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人看也不看就把錢裝在口袋裡,同聖地亞哥一起走了出來。一長串的卡車、公共汽車和小轎車在陸軍橋下穿行。我如果跟他講了,他會怎麼樣?波列斯大街上的那片泥房子籠罩在濃霧之中。他會不會撒腿就跑?遠處,那片房子彷彿在夢境中見到的一樣。聖地亞哥朝那黑人的眼睛看了一眼,正好那黑人也在看他。
「你們要是打死我的狗,我想我完全有可能殺死你們。」他勉強地笑了笑。
不,小薩,他沒認出你來。那黑人專注地聽著,眼神渾濁無光,但充滿了恭敬。他老了,而且遲鈍了,聖地亞哥思忖道,他也倒了黴。
「您的白毛狗是今天早晨被他們捉來的?」黑人眼中出人意料地閃現了一絲光芒,「大概是塞斯佩德斯那黑人乾的。這人什麼都不在乎,還鑽到人家花園裡弄斷人家的狗鏈呢。為了賺那麼幾個索爾,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二人來到了通向阿爾豐索·烏加德大街的階梯下,巴杜蓋在地上打滾,衝著灰濛濛的天空汪汪直叫。
「安布羅修!」聖地亞哥笑了一下,猶豫了一會兒,又笑了,「你不是安布羅修嗎?」
他倒是沒有撒腿就跑,但是什麼也沒說,只是用驚愕呆傻的神情盯著聖地亞哥。突然,在他的眼光裡出現一種昏沉沉的神色。
「你把我給忘了?」聖地亞哥猶豫了片刻,笑了一下,又猶豫了起來,「我是聖地亞哥,堂費爾民的兒子。」
一雙大手舉了起來:老爺,您是聖地亞哥少爺?安布羅修愣住不動了,彷彿在猶疑是扼死他還是擁抱他:您是堂費爾民的兒子?他又是驚愕,又是激動,聲音都變了,雙眼一個勁兒地眨動,彷彿瞎了一樣。聖地亞哥:不錯,你不認識我了?你這傢伙,可我在空場上一眼就認出你來了,怎麼樣?你這傢伙。一雙大手興奮地舉起來了。見鬼!那雙手又在空中來回晃動著:我的上帝,您長得真快呀!安布羅修拍打著聖地亞哥的肩膀和背部,連眼睛都笑起來了。他終於說道:我太高興了,少爺!
「看到您都長大成人了,簡直難以相信。」安布羅修在他身上又是拍打又是打量,笑著說道,「看到您這樣子,我真不敢相信,少爺。我當然認得出您來,這會兒我當然認出來了。您真像您爸爸,也有點像索伊拉太太。」
蒂蒂小姐呢?一雙大手晃過來晃過去,不知是激動還是驚恐。奇斯帕斯先生呢?安布羅修把聖地亞哥從臂摸到肩,又摸到背,露出感動、回憶往事的神情,儘量把聲音放得自然些。這不是太巧了嗎?簡直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呀,少爺!啊,見鬼,這麼長時間之後又相遇了。
「這趟路跑得我都渴了,」聖地亞哥說道,「來,我們去喝點兒什麼。你知道這附近有酒館嗎?」
「我知道,有個地方我常去吃飯。」安布羅修說道,「叫‘大教堂’酒吧,是窮人去的地方,不知您喜歡不?」
「有冰啤酒喝就行。」聖地亞哥說道,「走吧,安布羅修。」
聖地亞哥少爺也喝啤酒了,真叫人不敢相信。安布羅修笑了,露出了又黃又綠又結實的大牙。唉,日子過得真快。二人登上了階梯,阿爾豐索·烏加德大街第一街區是幾個帶有圍牆的場院,其中一個場院是福特汽車公司的白色車庫。向左拐的街口上是中央鐵道局的倉庫,無情的瓦斯已把倉庫腐蝕得斑駁破爛了。一輛裝滿木箱的卡車擋住了「大教堂」酒吧的門口。酒吧裡,鉛皮的天花板下,一群亂嗡嗡的吃客擠坐在桌旁的板凳上。櫃檯後面有兩名只穿襯衣的人在監視著那些正在大嚼大飲的人們,都是些五官稜角分明、古銅色面孔的人。一個歪繫著圍裙的矮小的山區佬正在給顧客端上熱氣騰騰的湯、啤酒和米飯。一臺五顏六色的落地式電唱機正在轟轟作響,發出「親愛的」「熱烈的吻」「親熱」等字眼。透過煙霧、噪聲、菜味、酒味和一群群蒼蠅的嗡嗡聲可以看到酒吧盡頭有一堵千瘡百孔的牆,透過孔隙可以看到外面的石塊、茅屋、河流和鉛灰色的天空。一個肥胖的女人汗流浹背地在噼啪作響的爐火前掌勺。落地式電唱機旁邊有一張空桌子,桌面坑坑窪窪,還畫著一顆被箭穿透了的心和一個女人的名字:薩杜妮娜。
