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年也只能見阿葵三兩回,他的心也漸漸麻冷。雖然早已到了婚配年紀,卻由於窮,從來不願去想這事。父親年紀漸老,他便將重擔挑過去,每日辛苦,只為活命。哪怕如此,也極不易。
那年大雨,竇好嘴喚他們去堵死那渠口,盛豆心裡有些猶豫,卻也跟著一起幹了。王豪填了水渠,秦孝子喚大家去強挖,他又有些猶豫,還是跟著去了。王豪帶了莊客來打,他從來沒跟人爭鬥過,但見村人被打,略一猶豫,也舉起鎬去幫。可真要打到人身上時,他又猶豫起來,下手不敢用力。他不用力,對方那些莊客卻不容情,他肩頭捱了一棍,疼得幾乎栽倒。這一疼,多少年的怨氣全都被激了出來。他再不管不顧,拼力打起來。他沒想到,自己竟這般能打,鎬頭接連砸翻了三四個對手。賀中棍兒的爹被打死,眾人都嚇得住了手,他卻紅著眼,喘著氣,想再去痛打幾個人。
到去年,田裡旱起來時,他才後悔之極,卻也只能空嘆兩聲,每天拼力去挑水。
大保長莫鹹喚了他們八個去吩咐那事,聽到那一百八十貫錢,他自然心動,然而為這些錢去害命,他卻絕不敢,也不肯。他回去告訴了父親,父親也忙說:「做不得,做不得!這輩子雖窮,若積些德,下輩子恐怕還能轉轉命。若做下這等歹事,下輩子不知要苦到哪等田地。」於是,他也就把這事丟到一邊,一心盡力去救田旱。
那天過了午,他又去幾里外河邊挑回一擔水,拿著木瓢舀水澆地。田旱得兇,一瓢水澆下去,瞬間便滲盡了,一挑水不一會兒便已澆完。他心裡比這田更焦渴,嘆了口氣,正要再去挑一擔。一抬頭,卻見阿葵沿著田埂走了過來。他心「咚」的一下,身子也跟著一顫。
阿葵挎著一隻籃子,裡頭有陶瓶和碗碟,恐怕是去給丈夫送罷飯回來,低著頭並不瞧他。盛豆站在田裡,不知該如何是好。阿葵走過他面前時,忽然停了停,輕聲說了句:「過會兒你去我夫家後門。」隨即便走過去了。
盛豆驚在那裡,望著阿葵走進村子,半晌都回不過神,更不敢相信將才聽到的那句話,那句話卻一遍遍在心頭回響。他忙望向四周,田野裡雖有幾個人在澆水勞作,卻都離得遠。他心跳了一陣,還是橫下心,將扁擔丟在桶邊,朝阿葵家走去,走了一半,才想起阿葵將才特地說了「夫家」,是黃牛兒家。他忙轉向西邊,從村子外繞了過去,壯著膽子走過魯大家後院,來到黃牛兒家後門。
黃牛兒家後門外有幾棵楊樹,楊樹外便是田地。遠處田裡有兩三個人,正在彎腰低頭忙活兒,又有楊樹擋著,應該瞧不見。盛豆見那後門虛掩著,卻不敢推,剛要側耳去聽,那門輕輕開啟了,阿葵探出臉,輕輕招了招手,他忙快步走了進去。
阿葵隨即關上門,盯著他看了片刻,那目光冰涼涼的,隨後輕聲說:「你幫我做件事,一定要幫我。」他忙點了點頭。阿葵轉身朝裡頭輕步走去,他忙也小心跟上。
後邊那間房很寬大,卻只堆了些木箱、竹筐和糧袋,屋裡極安靜空闊。阿葵引著他走過去,跨過一道門檻,裡頭是間過廳,有些暗,只靠牆擺著一張桌。兩邊各一間房,門都關著。穿過過廳,是堂屋,又亮了起來。阿葵走到堂屋右邊那扇門外停住了腳。盛豆知道那是黃牛兒孃的臥房,房門虛開著一道縫,裡頭寂靜無聲。阿葵回頭望了他一眼,微點了點頭,隨後推開了門,輕步走了進去。盛豆心又咚咚跳起來,不知阿葵要做什麼,鼓了口氣,也小心邁過門檻,跟了進去。
窗紙蒙了灰,房裡有些暗,散出些酒氣。房子中間擺著根方凳,上頭房梁垂下一根麻繩,麻繩的另一頭斜扯進靠牆的那張床上,床上躺著個人,看衣著身形,是黃牛兒的娘。
