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那麼底片呢?」洛薩諾先生說道,「照片呢?」

「讓狗給吃了,先生。」這次魯多維柯和伊波利托沒有互使眼色,只是咧著嘴蜷縮在座位上,「底片讓狗吃了一半,照片撕得粉碎。底片和照片包成一包放在冰箱上,洛薩諾先生,可那畜生……」

「夠了,夠了,你這瘸子。」洛薩諾先生吼道,「你不光是個白痴,你比白痴還白痴,我簡直不知道說你什麼好,瘸子。狗,狗,全都讓狗吃掉了?」

「那隻狗可真大,先生。」梅雷基亞斯說道,「是頭頭帶回來的,是條餓狗……見什麼吃什麼,連人一不小心都能吃掉。不過,那傢伙肯定要來的,到那時……」

「你最好去找個醫生看看,」洛薩諾先生說道,「肯定有各種療法,打針等辦法,能把你這種沒腦子的病治好。狗,哼,讓狗吃了。再見,瘸子,下去,別囉唆了,快下去。魯多維柯,到梅格斯街去。」

「再說,不光是洛薩諾先生撈好處,堂卡約不也是以某種方式撈好處嗎?」安布羅修說道,「那兩個人說,在團體裡,從頭頭到最低等級的人,凡是有正式編制的,都以某種方式撈一把,所以魯多維柯做夢都想列入正式編制。您不要以為人們都像您這麼誠實克己,老爺。」

「伊波利托,這次你下去,」洛薩諾先生說道,「讓人們慢慢地熟悉你,魯多維柯將要長期不露面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洛薩諾先生?」魯多維柯說道。

「你別裝蒜,你自己很清楚。」洛薩諾先生說道,「你不是早就想給貝爾穆德斯先生幹事了嗎?」

又一個星期過去了一半。一天,阿瑪莉婭正在整理壁板上的東西,門鈴響了。她去開門,原來是堂費爾民。她頓時嚇得雙膝發抖,結結巴巴地連早安都差點沒說出來。

「堂卡約在嗎?」堂費爾民對她的問候沒有回答,幾乎連看她一眼都沒看就走進了客廳,「請通知一聲,就說薩瓦拉來了。」

阿瑪莉婭半驚半惱,很久才想起來:他沒認出我。這時,太太在樓梯口出現了:進來吧,費爾民,坐,卡約這就回來,他剛給我打了電話。阿瑪莉婭關上門,躲到儲藏室後面偷偷地看著:我要不要給他倒杯酒?堂·費爾民看看錶,神色顯得很不耐煩,也很不高興。太太遞過去一杯威士忌:卡約今天怎麼了?他一向是很準時的。看樣子你不喜歡由我來陪伴你,我可要生氣了。阿瑪莉婭感到奇怪:這兩個人講話的口氣怎麼這麼隨便?她走出房門,穿過花園。安布羅修在離家門遠一些的地方等著她,一見她就迎了上去,臉上掛著驚恐的樣子:堂費爾民看見你了?跟你講話了嗎?

「他根本沒認出我來。」阿瑪莉婭說道,「難道我的樣子變得這麼厲害?」

「萬幸,萬幸!」安布羅修說道,彷彿又活了過來,他搖著頭,不時地望著那幢房子,仍然感到後怕。

「你怎麼還是這麼膽小?叫人覺得神秘難測。」阿瑪莉婭說道,「連我都變了,可你還和從前一樣。」

阿瑪莉婭說這些話的時候面帶笑容,為的是不要讓他以為自己在跟他吵架,而是說著玩的。她思量道,你這個傻瓜,瞧你一見到他這份高興勁。這時安布羅修也笑了,他擺了擺手,彷彿告訴她:危險過去了,阿瑪莉婭。他湊近阿瑪莉婭,突然抓住她的手:我們這個星期天出去嗎?兩點在車站見面,好嗎?好吧,那就星期天見面。

