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譽和聲望並沒有衝昏這位純樸年輕人的頭腦,他對來自各方的讚揚無動於衷。中學二年級時,他放棄了學業,專門從事藝術。他用在舞會上彈吉他、唱小夜曲或創作折句體歌詞所得到的禮品,終於買了一把吉他。買到吉他的那天,他欣喜若狂:他找到了解除自己痛苦的知音——消除孤寂的伴侶,抒發靈感的聲音。
格利桑託不會譜寫歌曲,也不識譜,因為他從來沒學過。他靠直覺和聽覺工作。一旦學會一種曲調,就唱給本區一位名叫布拉斯·聖吉內斯的老師聽,這位老師譜上曲子,填好五線譜。他從來不想拿自己的才智去做買賣,一次也沒有拿自己的歌曲去謀取專利權,更沒有用它來換取某些權益。朋友們告訴他,毫無藝術天分的二流音樂家抄襲他的曲譜和歌詞時,他只是打個呵欠了事。儘管他這樣無私,還是掙了一些錢,不是唱片社和電臺寄給他的。就是演奏時主人塞給他的。格利桑託把錢統統交給父母。雙親過世後(他已經三十歲),他就把錢和朋友共享。他從來沒有想過離開阿爾多區和他出生的那條小巷裡的h房間,這是由於他忠於和愛惜自己卑賤的身世還是由於熱愛那條小巷?無疑,二者兼而有之。但這首先是因為住在那狹小的門廳裡,離那個叫法蒂瑪、近親結合而生的姑娘只有數十米之遠。他是在法蒂瑪當女傭時認識她的,這女孩現在已經出家做了修女,並且宣誓做耶穌的溫順、貞潔、清貧的妻子。
這是格利桑託生活中的秘密,是他鬱鬱不樂的緣由,眾人卻一向盲目地把他心靈的創傷、他的悲哀歸咎於那雙殘腿和畸形。另外,多虧他發育不正常,外形上一直像個小孩子,因而得以繼續跟母親去赤腳修道院,每週至少一次可以見到他夢寐以求的姑娘。修女法蒂瑪會像格利桑託愛她那樣愛這個殘障青年嗎?不得而知。法蒂瑪這朵溫室裡的鮮花本來對曠野裡多情花粉的秘密一無所知,但在許多老婦中間,在聖潔的修煉天地裡,她從孩子長成了少女,而後又到了成年,這時便情竇初開,產生了這種感情。她聽到的、看到的、想到的一切,都是通過修道院(極為嚴格的組織)這個道德的篩子嚴格篩選過的。她哪能想到,在她看來已屬於上帝的貞操還可以在人間做交易?
但是正如山上淌下的水流進大河,剛剛生下的小牛犢在睜開眼睛之前就尋找奶頭吸吮潔白的奶汁,這姑娘也許愛他,至少他是她的男友,是她結識的唯一同齡男子,玩耍的唯一夥伴。假如可以把他們在瑪利婭·玻塔爾這位巧裁縫向修女教授刺繡的秘密時共同完成的動作——掃院子、擦玻璃、澆花草、點蠟燭——稱為玩耍。
事實上,兩個孩子從小在一起,多年來總是促膝談心。她,天真無邪;他,怯生靦腆。在他們純樸的交談中,充滿著野百合花的柔美和小白鴿的溫情,用間接的話題如法蒂瑪蒐集的各式各樣美麗的郵票和格利桑託給她講解什麼是電車、汽車和電影等,婉轉地敘說著他們的愛情。這一切,不管人們理解與否,都已寫進了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獻給那位神秘的女人的歌曲裡,卻從不提及這個女人的姓名,除了那首最有名的、題目使他的崇拜者十分驚異的圓舞曲:《法蒂瑪是葡萄牙法蒂瑪的聖母》。
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雖然明知不能把法蒂瑪接出修道院,娶她為妻,但只要每個星期有幾個小時能見到心中的女神,就會感到幸福。通過這些短暫的會面,他的靈感漸漸地豐富,於是諸如《莫薩馬拉舞》《雅拉維舞》《歡樂舞》《萊斯巴洛薩舞》等舞曲應運而生。他一生中的第二次悲劇(除了殘疾)是偶然發生的。那天,赤腳修道院院長看到他在小便,院長裡圖瑪的臉由青變紫,由紫變白,頓時怒不可遏。她跑去問瑪利婭·玻塔爾,她兒子多大了?女裁縫照實說了:雖然從身材和體形來看,他不過十歲的樣子,可實際上已年滿十八歲。院長裡圖瑪手畫十字,下令永遠不許他再進修道院的大門。