盛豆渾身頓時一寒,阿葵走到床邊,回頭輕聲說:「來幫我搬。」盛豆越發害怕,卻還是走了過去,朝床上一望,見昏暗中,黃牛兒的娘大張著嘴,面孔卻已僵住,脖頸上勒著一圈麻繩。他驚得險些叫出聲,阿葵卻仍冷淡淡地說:「幫我把她搬到那張凳子上。」
盛豆驚在那裡,動彈不得,他先以為是黃牛兒的娘自盡,被阿葵救下來。但看阿葵那神色,隨即明白:是阿葵趁黃牛兒娘吃醉睡熟,勒死了她,要將她吊到房樑上,假作自盡。
他已記不清自己當時的慌懼情狀,只知道阿葵的話如聖旨一般,自己必須幫阿葵。他們兩個一起將黃牛兒的娘吊到了房樑上,又放倒了那隻方凳。
隨後,阿葵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卷兒:「這把木匙是王小槐的,你拿它去要挾王小槐,讓他開渠,得了那一百八十貫錢,我跟你逃到遠路州去。你趕緊走。」
盛豆接過那布卷兒,驚惶惶從後門出去,才急走了十幾步,便跌了一跤,慌忙爬起來,逃回了家。他父親一見,忙問咋了。他只得含糊說中了暑,想躺一躺。鑽到房裡,躺在土炕上,他身子一直抖個不住。他父親跟進來看到,越發慌了起來,忙去田頭尋了薄荷葉,燒水給他煮解暑湯,他只能盡力說躺一躺就好。
一直躺到第二天,他才緩了過來,偷偷取出那布卷兒,開啟一看,只是一把木匙,不知道如何能去要挾王小槐。尋思了兩天,實在無法,只得隱去阿葵的事,只說是在皇閣村那邊撿的,將木匙拿給父親看。他父親看了,也不明白,說自己正好要去鄉里草市賣竹編,拿去問問有沒有人認得,能換幾個錢也好。他忙說:「爹,千萬莫輕易換錢。那年農忙,我去王豪家幫工,似乎見王小槐拿著這根木匙吃飯。」他父親聽了,忙說:「若真是他家的,該趕緊還回去。他若一高興,或許便給咱們開了渠。」他又趕緊說:「爹先去打問打問價錢,回來咱們再打算。」
他父親便揣著那木匙,背了些竹籮去了草市。可是,直到天黑,都沒回來。他焦等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忙一路尋了過去。他父親每回去草市,都在路口一家小酒肆旁邊。到了那裡一問,附近的幾個人都說昨天並沒見他父親來。他頓時慌了,問遍了那裡的人,都說沒見。他又一路慌慌回到家裡,屋裡空空,仍不見父親。一連尋問了許多天,都不見父親蹤影。他再沒了主意,只能苦等,等了大半年,卻始終沒有絲毫音訊。
到了正月,沈核桃喚他一起去殺王小槐,他聽了立即搖頭。可旋即想到阿葵,這半年多,他只在村裡見過幾回阿葵。起先,阿葵望著他,似乎有詢問之意;接著,那目光越來越冷,滿是怨意;到後來,連瞧都不瞧他一眼了。
他低頭猶豫起來,阿葵為和自己一起私逃,勒殺了黃牛兒的娘。自己竟不能為她拋掉這些是非善惡之心?何況父親一生本分,從不敢動歹惡之念,結果又如何?仍不是落得一輩子窮困,如今又生死下落不明。殺了王小槐,一人能分二十多貫錢,再將家裡這幾畝地賣掉,也能去他鄉尋個活路。
於是,他便和沈核桃他們一起去殺了王小槐。他雖然沒有動手,只打了個幫手,但是做完之後,心裡卻怕起來。尤其是回到村裡,夜裡獨自在家中那兩間破草屋裡,時時都能聽到異響,擾得他終夜難安。接著,王小槐還魂鬧祟,他越發惶惶難安,忙跟著其他人去求拜相絕陸青。
陸青望著他,眼裡似乎有些憐憫之意,不過話語十分冰冷:「鹹卦之感,如水映物。雲來水暗,雲去水明。莫怨雲擾,只問源清。」隨後,陸青教了他一句話,他聽了,頓時傷悔起來:
「己心只為己心明,燈枯何必怨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