「我已經吃過飯了,你自己要點兒什麼吃吧。」聖地亞哥說道。
「來兩瓶水晶牌啤酒,越涼越好。」安布羅修手作話筒狀高聲喊道,「一盤魚湯、麵包、菜豆加米飯。」
你真不該來,也不該跟他講話,小薩,你這是自找倒霉,你是發瘋了。聖地亞哥思忖著,那場噩夢又要出現了。這都怪你自己,小薩,可憐的爸爸,可憐的老頭子。
「這些人都是些司機,附近破爛工廠裡的工人,」安布羅修指著周圍的人說道,好像是在替自己解釋,「都是從阿根廷路來的,因為這兒的飯菜還過得去,也便宜。」
山區佬端來了啤酒,聖地亞哥把兩隻杯子斟滿。祝您健康,少爺。也祝你健康,安布羅修。一股說不出的強烈味道使人頭昏腦漲,沖淡、扼殺了人腦裡的記憶。
「你怎麼找了個這麼倒霉的工作,安布羅修?你在狗場幹了很久嗎?」
「才一個月,少爺。我能進狗場還得感謝狂犬病呢,人早就滿了。這確是個倒霉的工作、累死人的工作,不過也很容易,只要跟車出去逮狗就行了。」
酒吧裡汗味、蔥蒜味、尿味和垃圾堆味混在一起,電唱機發出的音樂夾雜著嗡嗡的人聲,馬達聲和喇叭聲傳入人耳都走了樣,變得混沌不清。扭歪了的面孔、高突的顴骨、被刻板勞動或是怠惰搞得昏睡的眼神在飯桌之間飄來蕩去,在櫃檯前堆成一串,也堵在門口。安布羅修接過聖地亞哥遞過來的香菸吸了起來,又把菸屁股拋到地上,用腳踩進地裡。他咂咂作響地嚼著湯裡的魚,拿起魚刺一直吮到發亮。他一面狼吞虎嚥地把麵包塞到嘴裡,大口大口地嚥著啤酒,並用手抹著臉上的汗水,一面聽著聖地亞哥講話,不時地回答或問上幾句。歲月不知不覺地就把人給毀了,少爺。聖地亞哥思忖著:我怎麼還不離開?我該走了。聖地亞哥又要了啤酒,斟滿杯,抓起自己的酒杯。他一面講話、回憶,一面打瞌睡、想心事。他觀察著啤酒上面的泡沫,每個泡沫猶如一個小小的火山口,靜靜地張開嘴噴出黃色的泡泡,然後又消失在被人手捂溫了的黃色液體中。他眼也不閉地喝著酒,打著嗝,掏出香菸點上吸了起來。他彎下身子去撫摸巴杜蓋:媽的,事情算是過去了。他講,安布羅修也講。安布羅修的眼袋發紫,鼻翼像長跑過後似的扇動起來。後來他每飲一口就吐一口唾沫,出神地凝視著蒼蠅,在回憶往事,在傾聽,一會兒悲一會兒喜,一會兒悲喜交加。他的眼光一會兒怒,一會兒驚,一會兒走了神;有時還哼上幾聲。他的頭髮已經發白。工裝外面罩著一件上衣,大概原來是藍色的,釦子都掉了。襯衣的高領子像根繩子纏繞在頸部。聖地亞哥朝他那雙大鞋看了一眼,鞋上滿是泥濘,都走了樣,穿的時間太久。他講話的聲音時斷時續,是那麼結結巴巴、畏畏縮縮,那麼小心翼翼,似在苦苦哀求。然後他又聽到這聲音充滿了恭敬、急切和內疚,卻是一種失敗者的聲音。他不是比當年老了三十歲、四十歲,而是老了一百歲。他不僅變得意志消沉、老態龍鍾、愣頭愣腦,大概還得了肺病。他比卡利托斯,比你,還要倒霉千倍,小薩。我該走了,我得走了。然而聖地亞哥又要了瓶啤酒。你醉了,小薩,瞧你馬上要哭出聲來了。在我們這個國家裡,生活總是虐待老百姓,少爺,自從由您家出來後,我的經歷就像電影裡的冒險故事一樣。生活待我也不好啊,安布羅修。聖地亞哥又要了啤酒。我是不是要吐?辛辣的煎炒氣味、腳臭和狐臭的氣味在翻騰、籠罩在人們的頭上。人們的頭髮又直又硬,有的人在額前的頭髮上抹了油膏,有的人在滿是頭屑的扁平後腦勺上塗了髮蠟。落地式唱機的音樂斷斷續續。