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第二個星期天,安布羅修下午兩點等來了阿瑪莉婭。二人看了電影,在中心廣場吃了點心,然後又散步了很長時間。阿瑪莉婭思量著:就在今天,今天他要……安布羅修有時盯著她看,她也發覺安布羅修在想:就在今天了。天黑下來,安布羅修說弗朗西斯哥·皮薩羅路上有家飯館很不錯,飯館裡既有秘魯菜也有中國菜。二人吃了飯,也喝了酒,喝得幾乎路都走不穩了。安布羅修說道,附近有個舞會,我們去看看吧。其實只是在鐵道後面搭了一個馬戲團帳篷,樂隊坐在木臺上面,地上鋪著席子,好讓跳舞者別踩到泥巴。安布羅修不時地端來紙杯盛的啤酒。人太多,地方太小,一對對的跳舞者只得在原地跳著。有時也發生打架事件,但不會惡化,因為有兩個彪形大漢專門負責把打架的人分開,把他們扛出去。阿瑪莉婭心想:我喝醉了。舞場裡越來越熱,她的感覺好起來,無拘無束了。突然,她把安布羅修拉向舞池,二人擁抱著混進了一對對跳舞者中間。音樂無休無止,安布羅修緊緊地摟著她。一個醉漢碰了她一下,安布羅修就把醉漢推開。安布羅修吻著她的脖頸。這一切都似乎成了遙遠的過去。阿瑪莉婭放肆地笑著,接著她感到腳下旋轉了起來,為了不跌倒,她緊緊抓住安布羅修:我感到不舒服。她好像聽到安布羅修在笑,感到他把自己一下子抱到了街上。冷風撲面,她清醒了一些,但仍然半醉半醒。她抓住安布羅修的胳臂走著,感到他的手摟住了自己的腰肢。她說:我明白你為什麼勸我喝這麼多了,我很高興,我不在乎。我們這是往哪兒去?人行道彷彿在下沉:你不說我也知道。她彷彿在睡夢中認出了魯多維柯的那個房間,她仍然抱著安布羅修,把自己的身體往安布羅修身上貼,用自己的雙唇去尋找安布羅修的嘴,還一面說道:安布羅修,我恨你,那次你對我太壞了。阿瑪莉婭做這樣的動作時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任憑安布羅修把自己脫光,把自己按到床上,她在想:蠢貨,我幹嗎要哭呢?接著她感到一雙有力的臂膀摟住了自己,一個沉重的身體壓了上來,一陣窒息使得她喘不過氣來。這時她感到自己不哭也不笑了,卻看到了特里尼達的面孔從遠處飄然而過。突然有人搖了她幾下,她睜開眼睛,房間的燈亮著,安布羅修一面繫上襯衣的扣子一面對她說:快穿衣服吧。幾點了?都早晨四點了,她感到腦袋發沉,渾身疼痛:太太會怎麼說呢?安布羅修把襯衣、襪子、鞋子一件一件地遞給她,她迅速地穿著,不看安布羅修一眼。街上還是冷清清的,涼風吹來,她感到很不舒服。她一面走著一面往安布羅修的身上靠,安布羅修把她摟住。她想:我可以對太太講我姨媽病了,我不得不陪著她;或者說我病了,我姨媽不讓我出來。安布羅修不時地撫摸著她的頭髮,但二人沒有說話。當晨曦爬上各家房頂的時候,公共汽車到了。二人在聖馬丁廣場下了車,這時天已大亮,報童們腋下夾著報紙正在挨家挨戶地送報。安布羅修把她送到電車站。安布羅修,這次可不能像上次那樣了,這次你要對我好。安布羅修說,你是我的老婆了,我愛你。她抱著安布羅修直到電車進站。她從電車視窗向安布羅修道了別,一直望著他。電車駛遠,她看到安布羅修的身影越來越小。

汽車沿哥倫布大街下行,繞過鮑洛涅希廣場駛上了巴西路。交通堵塞,紅綠燈使得汽車花了半小時才到達瑪格達雷娜區。汽車離開巴西路,在照明極差、空落落的街道上疾馳起來,幾分鐘之後就到了聖米格爾街。我需要睡一會兒,今天要早點上床。街角的警察看到汽車駛來,馬上舉手行禮。他走進家門,女僕在擺餐桌。他走上樓梯,又回頭朝客廳和餐廳看了一眼:花瓶裡換了新的鮮花,刀叉和酒杯在閃閃發光,一切都顯得那麼整潔。他脫下上裝,門也沒敲就走進了臥室。奧登希婭正坐在梳妝檯前化妝。

