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篇 廚子案 第六章 井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過了幾天,蔣典史果然將虧空的那兩千多貫迅即填補回來,自然是他們一干人賠還了貪去之錢。吳赫再不敢輕信這些吏人,自家將那些賬簿填寫完備,抱去給知縣過目。魯知縣看後,眯起兩道肉縫眼,笑問:「如何?」吳赫不知該如何對答,只能唯唯點頭。

魯知縣自稱「人間清閒客」,不愛俗務,只愛遊燕。每回都要喚吳赫提了鸚鵡去作陪,吳赫不好推拒,只能前往。席上酒菜皆上等,五六個歌伎圍擁陪侍。賓客二三十人,除了他和縣丞,盡是本地豪富士人。每回宴罷,魯知縣便令蔣典史將這些開支設法計入公賬。吳赫看到這些賬目,心中雖不願,卻也只得簽押。

除了這些遊燕之費,賬籍上漸漸多出許多雜費,錢數也越來越大。吳赫這時才發覺,身陷泥淖,哪裡是「小心」二字便能得免?他要去勸諫知縣,尚未開口,知縣已經察覺:「你是來說賬目?只要賬籍送州,勘審得過,何須多憂?人生在世,貴在適意。能得一日樂,便趁一日歡。浮生如夢,何必自苦?」他不知該如何對答。知縣又說:「今年縣裡除了額定上輸錢糧,還有些羨餘。我已分派好,你的那份蔣典史會送去給你。」他剛要開口推拒,知縣一揮手:「你去吧。我宿酒未醒,得去靠一靠。」

他悶悶回到家,妻子忙取出一個沉甸甸包袱:「這是蔣典史將才送來的,足足二百兩銀子呢!」他越發惱悶:「收起來!不許動它!」他氣沖沖走到後院,來到那井邊,雙手撐住青磚井沿兒,探頭朝裡望去。從前,有心事時,他便趴在井邊靜望半晌,朝井底吐吐悶氣,便能舒解許多。可這時,望著井底深幽,他竟想一頭栽進去,一了百了,但一想妻兒,頓時頹然坐倒。

自此,他再沒有氣力去抗辯,也再不敢去看那口井。那些銀兩他雖可不碰,各樣賬目他卻不得不簽押。時日久了,他也漸漸看破,如魯知縣所言,何必自苦?以往赴宴時,他始終有些孤零難合。這時便索性不再計較清濁雅俗,該笑則笑,該醉則醉。魯知縣也誇他終於頓悟解脫。

轉眼間,便過了三年。魯知縣即將期滿轉任,他卻由於無功無過,未得升遷,仍留任在此。一查賬目,竟留下數百貫虧空。有這虧空,魯知縣也難交割,忙召集了吳赫和縣丞、蔣典史一同商議對策。蔣典史竟想出個自盜之計:將官倉的存糧運出幾百石,裝作被盜。那些糧食賣了之後,將錢轉填回賬目。虧空是大罪,被盜卻是意外之損。

魯知縣聽了大喜,立即命蔣典史去安排。於是,官倉糧食被偷運了數百石,後牆上假意挖了個洞,將被盜一事傳揚出去,逼迫那縣尉四處去追捕盜賊。盜賊自然捉不到,糧倉竟又失竊數百石。隨即老倉子辭去職任,蔣典史另選了兩個低等小吏來看守糧倉,用假賬簿瞞過那兩人,讓他們畫了押,以備後患。這些吳赫只能裝作不知。

縣尉捉住一個嫌犯,拷打至死。知縣忙喚了吳赫過去:「死了一個嫌犯,這盜賊案便有了一點交代。你趕緊去勸解衛縣尉,讓他無須驚慌,只說是嫌犯抗逃,誤打致死。莫將此事鬧大了。」他只得聽命,過去勸解了一番。這事便被壓了下來,魯知縣順利交割完畢,辭任而去。糧倉盜案則懸在了那裡。

新知縣上任,是個青年才俊。吳赫剛鬆了口氣,縣丞歐不易忽然尋見他,低聲說:「新知縣身邊那個姓莫的是個禍害,他不知從何處得知了糧倉盜案內情,將才來探我的口風,似乎連咱們私分官庫錢的事也知道一二。此事一旦敗露,你我都休矣。此人必須除掉!我聽說皇閣村王豪請了他去赴桃花宴,那裡人雜事亂,正好下手。只是你我自然都下不得手,得尋一個人替咱們動手。那個衛縣尉欠了你人情,又揹著毆殺囚犯之罪,只有請你去說動他。這是一百兩銀子,你拿去動使。」

他猶豫了一夜,畏罪之心終於還是壓過其他。第二天,取出縣丞給的一百兩銀子,怕不夠,又從這三年得的數百兩銀子中取出一百兩,一起包好,尋見了衛縣尉,連勸帶脅,說服了衛縣尉。衛縣尉苦著臉出去後,他坐在桌邊,望著門外。官廳庭院對面牆根也有一口井,他盯著那口井,忽然發覺自己和魯知縣並無二般,甚而更勝之。

桃花宴後,姓莫的果然消失不見,他聽到訊息,胸中只泛起一陣苦意。心已變作一口苦水井。

幾個月後,他聽人說鄭廚子回來了,在縣衙前打問新知縣。他頓時慌起來,忙讓衛縣尉去尋鄭廚子,卻四處都沒尋見,之後也再沒見鄭廚子人影。此事也便漸漸淡下去。

誰知到了正月間,縣丞歐不易又來尋他:「新知縣不知為何,在暗地差人尋鄭廚子。王豪那孽子王小槐,前不久不知從何處探到,鄭廚子人在汴京,他帶了人要去汴京捉鄭廚子。我打問到,正月十五半夜,王小槐要乘一頂轎子出東水門,過虹橋,那轎子頂上插一根枯枝。鄭廚子似乎在虹橋北岸一家酒肆中。咱們決不能讓他見到鄭廚子,更不能讓這事透露出去。你我分頭行動,我去設法除掉鄭廚子,你去除掉王小槐。」

他這時已全無分辨之力,雖萬分不願,卻仍又尋到衛縣尉,逼他找人,設法去殺王小槐。

正月十八,吳赫帶著幼子去街頭買糖果子,縣衙兩個公差來報說,開封府來了公文,說皇閣村王小槐被燒死在汴京。他聽了一驚,忙先牽了幼子送回家。幼子不住地問:「爹,王小槐是誰?」他想尋些話掩過,卻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低頭看著幼子,忽然想起,王小槐和幼子年紀差不多。瞧著兒子那憨稚樣兒,他心裡頓時湧起一陣酸苦,眼圈也隨之一熱。不知道自己為何竟變成這等人,做出這等事。

過了兩天,皇閣村又傳來訊息,王小槐還魂鬧鬼,三槐王家請了相絕陸青驅祟。他正在悲悔無措,忙趕到皇閣村,向陸青求教。

陸青望著他,眼光不住微顫,似乎有些痛惜,又有些厭。盯得他有些不自在,卻又隱隱期望陸青能將他看穿、剝開。陸青緩緩開口:「井卦之象,善惡相隨。甘泉濟世,苦水生癧。情不勝義,自陷陷人。心難敵欲,自困互困——」隨後,陸青教了他一句話,他聽了,不禁愧悔萬般:

「道是無奈實因懦,殘卻此心只剩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