記憶中那些鼠竊狗盜的形象出現在眼前,比起在座那些酒足飯飽的面孔、血盆大口和蒼白無須的面頰顯得更為清晰和難以磨滅。再來瓶啤酒!我們這個國家簡直是個蟋蟀罐,秘魯就像一個巧妙的七巧板,對不對,少爺?奧德里亞分子和阿普拉分子原來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現在好得穿一條褲子,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對不對,少爺?您爸爸要是還活著會怎麼看呢?二人交談著,這中間聖地亞哥不時地聽到安布羅修尊敬、膽怯而又放膽地說著:我得走了,少爺。隔著堆滿酒瓶的長桌,安布羅修眼光中流露出醉意和恐懼,在他眼裡變成了一個矮小而無害的人。巴杜蓋「汪」地叫了一聲,接著就不停地吠了起來。聖地亞哥感到內心掀起一陣旋風、一陣興奮,感到時間停滯了,只有臭氣。我們還在交談嗎?唱機停了,接著又打雷似的響了起來。濃濃的臭氣彷彿是一條被分割成若干段的河流,有菸草味、酒味、人體味,還有剩菜味。各種氣味在酒吧那熱騰騰而又沉重的空氣中迴旋繚繞。突然,所有這些氣味被一種高於一切、不可戰勝的臭氣吸收了:爸爸,你、我都錯了。這是一種失敗的味道。人們不斷地進來,吃飯,朗聲大笑,高聲喧譁;也有人吃完飯出去;而櫃檯後那兩個華人蒼白的身影則永遠一成不變。二人談談停停,飲酒吸菸。當山區佬走過來躬身收拾堆滿酒瓶的桌子時,其他的桌子都空了,唱機停了,爐火也不再噼啪作響,只有巴杜蓋還汪汪地叫著。桌面上只剩下了薩杜妮娜的名字。山區佬用燻黑的手指在算賬。安布羅修急忙把臉湊向聖地亞哥:少爺,您感覺不舒服?有點兒頭痛,很快會過去的。聖地亞哥想道:我扮演了一個可笑的角色,我喝得太多了,赫胥黎。他想道:親愛的,你的巴杜蓋我領回來了,平安無事。我回來遲了,碰上了個朋友。你站起來吧,別喝了,小薩。安布羅修伸手掏錢,聖地亞哥用胳臂一攔:別討厭,你這傢伙,我來付。他突然絆了一跤,安布羅修和山區佬趕忙扶住他。放開我,我自己能走,我感覺很好。見鬼,少爺,這是怎麼說的,您喝得太多了。聖地亞哥雙眼盯著骯髒的地板,在空桌子、瘸椅子之間一步一步地向前挨:我好了,過去了。他的頭腦漸漸地清醒,醉意離開了他的雙腿,眼神也逐漸亮了起來,但是各式各樣的人物形象仍留在眼前。巴杜蓋不耐煩地叫著,在他腳下鑽來鑽去。
「還算不錯,錢還夠付賬。少爺,您真的沒什麼不舒服的感覺?」
「還有點兒頭暈,但這不是醉。喝酒對我來說沒什麼,我頭暈是因為想得太多。」
「我們談了整整四個小時,少爺,我不知回去怎麼交代,可能要把工作丟了。這一點您是不會理解的。唉,不管怎麼說,我要感謝您的啤酒和午飯,還有這次談話。但願有一天我能回請您,少爺。」
二人走出來到了人行道上,山區佬關上了酒吧的大木門,擋在門口的卡車已經開走了。濃霧使得各個建築物的門面模糊不清,在午後那灰濛濛的光線中流動著一串串的小汽車、卡車和公共汽車,千篇一律,令人感到壓抑。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遠處的行人彷彿沒有面孔的影子在霧幕中滑行。聖地亞哥思量著:該分手了,到此為止吧,再也不要見他了。就算我沒見過他、從未跟他交談過吧。痛痛快快地洗個淋浴,睡個覺,一切就都過去了。
「您真的沒事嗎,少爺?要不要我送送您?」
「感到不舒服的是你。」聖地亞哥說道,嘴唇彷彿動都沒動,「整個一下午,整整四個小時,你一直感到不舒服。」