「看樣子堂費爾民和堂卡約和好了,」阿瑪莉婭說道,「也就是說,堂費爾民要經常到這兒來了,那麼早晚有一天會認出我來。」

「正好相反,他們倆的矛盾惡化得很厲害,你死我活的矛盾。」安布羅修說道,「堂費爾民同一個搞叛亂的將軍是朋友,堂卡約利用這點想搞垮堂費爾民的生意。」

安布羅修正在說著,二人看到堂卡約的汽車拐了過來:他來了,趕快跑。阿瑪莉婭立即鑽進了屋子。卡爾洛塔正在廚房等她,大眼睛露出好奇的神色:你認識那位先生的司機?你們都談了些什麼?他跟你說什麼來著?他可真漂亮,對嗎?阿瑪莉婭撒了個謊。這時太太叫她了:阿瑪莉婭,把這盤子送到樓上書房裡去。阿瑪莉婭顫顫巍巍地上了樓,盤子裡的酒杯和菸灰缸直晃盪,她心想:安布羅修這白痴把害怕傳染給我了,堂費爾民要是認出來會對我說什麼?但堂費爾民並未認出她來,只瞅了她一眼就移開了目光,沒盯著她看。他坐在那裡直用腳蹬地,顯得極不耐煩。阿瑪莉婭把托盤放在辦公桌上就出來了。堂費爾民和堂卡約關在書房裡足足談了半個小時,二人吵得很激烈,在廚房裡都能聽見。太太走過來,把儲藏室的門關上,不讓女僕們聽。阿瑪莉婭從廚房裡看見堂費爾民的汽車開走了,才上樓取盤子。太太和先生已經下了樓在客廳中談話。太太說:你們吵的聲音真大。先生:這隻老鼠以為船要漏了,想逃。他現在正在付出代價,可又不甘心。阿瑪莉婭心想:他憑什麼說堂費爾民是隻老鼠?人家比他好多了,體面多了,他肯定在嫉妒人家。卡爾洛塔:告訴我,那人是誰?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我也是由於總統的要求才出任內政部長這個職務的。」阿爾貝賴斯博士放低了聲音說道。他想:那太好了,那就讓我們和解吧,「我在努力做一件有積極意義的工作……」

「內政部裡凡是有積極意義的工作全讓您幹了,而我乾的全是具有消極意義的工作。」他語氣激烈地說道,「哦,不,我是在開玩笑,真的。我敢說我給您幫了大忙,使您免掉了一切與聲名狼藉的警察局有關的事務。」

「我並不是想冒犯您堂卡約。」阿爾貝賴斯博士說道,下巴已經不再發抖。

「您沒有冒犯我,博士。」他說道,「我何嘗不願意削減安全經費?但是不行啊,您會從檔案上得到證實。」

阿爾貝賴斯博士拿起檔案遞了過去:

「您收起來吧,我不需要您給我看什麼。我絕對相信您。」博士想笑,但僅僅稍微張了張嘴,「更新巡邏車與在塔克納和莫蓋瓜修建警察局的事,讓我們另外想辦法吧。」

二人握了握手,但阿爾貝賴斯博士並未站起來送他。他直接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阿爾西比亞德斯博士緊跟著進來。

「少校和洛薩諾剛走。」阿爾西比亞德斯交給他一個信封,「好像是墨西哥來的壞訊息。」

那是兩頁打字紙,上面有手改的筆跡,邊沿上滿是批語,一筆神經質的字。在他仔細閱讀的時候,阿爾西比亞德斯博士給他點上了煙。

「看來謀反活動正在取得進展。」他鬆開領帶,摺好信紙放回了信封,「少校和洛薩諾認為這事緊急嗎?」

「在特魯希約和奇柯拉約,阿普拉分子開了幾次會。洛薩諾和少校認為,這同流亡在墨西哥的那群人準備離開墨西哥回國的訊息有關。」阿爾西比亞德斯博士說道,「這都有人向帕雷德斯少校彙報。」

「那些鳥兒最好飛回來,好讓我們一網打盡。」他打了個呵欠說道,「可他們是不會回來的,博士,這已經是第十次了,也許是第十一次了。沒什麼可急的,請您約一下少校和洛薩諾,明天來開會。」