這對聖阿納廣場的詩人來說猶如晴天霹靂,一下子害起了難以治癒的相思病,多日臥床不起,發高燒,以悅耳的聲音發出夢囈。名醫巫師又貼膏藥又念符咒,讓他甦醒過來。當他起來時,簡直成了個幽靈,幾乎無法站立。可是,他還能怎樣?情人被奪走,對他的藝術造詣是有益的,從此曲調悲哀,使得聽眾傷心落淚;歌詞雄壯有力,富有戲劇色彩。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的著名歌曲都是在那些年代所作。他的朋友們,一邊用悠揚的琴絃伴奏,一邊聆聽那些令人心碎的歌詞——姑娘像金絲雀被關進籠子,像鴿子被捉住,像鮮花被採摘來放進耶穌教堂,在遠方絕望地思念著她的小夥子會多麼憂傷——不禁自問:「那姑娘是誰?」他們彷彿對夏娃失蹤那般好奇,竭力想在追求這位詩人的女人中找出她。
這是因為儘管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膽小如鼠,其貌不揚,但對利馬女人有巨大的魅力。擁有鉅額存款的白人婦女、小康家庭的印第安少女、住在大雜院裡的舞女、剛剛踏入社會的姑娘或行動不便的老太婆都藉口求他簽字留念,經常光顧那簡陋的h房間。這些女人向他調情,贈送禮物,奉承恭維,以博取他的歡心、和他約會或公開幹那種見不得人的勾當。這些女人是否如同在其首都名字上大做文章、賣弄學識(美好的風、美好的時光、有益健康的空氣?)的某個國家的女人那樣喜歡畸形男人?那裡的女人有一種愚蠢的偏見,認為從夫妻關係上講,畸形男人要比正常男人好。
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的情況卻並非如此,而是他的藝術才華使這個聖阿納廣場的侏儒身價百倍,掩蓋了生理缺陷,成了女人思慕的物件。
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結核病初愈,身體虛弱,委婉而有教養地謝絕了追求者,告訴那些糾纏不休的女人不必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他一句話道出了自己的隱私:「我要忠貞不貳,我是葡萄牙的小牧童。」這使他周圍的人極為不安地紛紛議論起來。
那時,他的生活像吉普賽人一樣放蕩不羈。每天中午才起床,常常和聖阿納教堂的教士古梅辛多·特略共進午餐。這位古梅辛多博士以前是博學的法官,一個教徒曾在他的辦公室裡砍傷自己(佩德羅·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先生?),以表示自己是清白無辜的(是不是把從巴西偷乘遠洋貨輪來的黑人警察殺害了?)。古梅辛多博士萬分激動,決定辭去法官職務,去做教士。砍傷自己的教徒事件被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譜成了由吉霍達、吉他和手鼓合奏的樂章《鮮血宣判我無罪》,載入史冊。
詩人和古梅辛多教士經常一起漫步在利馬街頭,在那兒,格利桑託——他是從生活中汲取營養的藝術家嗎?——為自己的歌曲選擇人物和題材。他的作品——包括傳說、故事、民歌和笑林——用優美的旋律把利馬各種人物和風俗習慣永生永世流傳下去。在塞爾卡多廣場附近的雞場和聖格利斯托的雞場裡,馬拉維亞斯和古梅辛多教士常常觀看鬥雞人訓練公雞,這些鬥雞人準備在桑地亞大劇場的鬥雞競賽中爭奪冠軍。就這樣,他創作了馬麗內拉舞曲《媽媽,注意那個紅臉的公雞》。有時他們也在上卡門小廣場曬太陽,在門廊下看雜耍藝人蒙列翁給眾人耍布娃娃,格利桑託創作了這支華爾茲舞曲《上卡門的少女》(開頭是這樣的:「啊唷,我的寶貝,你有鋁絲做的手指,稻草做的心。」)。無疑,也是在漫步老利馬大街時,格利桑託看到了華爾茲舞曲《修女,你曾經也是女人》裡所描寫的披黑披風的老婦;也是在這時候,他目睹了波爾卡舞曲《流浪兒》中所描寫的孩子們打架鬥毆的場面。
