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篇 木匙案 第六章 恆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頭兩年,秦孝子去王豪家借債,曾見過兩回,王小槐吃飯時,便用的這隻木匙。秦孝子瞧著那木匙不似尋常木料,便問王豪,王豪說那是上等沉香,僅那雕工,便極難得。它是如今汴京作絕張用的父親張老作頭親手雕的,便是出二三十貫,也未必買得到。

這沉香匙為何落到這老窮漢手裡?秦孝子忙掩住驚訝,裝作冷淡,問了句:「你是從哪裡得來的?」盛豆父親說是兒子撿的。秦孝子一聽,忙說:「這未免太巧了。這是我家的木匙,我兒子不好生在家吃飯,端著碗出去亂走,卻丟了這木匙。雖說不值一文錢,卻是我父親傳下來的,是個遺物。為此,我還責打了兒子一場……」盛豆父親聽了,卻不肯信,賠著笑說:「你莫不是認錯了?我兒子是在皇閣村那邊撿到的。」他頓時惱起來:「我家的祖傳物件,豈能認錯?不論哪裡撿的,它都姓秦!」盛豆父親忙解釋:「您莫慌,等傍晚回去,我問清楚兒子,若真是你家的,我叫他還回去——」

秦孝子再懶得攪纏,伸手就去奪。老窮漢卻忙牢牢攥住,護在胸前。秦孝子越發惱怒,扳住老窮漢的手,硬力去搶。老窮漢忙拼力掙開,連聲問:「你這是做什麼?」「討還我家的東西。」「這恐怕不是你家的。」

老窮漢緊緊攥著那木匙,急忙往前走去。秦孝子一想那沉香價值,再念及大保長許的一百八十貫錢,頓時發起狠,望望四周都沒有人,見路邊柳樹下有塊大石頭,隨即抱起來,追上老窮漢,朝他腦頂狠力砸了下去。老窮漢微晃了晃身子,撲倒在地。秦孝子忙從他手裡一把抽過那把沉香匙,再看那老窮漢躺在地上,低聲呻吟著,頭頂滲出一溜血,流到了地上。他忙向四周尋望,見路旁兩塊田中間裂出一道溝,瞧著極深,溝邊長滿茂草。

秦孝子恨恨說:「你若好生給我,哪裡會有這等事!」隨即連抱帶拖,將老窮漢搬到那溝邊。老窮漢只呻吟了兩聲,便再無聲息。他咬牙一用力,將老窮漢推進了溝裡。將老窮漢背的那幾只竹籮,也丟了進去,而後去路邊折了許多柳樹枝,丟下去遮在上頭。溝極深,又有草掩著,恐怕連野狗都不敢下去。

他站在溝邊,略思忖了一陣,這時回去,怕被人瞧見。於是,他轉身離開那裡,繼續往草市走去,一路上身子都發虛微顫。到了那間小酒肆,店主見又是他,臉頓時微沉。他走得乏極,坐了下來,從袋裡摸出僅有的五文錢,丟到桌上:「打兩碗酒來。」最劣一等酒,一碗也得七文錢,他連吃了四碗,吃得肚腹飽脹,連打酒嗝兒,這才站起身,恨恨丟了句:「欠的酒錢,隔天還你。」而後晃晃蕩蕩往家裡趕去。路上,酒勁才發作起來。他一路罵天罵地罵世人,將自己所識之人、所積之恨,全都罵遍。到家時,天已黑了。

妻子嚴氏見他這般模樣,頓時埋怨起來。他才想起路上沒罵這婦人,便仰倒在床上,大罵起來:「你這有眼皮沒眼珠的歪嘴婆娘,天天叨噪沒錢沒衣裳,等我拿了這物事,叫那小畜生哭著把水渠通了,得了那些錢,便休了你這不敬夫、沒人倫的歪嘴婆娘!」

罵了一陣後,他呼呼睡去。睡得正酣,忽然被燙醒,睜眼一瞧,身邊全是火焰,自己衣裳也被燃著,濃煙更是燻得眼睛睜不開。他劇咳著,慌忙跳起來,卻一頭栽倒在床下,渾身火焰,灼痛之極。他忙連打了幾個滾兒,才將上身的火撲滅,褲子卻仍燃著。他再顧不得,忙跌撞著奔到門邊,用力一拉,卻拉不開,門從外邊閂死了。濃煙燻得他幾乎背過氣,他強忍燒灼,抓起一條木凳,用力將窗戶砸破,而後拼力從窗洞爬了出去,栽倒在地上,頓時昏死過去。

等他醒來時,已只剩半條命,躺在床上動彈不得。身上全被燒爛,灼痛得寧願去死。家也被燒燬殆盡,原本一堂一廳四間臥房,如今只剩他父母的臥房還勉強能住人。他被安置在父母的床上,頭頂一半是燒黑的屋頂,另一半露著天。妻子只管給他兩頓飯食,其他時候全不見人影。

他以為是妻子嚴氏放火燒了自己,左鄰沈核桃來看他時卻說:「那晚你睡下後,大嫂便帶了兒子去幫我渾家制豉醬,一直忙到快半夜,並沒離開過。你這邊起火時,我們才一起趕了過來。又沒水,只能用土滅火,因而燒得這樣……」

他聽了,再無言語,卻立即想起那把沉香匙,可身上衣裳全被燒爛,那沉香匙早已不見。妻子嚴氏來餵飯時,用的是一把粗木匙。他忙問可否見到一把烏木匙,妻子卻像沒聽見,歪著嘴,一匙緊一匙,飛快將一碗麥粥全都灌進他嘴裡,隨後便轉身走了。他心裡雖惱,卻不敢出一聲。

如此躺了三個多月,他才勉強能起床,兩條腿卻已燒殘,只能瘸著走路。他忙掙著去自己臥房裡、窗戶外尋那把沉香匙,可到處都燒得一片焦黑,哪裡尋得見?他心裡一陣怨苦,卻不知還能如何。

妻子嚴氏見他能行動了,便拿出一張請人寫好的休書,借了筆墨,又請了隔壁沈核桃夫妻來作證見,強逼著他畫押。他知道留不住,只得接過筆畫了押。兒子才八歲,他養不活,妻子便帶著一起回孃家去了。幸而家裡還剩得些糧食,藏在一隻甕裡,沒有燒掉。他獨個兒便每天煮鍋麥粥,熬過了那幾個月。

那水渠終沒能開通,秋後,他那二十畝地,佃戶只收了八石麥,來跟他求情。若是以往,他自然要極力作難。可這時,竟沒了心力去爭執,便照五五分成,收了一半的租。到了冬天,禦寒的襖子也全都燒沒了,他獨自縮在那漏頂臥房、破床角落,裹著舊被子,凍得不敢出去,時時忍不住便要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正月間,沈核桃來問他,是否願意一同去殺王小槐,他心裡積的怨憤頓時騰起來,強掙著一起去了。殺掉王小槐後,他卻並沒舒心半點,反倒越發虛弱。那護持他半輩子的天理如雪一般化去,他再尋不到依傍。

王小槐還魂鬧祟,他更是怕得無處躲藏,忙去求拜相絕陸青。陸青見了他,靜靜注視了片刻,那目光冰一般,讓他心底發寒。陸青慢慢言道:「恆卦生久,剛上而柔下。剛得其正,柔始能久;剛若攲斜,則柔必傾險。險不能止,則陷淤淖……」最後,又教他去對那轎子說句話,他聽了,心裡猛地一刺,不由得一陣心酸:

「佔盡天下理,途窮嘆伶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