「您可別這麼想。我的腦子很清醒,也不怕喝酒。」安布羅修說著笑,片刻之後,他突然張大嘴不動了,一隻手僵硬地停留在下巴上,整個人呆住了。他那外衣的領子豎著,離聖地亞哥有一米遠。巴杜蓋豎起耳朵,露出大牙,時而瞧瞧聖地亞哥,時而瞅瞅安布羅修,還一面用腳刨地,也許是感到奇怪,也許是感到不安、恐懼。從「大教堂」酒吧裡傳來了拖椅子的聲音,大概在用水衝地。
「你很清楚我的話是什麼意思,」聖地亞哥說道,「別裝傻了。」
小薩,他不願意也不可能理解你的話。他仍在呆立不動,他的眼光中一直流露著那種不可救藥的盲從,那種頑固而殘忍的陰暗心理。
「我等著您呢,萬一您需要我送呢,少爺。」安布羅修垂下眼簾,囁囁嚅嚅地低聲說道,「要不,我給您叫輛出租汽車,也就是說……」
「《紀事報》需要一個看門的,」聖地亞哥也壓低了聲音,「這工作比起狗場來還不算太壞。我可以幫忙,讓他們僱你,沒有身份證也行。到時候你會比現在好得多。不過,你別再跟我裝傻了。」
「好,好,」他的神色越來越不安,嗓音也好像變得尖起來,「您怎麼了,少爺?您的臉色不好。」
「我把我這個月的工資全部給你,」聖地亞哥的聲音突然哽住了,但還沒哭出來。他站得筆挺,眼睛睜得大大的,「三千五百索爾。給你這筆錢,你可以說出來了吧,對不對?」
聖地亞哥沉默了,垂下了頭。這沉默彷彿有一種不可抵禦的力量,使安布羅修的身子自動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縮了縮身體,把手舉到胸前,好像準備自衛,又好像準備進攻。巴杜蓋吠了起來。
「您的酒勁上來了?」安布羅修的聲音嘶啞了,走了調,「您怎麼了?您要幹什麼?」
「你別裝瘋賣傻,」聖地亞哥閉上眼吸了一口氣,「我們坦率地談談吧,‘繆斯’是怎麼回事?我爸爸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他命令你乾的?你別怕,沒關係,我只是想知道知道是不是我爸爸命令你乾的。」
他噎住了。安布羅修又向後退了一步。聖地亞哥看到他緊張地蹲了下來,由於恐懼,也許由於激怒,眼珠都要瞪出來了。你別跑,過來。聖地亞哥思忖著:他並沒有變呆,他也不傻。過來,過來!安布羅修一側身,揮起拳頭,好像在進行威脅,也好像要告別。
「我得走了,免得您為自己說出的話而後悔。」安布羅修的聲音嘶啞了,也充滿了憐憫,「我不需要工作。您要知道,我不接受您的恩惠,更不想要您的錢。您要知道,您那位爸爸不配做爸爸。您知道這一點就行了。您也見鬼去吧,少爺!」
「好了,這就夠了,我毫不在乎。」聖地亞哥說道,「可你別走,過來,過來!」
他的腳下一聲短叫,原來是巴杜蓋看到安布羅修那黑黝黝的身體正貼著倉庫的圍牆消失在陸軍橋的階梯之中,在福特公司車庫大窗的照耀下,那身影顯得很突出。
「這就夠了。」聖地亞哥哭了,他彎下身撫摸巴杜蓋硬挺挺的尾巴和喘著氣的小嘴,「我們走吧,巴杜蓋。」
聖地亞哥直起身子,又抽泣起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背靠在「大教堂」酒吧的門口動也不動地呆了幾秒鐘。眼淚又流了下來,滿是淚痕的面孔被細雨淋著。巴杜蓋蹭著他的足踝,舔著他的皮鞋。他邁開腳步,雙手插在衣袋裡,慢慢地向5月2日廣場走去。廣場紀念碑下躺著幾個人,周圍堆滿了菸頭、果皮和紙片。在幾個街角處,人們在攔擋裹著泥濘駛向郊區的破爛的公共汽車。一名警察在同一個攤販爭吵,二人都面目可憎,表情沮喪,怒聲怒氣,卻是一種空虛的憤怒。聖地亞哥繞過廣場,到了哥爾梅納路,攔住一輛出租汽車。您的狗不會弄髒座位吧?不會的,師傅,不會弄髒的,我到觀花埠波爾達大街。他上了車,把巴杜蓋放在膝上。衣服底下的肚皮太大了,得打網球、游泳、玩啞鈴,要麼就像卡利托斯那樣自我麻痺,酒精中毒。