「凱妲一聽說客人是蘭達就不想來了。」奧登希婭從鏡子裡向他微笑。他把衣服瞄準床上的鱷魚頭圖案甩了過去,鱷魚頭被蓋住了。「可憐的凱妲一聽見蘭達這兩個字就打呵欠,可為了你,她還得應付這些老傢伙。你也應該請些漂亮的小夥子來那麼幾次。」

「讓他們給司機準備飯。」他一面鬆開領帶一面說,「我去洗個澡,給我一杯水好嗎?」

他走進浴室,放了熱水,門也不關就脫下了衣服。他看到浴缸裡的水漸漸滿了,整個浴室充滿了水蒸氣。他聽到奧登希婭在下指令,看到她端著一杯水走了進來,他吃了一片藥。

「你要不要喝點酒?」奧登希婭站在門旁說道。

「等洗完澡再說吧,勞駕把新洗的衣服給我拿出來。」

他鑽進浴缸躺下,只露出腦袋,一動不動,直到水開始冷了下來。他擦上肥皂,然後在蓮蓬頭下用冷水沖洗起來。接著梳了梳頭髮,光著身子回到了臥室。鱷魚的脊背上有乾淨的襯衣、內衣和襪子。他一面慢慢地穿著,一面大口大口地吸著香菸,煙霧在菸灰缸上繚繞盤旋。最後他走到書房給洛薩諾、總統府和恰柯拉卡約的住處打了電話。這時凱妲已到達,她身穿一件黑色的連衣裙,胸部開口很低,頭上綰了一個髻,使她顯得歲數大了點。奧登希婭正同她坐著,二人手中都拿著威士忌酒杯,還放了唱片。

魯多維柯頂替伊諾斯特羅薩之後,我的日子就好過些了。您問為什麼?伊諾斯特羅薩令人感到無聊,魯多維柯真是個好人。給堂卡約當司機最糟的還不是必須為洛薩諾先生幹些額外的工作,也不是沒有固定的時間,不知他何時出何時歸,而是熬夜難受。老爺,每次把他送到聖米格爾街,有時就得從夜裡一直等到第二天天亮。這種一夜不睡坐等到天亮的滋味真難受,老爺。魯多維柯第一天上工我就對他說:你就要懂得無聊是什麼滋味了。魯多維柯望著那幢房子:貝爾穆德斯先生是不是在這裡幽會,在這裡睡女人?我說日子好過了些,是因為我們可以跟魯多維柯聊天,可是跟伊諾斯特羅薩就不行了,他總是像個乾屍一樣蜷縮在車子裡呼呼大睡。我和魯多維柯坐在房子的花園牆頭上,從牆頭,魯多維柯可以監視整個街道,以防萬一。平時我們看著堂卡約走進房子,聽著裡面的談話聲,魯多維柯就琢摸著房子裡發生的事逗我開心:他們大概在喝酒。樓上的燈亮了他就說:狂歡開始了。有時街角的警察也湊過來,我們四個就一面吸菸一面聊天。有一段時間裡,有個警察是安卡什人,會唱歌,聲音好極了,老爺,《漂亮的洋娃娃》是他的拿手好戲。我們對他說:你還是改行吧,還等什麼?到了差不多半夜時分,我們感到厭倦了,惱火了,時間過得很慢。只有魯多維柯一個人還在滔滔不絕地講,這個人腦子裡淨是髒東西,總是跟我講伊波利托乾的那些騷事,而實際上最騷的還是他自己。他總是指著陽臺:堂卡約在上面正在水裡美美地洗澡呢。要麼就嘬著嘴唇:我一閉眼就都看到了……不一而足。就這樣一直到……對不起,老爺,一直到我們四個都起了去妓院的強烈願望。他議論起太太來,簡直像發了瘋:今天早晨我,一個人送堂卡約回來的時候看到太太了,黑傢伙。這當然是他編造出來的。黑傢伙,太太只穿著睡袍,好像是輕紗做的,粉紅色的,還透明呢,腳下拖著中國樣式的拖鞋。他的眼睛裡閃著光。你只要看她一眼就非昏倒不可,再看一眼你就能昏而復醒,第三眼你就非死不可了,可第四眼你又能死而復甦了。老爺,這個人很會講笑話,是個大好人。所謂太太當然就是奧登希婭太太嘍,老爺。

