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篇 廚子案 第五章 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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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始終留著戒備,不再觸怒任何高於自己之權勢。他細心留意,除了知縣、縣丞和主簿,對這一縣之中有權之吏、有勢之人、有錢之戶,全都記在心底,小心避開,不去招惹。他卻沒有料到,自己疏忽了一條,強固然要避,弱有時更該避。若不知容情,便是自封絕路。

去年年初,縣裡官倉失竊,上百石糧食被盜。知縣急命他去追查。這是他任縣尉以來最重一樁竊案,他忙帶領弓手前去查探,發覺糧倉後牆被挖了一個洞,又用泥土填上了。他忙命人四處追查,卻查不出盜賊蹤跡。知縣大怒,給了他一個月期限。他又慌又怕,自己再不能被貶。於是將恨怒全都施於那兩個節級和四十個弓手,連踢帶罵,日日催逼他們查詢竊賊下落。

誰知盜賊沒有尋見,糧倉竟再次失竊,那個洞又被挖開,這回又盜走了數百石。他越發慌了神,忙差四個弓手日夜守住那洞口。自己則帶著那些弓手繼續追查。奔波了十幾天,卻仍無一絲頭緒。

有天夜已深了,他卻不願回家,正坐在官廳裡焦躁,兩個看守洞口的弓手忽然押了個人來,說那人在糧倉附近覷探。他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繩,立刻叫弓手燃起火把,在廳院裡開始審訊。那人農夫模樣,連聲哭告,說自己只是路過好奇,瞅了兩眼。他哪裡肯信,抓起木杖不住抽打。一根木杖打斷,那農夫已經遍身是血,氣息奄奄,卻仍滿口叫屈。他憤怒已極,抬起腿,狠狠踢向地上那農夫,一腳正踢中農夫側臉。農夫頭猛一仰,隨即重重磕到地上,再不動彈。旁邊一個弓手忙俯身去探了一陣,繼而驚恐望向他:「縣尉,這人死了。」

衛參頓時驚住,毆殺囚犯是重罪。他呆在那裡,慌到極點,張著嘴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腿一軟,癱坐到石階上,卻絲毫覺不到地之安穩,反倒覺著身子不斷下墜。那兩個弓手也都驚呆,一動不敢動。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忽然推開,走進來一個人,是主簿吳鸚鵡。主簿看到地上那農夫,忙走過來問:「這人莫不是死了?」他黯然點了點頭。主簿立即說:「至少捉住了一個盜賊,多少算是個交代。你們萬萬莫要說是刑訊致死——」他一聽,忙站了起來。主簿繼續說:「你們就說是將這盜賊捉來後,他奪了杖子,抵死反抗,妄圖逃走,黑暗中爭鬥時,誤將他打死。你們快把那火把拿走!」

衛參一夜惶惶未眠,第二天一早,便照主簿所言,心驚膽戰去向知縣回稟。知縣立即吩咐縣丞帶了仵作去查驗屍首,繼而問他:「那盜賊沒招出同夥訊息?」

「沒有。」

「失手打死囚犯,雖說觸犯了刑律,不過照當時情形,也是事出無奈。我會上報州里,料必州里也會酌情寬貸。你繼續再去追查其他盜賊。」

他垂頭出來,身子重得幾乎挪不動腳,卻只能勉力回到官廳,吩咐那些弓手繼續四處追查。焦悶了半個多月,仍未查出任何蹤跡。知縣忽叫個小吏喚他去,他到了一瞧,官廳上坐的竟是個年輕男子,一愣之下才想起,舊知縣已經辭任,這幾日來了新知縣。那新知縣詢問了一番糧倉失竊之事,而後說:「州里剛傳回文牒,不追究你打死那盜賊一事。」他聽到之後,身子頓時一空,已說不出是驚是喜,怔在那裡。知縣話語喚醒了他:「此事暫且放下,只看那死者有無家人來訟冤。但被盜官糧必須追回,你繼續去查其他盜賊。」

