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篇 木匙案 第四章 離

清明上河圖密碼 冶文彪 第2頁,共2頁

家裡有六十多畝地,黃牛兒原本不必自家種,全佃給別人,也儘夠吃穿花用。他卻不肯白坐著,只佃出去四十畝,自家種二十畝。如此,身上氣力有使處,家中每年也能多得二十石糧。可今年這些地恐怕救不回一半來。

他心裡不由得騰起一陣惱恨。當年為了救自家的田,他們八家堵了那水渠。黃牛兒看到王豪家田地被淹,先還有些愧疚,及至王豪一怒之下,填了那水渠,再不給他們引水,那些愧疚頓時化作怨憤。我們雖害你的田被淹,卻只這一季,你卻要我們從此斷水,未免太過氣狹欺人。他這麼想,村裡大多人也這麼想。眾人聚到一起,越說越憤,他們這八家中有個叫秦孝子的嚷起來:「這不是要斷我們的命?咱們一百多戶,還怕他一戶?大家一起去開渠,看他能如何!」他這一鼓譟,眾人紛紛跳起來,各自回家取鏟鎬,一起衝往那水渠。黃牛兒平日不愛言語,氣性卻強,手裡握著鐵鏟,衝到最前頭。

到了那被填平的水渠,他們一起奮力挖了起來。才挖了半截,西邊傳來叫嚷聲,王豪帶了許多莊客奔過來,個個執棍拿棒。到了近前,王豪大聲怒喝:「給我停下!」望樓村有些膽小的,忙停住了手,黃牛兒卻絲毫不顧,仍舊埋頭用力挖土。其他人見了,也繼續挖起來。王豪高聲叫了句:「給我打!」那些莊客全都舞著器械衝過來。黃牛兒心裡正攥著火,又自小便常和人爭鬥,從來不怕,掄起鐵鏟便迎上去,和一個莊客對打起來。其他人也頓時鬥起來。

那一大片田地才補種了薏苡,苗剛剛半尺高,頓時被踩得稀爛。那場大戰,望樓村人多,皇閣村人強,兩下里亂戰,堪堪打了個平手,只是望樓村受傷的卻多些。黃牛兒頭被打破,血流了半臉,胳膊也被砍了道口子。他卻全忘了痛,越戰越勇,接連拍翻了幾個對手。正在酣戰,有人忽然高聲嚷起來:「打死人啦!打死人啦!」眾人頓時住了手。

被打死的是望樓村村西頭八家中的賀中棍兒的爹,躺倒在薏苡爛苗中,一動不動。賀中棍兒伏在他爹身上,大哭起來。皇閣村那些莊客嚇得全都往回縮,王豪也臉色煞白,不過他旋即沉住氣,高聲說:「這事我自去報官。你們若要搬屍首作證見,就隨我一起去。」

王豪叫一個莊客回去駕了牛車來,搬了賀中棍兒爹的屍首,叫了賀中棍兒和望樓村大保長莫鹹,一起去縣裡投案。王豪和縣衙裡上下一向熱絡,望樓村又屬鄰縣,那知縣自然庇護王豪,說望樓村先侵界生事,虧理在先,只判了王豪賠給賀中棍兒五十貫錢。

賀中棍兒得了錢,卻並不服,回到村裡,又鼓動眾人去報仇開渠。黃牛兒頭臂被打傷,正在氣悶,聽了頓時抓起鐵鏟,要再去狠戰一場。可其他人全都喪了鬥志,不願再爭。這水渠便再也沒能開通。

這股怒氣一直憋在黃牛兒胸中,再看田地幹得這樣,越發恨悶。他想到娘拿的那把沉香匙,將才還不願做這等陰脅人的事,這時卻覺得,對付王豪父子那等兇霸,哪般手段都不為過。不過娘將才又說,先穩藏幾日,不知是何緣由。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這事,來回運了七八趟,先將岳父家的田全都飲過,要飲自家田時,天色已晚,他只得驅牛回家。才進巷子,剛經過魯大家籬笆,便聽見魯大在房裡厲聲喝問「那個布卷兒呢?」,隨即他那六歲的兒哭著說「爹!我真的沒拿!」。聽到「布卷兒」三個字,黃牛兒心裡一驚,隨即瞅見魯大的爹站在門邊,望著裡頭,手指摳著門框,腳微微踮著,瞧著似乎有些不安。