六點左右,兩個朋友分手。教士回教堂,為在卡亞俄港被殺害的印第安人的亡靈祈禱;詩人則到裁縫楚母皮塔茲幹活的車庫去,在那裡,同他的親密朋友——鼓手希福恩特斯、吉霍達手提布西奧、女歌手盧西婭·阿塞米拉(?)、吉他手費利佩和胡安·波託卡雷羅——排練新歌曲,準備演出。每當夜幕降臨,免不了有人拿出皮斯科酒,大家暢飲一番。就這樣,他們邊演唱邊交談,邊排練邊飲酒,消磨時光。夜深時,他們隨便到利馬的某個飯館去進餐,在那裡,藝術家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總是被視為上賓。其他日子裡,他們都要外出演出,有時是慶賀生日,有時是婚禮,或根據合同,在某個俱樂部連續演出。他們黎明時方能返回住所,朋友們常常把殘障詩人送到家門口。但是朋友們離去後,一個矮小的畸形身影便踉踉蹌蹌地從小巷裡出來。他拖著吉他,在溼漉漉的夜幕裡,在細雨、晨霧中走著,猶如幽靈。他來到空曠無人的聖阿納小廣場,坐在和赤腳修道院遙遙相對的石凳上。那時,黎明即起的人便可聽到人間罕聞、憂傷的吉他旋律和發自肺腑、火一般的情歌。一些早起的修女有時發現他在那裡低聲吟唱,面對修道院啜泣,便惡意宣揚說他被虛榮迷住了心竅,愛上了聖母,拂曉時為她唱小夜曲。
幾個星期、幾個月、幾年過去了。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的聲譽如膨脹的氣球飛向太陽,同他的歌曲一樣傳遍四方。但是沒有人,包括他的契友古梅辛多·利圖馬教士——被妻子和兒子痛打(因為養老鼠嗎?)致傷的前國民警察,養傷期間聆聽了上帝的訓誡——想到過他極度愛戀修女法蒂瑪。這幾年,法蒂瑪持續在成為聖神的道路上提速。自從修道院院長(修女盧西婭·阿塞米拉?)發現詩人是男性(是那個倒霉的早晨在博學的法官辦公室裡發生的那件事情嗎?)的那一天以來,這對純潔的情人就沒有機會在一起說話了。但是,這些年他卻有幸見到她,雖然不容易,並且相距很遠。法蒂瑪當了修女之後,像她的女伴一樣,一天二十四小時,每二人一組輪流值班,在小教堂裡祈禱。那些值班的赤腳修女用一道木柵欄與聽祈禱的人隔開。儘管柵欄的縫隙很小,兩邊的人還是能互相看見。這位利馬詩人極為虔誠,而他的虔誠常常成了眾人的笑料。對大家的嘲笑,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只是用那僅讓人聽了起惻隱之心的聖德羅舞曲回答:「是的,我是教徒……」
真的,格利桑託每天都在赤腳教堂裡待上許久。他要進去多次畫十字,向木柵欄那兒望上一眼。如果——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脈搏加速,背上發冷——在那個方形的木柵欄裡,在穿著白色教服的僵直身影中發現了法蒂瑪修女,他便立刻跪在古老教堂的瓷磚地板上。他側身跪著(他的身體幫了忙,很難辨認出他的正面和側面),看起來像是在注視著祭壇,實際上卻在用那對痴情的眼睛盯著情人身上雪白的袈裟和頭上漿洗過的帽子。修女法蒂瑪不時地像田徑運動員賽跑時換氣那樣中斷祈禱,抬起眼睛看看(十字花欞嗎?)祭壇,這時她認出了跪在前邊的格利桑託的身影,於是一絲難以使人察覺的微笑浮現在修女潔白細膩的面孔上。想到那是她童年時的朋友,溫柔的心田重新激起了縷縷情思。他們的視線相遇了,在那一瞬間,修女法蒂瑪不得不垂下眼睛,難道他們傾訴了連天使都害羞的衷情嗎?因為——對,對——那姑娘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在皮斯科郊外,被藥品推銷員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的汽車壓傷,後來被神奇地救活了,那時她還不滿五歲。為感謝法蒂瑪聖母,她當了修女。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在孤寂的修道院小房子裡逐漸長大,並真誠地愛上了阿爾多區的詩人。