衛參忙連聲道謝,腳步發虛,離開了縣衙,迎面卻碰到主簿吳鸚鵡。吳鸚鵡笑著說道:「恭喜衛縣尉,逃過一劫。」他忙說:「此事全仗吳主簿成全。」

「呵呵,你該如何謝我?」

「今後,衛某隨時聽候吳主簿驅遣。若有用到在下處,便是賠上這條性命,也在所不惜。」

「當真?我這裡正有一事,要你相幫。」

「吳主簿請講。」

「這裡不方便說話,去我那裡細講。」

他跟著吳主簿走進官廳旁的公事房,吳主簿關起了門,叫他坐下,而後收起笑容,放低聲音:「我要你去替我除掉一個人。」他聽了一驚。吳主簿卻一直盯著他:「新知縣身邊跟了一個姓莫的,你可見到了?」他忙搖搖頭。「我要除掉的便是此人,緣由你莫問。皇閣村王豪已請了姓莫的,過幾天去赴桃花宴,你得在那天動手。」他驚在那裡,說不出話。吳主簿忽而笑了一下:「你打死的那人幸而是個孤漢子,並無家人來訴冤。但他有個表兄,是個歪賴貨,我已替你壓住,不許他來縣衙混鬧。這二百兩銀子,你拿去動使。你若缺人手,我給你提個議,王豪家有個鄭廚子,他和縣裡施書手、胡斗子相識。其他的,想必不須我多言了。」

才從井底爬上來,氣都未緩一口,他又被推了下去。雖然萬般不願,他卻知道,自己不得不做這事。

他暗中打問思謀了一番,並無其他妥當法子,更不能自己動手。他便照著吳主簿提議的,分別找見施書手和胡斗子,揪住兩人弱處,用狠話壓住兩人,逼他們去辦成此事。桃花宴後,新知縣四處尋不到那姓莫的,可又有人說當晚姓莫的回到了住處。衛參心裡驚惶不安,不知道那事是否做成,更不知事情會不會敗露。

好在過了一陣,始終不見那姓莫的蹤影,知縣也不再尋他。糧倉被盜一事,也始終沒找見盜賊下落,這事也漸漸擱下。衛參這才略放了些心,但這接連兩樁凶事,已讓他喪盡膽氣,再無半點威勢。才三十六歲,心卻已如六十三歲。

他知道,吳主簿恐怕不會輕易罷手,往後若有其他髒事,必定仍會來尋他。因此,他時時避著吳主簿。見面時,連眼都不敢抬,可終於還是避不過。有天,吳主簿急匆匆尋見他:「那個鄭廚子回來了,你立即派人捉住他,不許他亂說一個字!」他立即慌起來,忙派弓手四處尋找,可尋了十來天,並沒找見鄭廚子,吳主簿也不再來問。

轉眼又翻過一個年頭,到了正月。衛參任期將滿,他急切等候調令,盼著能早些逃離這口黑井。然而,吳主簿卻沒放過他,有天又來說:「你得再替我除掉一個人,王豪的兒子王小槐。你若不肯親自動手,除了上回那兩人,再給你薦一人,官倉那個劉倉子。」他忙連連搖頭,吳主簿卻又笑著說:「被你打死那人的歪賴表兄,前日又來我跟前囉唣,被我安撫住了。」

他再無話可說,只能又去用狠話,分別唬住劉倉子四人。過了正月十五,王小槐死訊果然傳來。他聽到後,已不知該慌還是該怕,原先以為自身無意間落進了黑井,這時卻發覺,自心已變作那口黑井。

過了兩天,縣裡開始紛傳皇閣村鬧鬼、王小槐還魂。他聽了,後背一陣陣發寒,夜裡時常覺著身後有人。聽人說三槐王家請了相絕陸青來驅祟,他猶豫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趕去求教。

陸青見了他,靜靜注視了半晌,那目光也如兩口黑井一般,讓他心底一陣陣發虛。陸青緩緩開口:「此乃困卦,心拘形役。外患似棘,內憂如噬。遇艱失志,由憤而狂。愈掙愈縛,苦無底止——」他聽得後背汗溼。之後,陸青又教了他一句話,他聽了,更是險些哭出聲:

「苦經人世暗,何日重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