黃牛兒並沒多想,牽著牛繩,將車子拉回家,一眼瞅見他娘坐在堂屋門簷下,側著耳在聽隔壁鬧嚷,神色間似乎有些憂怕。見他回來,忙裝作無事,低頭繼續理那麻縷。黃牛兒心裡一震,頓時明白了那沉香匙的來歷:魯大的爹老癩羊一般到處撩騷,常尋故來和他娘搭訕湊話。黃牛兒知道自己的娘哪裡會睬這老癩羊,恐怕是魯大不知如何得了王小槐那沉香匙,那老癩羊偷了出來,送給了娘。

這時,隔壁忽然傳來魯大夫妻的哭叫聲,隨即一陣噔噔急跑。黃牛兒忙出去瞧,見魯大抱著兒子,瘋了一般奔向巷子外,他渾家緊跟在後頭,不住哭喊。那兒子兩隻手倒垂著,似是沒了知覺。

黃牛兒正在驚疑,魯大的爹也攆了出來,可奔了幾步,又停了下來。黃牛兒忙問:「魯老爹,出了啥事?」魯大爹回過頭,苦著臉說:「孩子撞破頭了。」說著,望向黃牛兒身後。黃牛兒忙回頭一瞧,他娘也趕了出來,望著魯大爹,驚切之外,還有些畏愧。再看魯大爹,眼裡也滿是疚怕。黃牛兒再不懷疑,難怪娘說得穩藏幾天。

他沒想到,魯大的兒子竟沒能保住性命。聽著隔壁魯大夫妻整日哭個不停,黃牛兒他娘也整日惶惶難寧,連兒媳都罵得少了。他娘愛吃酒,每年都要釀幾罈子。不過原先只是年節時才吃,那一陣,卻幾乎天天都吃,吃醉了,便躺在臥房裡睡。黃牛兒瞧著,心裡難過,想勸娘把那沉香匙還回去,但又不敢說破。

如此悶了一個多月,有天傍晚,黃牛兒忙完活兒,回到家裡,見院子裡靜悄悄的,既不見娘,也不見阿葵。他有些納悶,忙進了堂屋,卻見阿葵定定站在他孃的臥房前,扭頭望向他,臉色蒼白冰涼,目光也清冷冷的,井水一般,輕聲說:「你娘死了。」

黃牛兒頓時驚住,呆了一瞬,才忙急步走過去,朝裡一望,只見他孃的身子懸在半空,一根繩吊在房樑上……

辦完喪事兩個月後,黃牛兒才想起那把沉香匙,他忙去孃的臥房搜尋,可搜遍了也沒尋見。他想,娘恐怕是還給魯大的爹了。

娘死了,他雖然極傷痛,可心裡頭也鬆了許多。至少再沒人罵阿葵,他也敢和阿葵放心對瞅、說話。可是,阿葵卻仍冷淡淡的。黃牛兒有些納悶,旋即想:阿葵被娘罵了這些年,性情已被拘住,一時難鬆下來,只能慢慢等她回緩。於是,他便加意小心,即便阿葵時常不耐煩,也從不計較。

到了正月間,沈核桃悄悄來喚他一起去殺王小槐。他在家中本就有些懊悶,正想尋個解氣處,便一口答應了。

殺了王小槐後,他心頭才舒暢了一些。回到家裡,阿葵正在織機上織絹,聽到他進來,抬頭瞧了他一眼。幾天沒見,卻絲毫沒有喜色,像是他才出去一會兒一般。隨即低下頭,又踩動織機,繼續織起來。他心裡頓時一沉,卻不知該如何才好,胸口悶墜墜的,又不好發作。

幾天後,皇閣村那邊鬧起鬼來,他家院裡竟落了許多栗子。黃牛兒雖然膽大,卻也有些驚惶。他見其他七個人都去求拜相絕陸青,忙也跟了去。陸青見了他,冷眼盯了片刻,隨後徐徐說:「離卦火象,中心如焚。己志難伸,徒附於人。若欲得自在,先須立主見。」他似懂非懂,有些懵怔。陸青又教他去那頂轎子邊說一句話,他聽了,心裡忽然升起一陣委屈:

「怨天怨人怨命,自拘自囚自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