看穿了一般。他有些不安,卻盡力鎮定自持。
陸青收回目光,低眼微一沉想,又望向他,沉聲道:「生逢佳時,事遇好合,此乃歸妹之卦。存惜守慎,福自延順。乖心妄作,日殘月缺。弛志戾性,災毀相繼……」他越聽越驚,手腳不由得又微顫起來。最後,陸青說:「若欲驅邪斷祟,清明上午,去汴京東水門外等一頂轎子,對那轎窗低聲誦唸此句符咒——」他聽了那句話,猛地又打了個寒戰:
「一念殺心動,從此萬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