他閉上眼睛,把頭靠在坐椅背上,用手撫摸著巴杜蓋的脊背、耳朵、冰冷的嘴和顫抖著的腹部。巴杜蓋,你算是得救了,離開了狗場。可我,沒有人會把我從狗場中救出來,小薩。明天我要去醫院探望卡利托斯,給他捎本書去,但不是赫胥黎的。出租汽車在嘈雜的、沒有照明的街上跑著。他在黑暗中聽著馬達聲、哨聲和一閃即逝的人聲。小薩,你沒接受諾爾文的邀請同他吃午飯太遺憾了。聖地亞哥想道:安布羅修用大棒殺狗,我卻用社論殺狗。他比我強,我付出的代價更大,倒的黴也更大。他想道:可憐的爸爸啊。出租汽車減低了速度,聖地亞哥睜開眼:對角街就在前面,大街迎著出租汽車的前玻璃斜穿過來,一片銀色。滿街跑著小汽車,霓虹廣告閃閃爍爍。濃霧給圓形公園的樹木罩上一層白色,教堂的塔樓彷彿在灰色的霧中蒸發掉了,無花果樹的頂部不停地搖搖擺擺。在這兒停下吧。他付了錢,巴杜蓋叫了起來。他放開巴杜蓋,只見它像球一樣滾進了衚衕口,聽到它在衚衕裡汪汪直叫。聖地亞哥整整上衣、領帶,接著聽到安娜的歡呼聲,他可以想象她的表情。他走進衚衕的院子,各家矮小房子的窗子都露出了燈光。他看到安娜的影子,她正抱著巴杜蓋向他走來:我緊張極了,真不放心,親愛的。
「我們進去說吧,不然這傢伙要把整個衚衕吵翻了天。」聖地亞哥輕輕地吻了安娜一下,「巴杜蓋,別叫了。」
他走進浴室,一面小便、洗臉,一面聽安娜講話:出了什麼事,親愛的?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安娜在逗巴杜蓋:還不錯,你給找到了。他又聽到巴杜蓋那幸福的吠聲。他走出浴室,只見安娜坐在小客廳裡,懷裡抱著巴杜蓋。他在安娜的身邊坐了下來,吻著她的額角。
「你喝酒了。」安娜抓住他的上衣,半喜半嗔地看著他,「一股啤酒味。你別否認,你喝酒了,對不對?」
「我遇到了一個很久沒見面的傢伙,就一起喝啤酒去了。我脫不開身呀,親愛的。」
「可我在家裡都快急瘋了,」她的聲音中有抱怨,有撒嬌,也有愛憐,「你卻在同你那位好朋友喝啤酒。起碼你也得給我打個電話呀,打到德國女人家裡,親愛的。」
「酒吧沒有電話,我們鑽到一個下等酒吧去了。」聖地亞哥微笑著說,一面直打呵欠,伸懶腰,「我也不願意總麻煩那個德國瘋女人。我太累了,頭疼得厲害。」
太好了,誰讓你一下午都叫人擔心,我都快精神分裂了。安娜用手摸了摸他的前額,看著他,向他微笑,跟他低聲講話,捏弄著他的耳朵:這可愛的腦瓜兒疼了,太好了,親愛的。聖地亞哥吻了她一下。你要不要睡一會兒?要不要把窗簾給你拉上,心肝?好的。他站了起來,接著就倒在床上了。安娜和巴杜蓋的影子在他周圍轉來轉去,好像是在捉迷藏。
「糟糕的是我把錢全花了,親愛的,恐怕捱不到星期一了。」
「管它呢,這有什麼關係,反正聖馬丁大街那個華人鋪子一直同意賒賬。那個華人最善良了。」
「糟糕的是我們不能看電影了。今天演什麼好片子?」
「柯利納影院演一部馬龍·白蘭度的片子。」安娜的聲音遠了,彷彿是穿過水流到達他耳邊的,「是你喜歡的那種偵探片。你要想看,我就找德國女人去借錢。」
她很高興,小薩,她原諒了你,因為你把巴杜蓋找了回來。他想,這會兒她是幸福的。
「我去借錢,然後我們去看電影。不過你得答應我,以後不要不打招呼就同朋友去喝酒了。」安娜笑著說,聲音越來越遠。
聖地亞哥想道:我答應你。窗簾的一角翹了起來,他看見了外面一角陰暗的天空。他可以猜到,外面一直在下那倒霉的細雨下在窄小的衚衕裡,下在觀花埠,下在整個利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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