阿瑪莉婭在門口碰上了卡爾洛塔,卡爾洛塔正出門去買麵包。你怎麼了?你到哪兒去了?你幹什麼去了?我留在利蒙希約我姨媽家過夜了,可憐的姨媽病了。太太生氣了?二人一起向麵包店走去。太太根本沒發現,她昨晚一夜沒睡,聽了一夜關於阿雷基帕的新聞。阿瑪莉婭這才一塊石頭落了地。卡爾洛塔激動地說:阿雷基帕鬧革命了,你不知道嗎?太太緊張極了,把我們倆也鬧得心神不安。卡爾洛塔和希牡拉躲在儲藏室裡聽電臺廣播,也一直聽到兩點。瘋子,阿雷基帕到底出了什麼事?罷工、罷課,出了亂子,還死了人,現在又要求把先生趕出政府。要趕堂卡約?是的,太太打電話找遍了各個地方就是找不到。太太罵了一晚上粗話,給凱妲小姐也打了一晚上電話。麵包店的老闆對她倆說:還是多買一倍吧,革命來了,我明天就不開門了。二人嘀嘀咕咕地走出了麵包店,卡爾洛塔,會發生什麼事呢?為什麼要把先生趕出政府?昨夜太太發火時說因為先生太老實了。驀地,卡爾洛塔抓住阿瑪莉婭的胳膊,盯著她的眼睛:我不信你姨媽病了,你跟男人在一起了,從你臉上我就看出來了。什麼男人不男人的,傻瓜,我姨媽是生病了嘛。阿瑪莉婭嚴肅地看著卡爾洛塔,可是內心感到一陣騷動,一股幸福的熱浪。二人走進家門,只見希牡拉滿面焦慮地正在大廳裡聽收音機。阿瑪莉婭回到自己的房間,迅速地洗了個淋浴。但願太太什麼也別問我。當她上樓給太太送早點的時候,在樓梯上就聽到了鐘錶無線電那秒針的響聲和播音員的聲音。太太已坐在床上吸菸,沒理會她的問安。電臺說道:對在阿雷基帕散佈混亂、挑動顛覆活動的人,政府表現了極大的耐心,工人應該復工,學生應該復課。阿瑪莉婭的目光同太太的相遇了,後者彷彿剛剛發現她似的。報紙呢?快去買,傻瓜。是,我這就去。阿瑪莉婭跑出臥室,心裡很高興,太太根本沒發覺。她找希牡拉要了錢就向街角報亭走去。一定發生什麼嚴重的事了,太太的臉都白了。太太一看到阿瑪莉婭進來,馬上跳下床,一把抓過報紙開始翻閱起來。到了廚房,阿瑪莉婭問希牡拉:你認為革命會成功嗎?會不會把奧德里亞趕下臺?希牡拉聳聳肩:他們要趕下臺的是先生,所有的人都恨他。片刻後,她們聽到太太下樓來了。阿瑪莉婭和卡爾洛塔躲到儲藏室後面,只聽到:喂,凱妲嗎?報上沒什麼新的東西,我一夜沒閤眼。她們看到太太把《新聞報》摔在地上:那些婊子養的也要求卡約辭職,幾年來一直拍他的馬屁,可現在都想推翻他了,凱妲。太太又喊又罵,阿瑪莉婭和卡爾洛塔互相使著眼色。沒有,凱妲,卡約既沒回家也沒打電話來,可憐的卡約大概忙著處理亂子,沒準兒已經到阿雷基帕去了呢,唉,最好給那些人吃子彈,索性讓他們幹不成蠢事,凱妲。

「伊翁那老太婆一直在說政府的壞話,甚至還說你的壞話。」奧登希婭說道。

「你可小心別告訴她,她要是知道我在背後議論她,非把我殺死不可,」凱妲說道,「我可不願跟這個老妖婆結仇。」

他從兩個女人面前經過,向酒臺走去,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兩塊冰就坐了下來。三個女僕穿上了制服,在餐桌周圍轉來轉去。給司機弄吃的了嗎?女僕回答:弄了,先生。洗了個澡使他昏昏欲睡,奧登希婭和凱妲在他眼裡都是影影綽綽的,幾乎聽不見她們的低聲私語和嬉笑聲。談吧,那老太婆都說了我些什麼?

「我還是第一次聽她在人前說你壞話呢,」凱妲說道,「以前只要一提起你,她嘴上就像抹了蜜。」

「她對小羅貝託說,洛薩諾從她那兒撈的錢都跟你平分了。」奧登希婭說道,「你知道,小羅貝託可是利馬頭號愛傳閒話的人。」

「她說,如果還繼續這麼榨她的油,她就要洗手不幹,去過規規矩矩的生活了。」凱妲笑了。

他皺了皺眉,張了張嘴:女人們都是啞巴就好了,只要打打手勢就能同她們講明白該有多好。凱妲彎身去拿鹹棍,領口張開了,露出了一對乳房。

「喂,你可別挑逗他啊,」奧登希婭打了她一下,「你還是把這一手留著等蘭達來了再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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