「卡哈瑪爾卡的人來電話,想再證實一下五點鐘的會議,堂卡約。」

「好的,五點。」他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個信封交給博士,「請您打聽一下這件事的手續辦得怎麼樣了。這是一份要求巴瓜土地許可證的申請,請您親自去一趟,博士。」

「我明天就去,堂卡約。」阿爾西比亞德斯翻閱著備忘錄點頭說道,「我會打聽出還有幾個人尚未簽字,還需要什麼報告。就這樣吧,堂卡約。」

「關於謀叛集團資金失竊的情報馬上就到。」他看著少校和洛薩諾送來的信封,微微一笑,「謀叛集團的頭頭們互相指控對方為叛徒和強盜的公報也馬上就會發表。一天到晚總是這些事,真煩人,對不對?」

阿爾西比亞德斯點頭稱是,禮貌地微笑了一下。

「您問我為什麼認為您既誠實又正派?」安布羅修說道,「唉,您怎麼淨給我出難題呢,老爺?」

「真的要派我去保衛貝爾穆德斯先生,洛薩諾先生?」魯多維柯說道。

「你高興得要發瘋了吧,」洛薩諾先生說道,「你不是已經買通了安布羅修嗎?」

「您可別以為我不願在您手下工作,洛薩諾先生,」魯多維柯說道,「是這樣的,我跟那黑人成了好朋友,他總是對我說:你為什麼不換換工作。我回答他說:不,我跟著洛薩諾先生幹得挺好。也許是安布羅修自己主動提出來的,先生。」

「那好吧,」洛薩諾先生放聲大笑,「這對你也是一種提升,你想有長進也是合理的。」

「就拿您議論人這點說吧,」安布羅修說道,「您從不像堂卡約那樣別人一扭頭就說人家的壞話。您從來不拿別人開玩笑,您總是說人家好,很有教養。」

「我也在貝爾穆德斯先生面前給你說了不少好話。」洛薩諾先生說道,「我說你有能力完成任務,有膽量,說黑人講的都是事實。你可別給我丟臉,你要知道,只要我說聲你不中用,貝爾穆德斯先生就會聽我的。所以說,你的提升,我和安布羅修都是出了力的。」

「那當然,洛薩諾先生,」魯多維柯說道,「我太感謝您了,先生,我真不知怎樣報答您。」

「我知道,」洛薩諾先生說道,「你只要聽話就行了,魯多維柯。」

「您說吧,我聽您的。我唯您命是從,洛薩諾先生。」

「首先,你要把舌頭放到口袋裡去,」洛薩諾先生說道,「你根本沒有跟我坐這輛福特車出來過,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月錢。你瞧,你就這麼報答我好了。」

「我發誓。這些您根本用不著囑咐,洛薩諾先生。」魯多維柯說道,「我保證,這是多餘的,您就相信我吧。」

「你要明白,將來你能否列入正式編制全憑我一句話,魯多維柯。」洛薩諾先生說道。

「您待人也好,」安布羅修說道,「您有風度,講話得體,機智。您跟別人談話的時候,我最喜歡聽了,老爺。」

「伊波利托同西古埃尼亞那個喬洛來了。」魯多維柯說道。

後來魯多維柯對安布羅修說:大家上了車,這訊息使我太高興了,以致開車違犯了交通規則。喬洛西古埃尼亞像往常一樣重複著他的鬼話。

「我們的管道壞了,修理一下花了不少錢,洛薩諾先生。再說,客人也越來越少,利馬人都不搞女人了,先生,我們都快破產了。」

「好吧,既然你的生意不順手,我明天就封閉它。這大概正合你意吧。」洛薩諾先生說道。

「您以為我故意說謊不給您月錢嗎,洛薩諾先生?」喬洛人西古埃尼亞說道,「不是的。月錢在這兒。向您交月錢是我們神聖的義務,我只是作為朋友向您訴訴苦而已,讓您知道知道我的處境,洛薩諾先生。」

「還有,您對我也很好。」安布羅修說道,「您聽我講話,向我提問題,同我聊天,都是那麼和藹可親。您對我也很隨便。自從我來您家為您工作,我的生活整個都變了,老爺。」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公羊的節日》《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