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心甘情願地不在肉體上佔有他的情人,只在教堂裡以那種純潔而高尚的方式和她接觸。但是他一直不相信——這對一個其唯一動人之處就是藝術天才的男人來說實在太殘酷了——修女法蒂瑪聽不到他的歌曲,那些歌曲正是在她的啟發下創作出來的,儘管她並不知道。但他懷疑——任何人只要看一看修道院的高牆厚壁都會這樣想——他的小夜曲沒有傳到情人的耳朵裡。他不顧身患肺炎,二十年如一日,每天清晨都為她吟唱。一天,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開始把神秘的宗教題材納入了他的節目單:聖羅莎的奇蹟、聖馬丁·德·波雷斯的(動物學的)業績、殉教者的奇聞軼事和對彼拉多的詛咒代替了民歌。這不但沒有降低人們對他的評價,反而爭取到大批新的仰慕者:牧師、教士、修女、天主教行動黨成員。印第安音樂由於染上了供香的氣味而增添了宗教色彩,變得高貴起來,開始越過其紮根的沙龍和俱樂部的高牆,在教堂、迎神會、隱居處、神學院這些昔日神秘莫測的地方也能聽到了。
經過十年精心籌劃,格利桑託終於取得了成功。一天,這位受教民歡迎的作曲家,教會的詩人,迎神賽會的樂師,前來赤腳修道院獻藝,在小教堂和迴廊裡為在非洲的傳教士進行募捐演出。修道院的堡壘被他攻破了。利馬大主教——赫赫有名的學者,音樂行家——立刻通知說他已同意這場演出,並且准許赤腳修道院中止幾個小時的戒律,以便讓修女們欣賞音樂。主教本人也打算帶上一群高階神職人員前來參加音樂會。
這次演出在利馬歷史上是重大事件,它發生在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進入年富力強的那一天(五十週歲嗎?)這位音樂家前額突出,鼻子寬大,一雙鷹眼,性情耿直,心地善良,那溫文爾雅的風度相貌正是他道德高尚的真實寫照。
儘管修道院預見到會驚動社會而只發出了個人邀請,並提醒說沒有請柬不能出席,但是由於事關重大,形勢緊迫,還是由傑出的警長利圖馬及其助手小隊長哈依麥·孔查率警察佈置了警戒線。不過,面對黑壓壓的人群,那警戒線似乎是用紙做的,立刻被沖垮了。前一天晚上就聚集在那裡的人群一下子擁進了修道院,懷著崇敬的心情擠滿了迴廊、前廳、樓梯和門廳。應邀而來的人只好從暗門進來,直接走到高層座位上,擁擠在破舊的柵欄後邊就座,準備欣賞音樂會。
下午六點鐘,當詩人——面帶征服者的微笑,穿著藍色的海軍服,邁著體操運動員的步伐,金黃色長髮隨風飄動——由樂隊和合唱隊跟隨走進來的時候,頓時掌聲雷動,震撼了整個赤腳修道院。古梅辛多·馬拉維亞斯這時屈膝跪下,用男中音唱出「我主耶穌」「萬福瑪利亞」。他的眼睛(甜蜜的?)在無數人頭中認出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知名占星學家、教授(埃塞基耶爾?)德爾芬·阿塞米拉坐在第一排。此人觀望著天空,測量著海潮,做著神秘的手勢,給利馬百萬富翁的夫人們占卜了命運。這對他來說就像學者玩小球那麼容易。他對印第安音樂愛得如痴如狂。利馬最受歡迎的那個黑人也在場,衣冠楚楚,釦眼上插著一朵紅色的石竹花,脖子裡結著一條嶄新的領帶。他就是裝扮成警察藏在機艙(?)裡橫渡大洋而來、在這裡開始了新生活的人(用他部落的特製毒藥捕殺老鼠,因而發財致富?)。或因鬼使神差,或純屬偶然,還有兩個人也被音樂家吸引來了,他們是耶和華的見證人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因他的英雄業績(用鋒利的裁紙刀砍掉了自己右手的食指?)而得到了殘障人的綽號——和維克多里亞區的絕代美女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儘管生得優雅,卻十分任性——她使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為了愛情而經受了砍掉食指的嚴峻考驗。面無血色的米拉弗洛雷斯區人理查德·金德羅斯為什麼不在人群中?他在酒足飯飽後,趁卡門教堂的門大開之際溜進了修道院,混在人群中,從遠處看著他的妹妹(法蒂瑪修女?裡圖瑪修女?盧西婭修女?)——為了使她擺脫那亂倫的愛情,父母把她關進那裡做了修女。就連從未離開過「殖民公寓」、整日忙著為他人服務、教可憐的聾啞孩子用手勢和表情互相交流、又聾又啞的貝瓜一家,也被大家的好奇心感染,趕來修道院,為的是看看(因為他們聽不見)利馬的那位偶像。
當神父古梅辛多·特略宣佈演出開始時,那場將使全城陷入哀悼的可怖大難降臨了。在幾百位擠在門廳、院子、樓梯和房頂的瘋狂觀眾面前,抒情詩人由風琴伴奏,正在演唱《我的宗教信仰不允許被出賣》這支優美動聽的歌曲的最後幾個音節。人們像歡迎古梅辛多神父那樣掌聲雷動,如咖啡同牛奶混在一起,樂極生悲。激動人心的場面使觀眾蒙受災難,因為他們完全被歌聲吸引,完全沉浸在掌聲和歡呼聲中,以致將地震的前兆同上帝的金絲鳥在他們中間引發的歡騰混淆起來。在仍可以逃出室外的那一瞬間,誰也沒有反應過來,及至在火山爆發般震耳欲聾的轟鳴中發現震動的不是他們自己而是大地時,為時已晚,因為卡門教堂的三扇門——真是無巧不成書,也許是上帝的安排,或建築師的愚蠢——立刻被房屋的塌陷堵塞了。地震一發生,正門的大天使石像就倒下來,把格利桑託·馬拉維亞斯警長埋住,當時他在小隊長哈依麥·孔查和憲兵利圖馬的幫助下正要指揮人們撤離修道院。那位勇敢的市民和兩名助手成了地下爆燃的首批犧牲品。猶如鞋底拍蟑螂,在卡門教堂的聖門那兒,冷酷無情的石像奪去了三個來看演出的秘魯消防隊員的生命。與此同時,在修道院內,被音樂和宗教吸引來的信徒像蒼蠅一樣地死去。掌聲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呻吟、哀叫和呼號。堅硬的石塊、陳舊的土坯無法抵擋大地深處不停地抽動而引發的震動。牆壁一堵接一堵地破碎,倒塌,把那些企圖越牆而逃的人壓得粉身碎骨。幾位有名的滅鼠家——貝瓜一家人?——就這樣死去了。隨後,二樓的走廊整個坍陷下去,悽慘的叫聲此起彼伏,塵煙飛揚,似乎颳起了龍捲風。站在高臺上想更清楚地聽聽古梅辛多院長在說什麼的活人像炮彈和流星般被拋了出來,撞到擁擠在院子裡的人身上。利馬心理學家魯喬·阿夫里爾·馬羅金的腦袋在地上摔得粉碎,一命嗚呼。此人用自己發明的藥方(是指拼命玩木棍的遊戲嗎?)治癒了大半個城市的神經官能症。不過,造成頃刻間大量死亡的還是卡門教堂屋頂的塌陷,死者中有修道院院長盧西婭·阿塞米拉,她因寫了一本誇耀教皇的書《以十字架的名義反對十字架》,脫離了古老的宗教派別——耶和華見證人——而名聲四揚。
法蒂瑪修女和理查德之死——他們之間的愛無法用血和袈裟阻止——更悽慘。在烈火長時間的燃燒中,二人緊緊抱在一起,安全無恙,但他們周圍的人,有的窒息而死,有的被燒死或踩死。大火停息了,兩個情人在炭火和濃煙之中熱烈地親吻,慘死者的屍體在他們周圍狼藉地躺著。現在可以奪路逃到大街上去了,於是理查德抱著法蒂瑪修女的腰部,把她拖到被烈火燒燬而倒塌的一道牆口。但是,兩位情人剛走出幾步,大地就在他們的腳下裂開了——是吃人的大地存心不良嗎?是上天的正義行動嗎?烈火吞沒了殖民時代洞穴掩蓋著的陷阱,在那個洞穴裡,卡門教堂儲存著死者的屍骨。兄妹二人(他們是魔鬼?)在倉皇逃跑中撞進地獄,喪生了。
是魔鬼把他們帶走了嗎?他們相愛的結局就是進地獄嗎?還是上帝對他們的不幸遭遇起了同情之心,把他們送上了天堂?這個關與血、歌、火與神秘的故事是已經結束還是會在人世以外的地方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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