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這樣說。」內格拉·特雷西塔的兒子直言不諱地回答,「既然她們不得不幹這一行,那麼至少要幹得像個樣子。」
(正因此,塞費裡諾神父受到了教會法庭的第二次嚴重警告。)
但是,塞費裡諾神父並非像他的誹謗者散佈的那樣在門多西塔區標新立異。他只不過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他對生活是一點一滴地瞭解的。這位神父不提倡賣淫,他想使這裡的人過體面的生活。為了不讓那些以賣淫為業的女人(門多西塔的十二至六十歲的女人無一例外)染上淋病悲慘地死去,他展開了毫不留情的鬥爭。本區二十家妓館被取締(有時,取締後又重新設立),這從社會衛生角度看是一大英雄業績。因此,塞費裡諾神父曾多次挨刀子,卻受到了維克多里亞區區長的祝賀。在這件事上,他利用了他的武力說教的哲學,讓哈依麥·孔查走街串巷、大呼小叫地向人們宣傳,法律和宗教禁止男人像雄蜂似的靠剝削弱者的勞動過活;誰敢靠剝削女人過活,就要準備吃他的拳頭。於是,他打掉了格蘭·馬爾加里納·巴切克的頜骨,帕德里略變成了獨眼龍,彼德里託·卡洛特得了陽痿病,馬喬·桑彼德里成了傻瓜,科希諾巴·瓦穆巴查諾被打得鼻青臉腫。在這種吉訶德式的戰鬥中,一天晚上,塞費裡諾·烏安卡·萊瓦神父遭到了伏擊,被戳了好幾刀。襲擊者以為他死了,便把他扔到爛泥裡餵狗。但是這個達爾文主義小夥子的生命力勝過了刺在他身上的又鏽又鈍的刀片,活了下來,只是身上留有五六處傷疤——淫蕩的女人常常羨慕男人臉上和身上這些鐵的印記。經過審訊,襲擊者首領阿雷基帕人埃塞基爾·德爾芬——這名字具有宗教色彩,姓氏取自海洋動物——被當作無法醫治的瘋子送進了瘋人院。
犧牲和努力取得了預期成果,門多西塔區令人驚奇地清除了妓院。塞費裡諾神父成了本區女性崇拜的人物,從此以後,她們成群結隊地去聽彌撒,每個星期都做祈禱。為了使她們在賴以為生的職業中少受傷害,塞費裡諾神父為門多西塔區請來了一位天主教行動黨的大夫,指導女性如何防止性病,教給她們及時在顧主或自己身上發現淋病雙球菌的實際可行的方法。由於瑪依特·翁薩特吉向女人們灌輸的避孕措施未能奏效,塞費裡諾神父讓奇裡莫沃安海里卡太太的一個門徒住到門多西塔來,請她及時把那些「僱傭愛情」產生的胎兒打發到天堂去。當教會法庭得知神父主張採用避孕藥和子宮帽並積極鼓勵打胎時,便給了他第十三次警告。
塞費裡諾神父受到第十四次警告是由於他大膽成立了那間所謂職業學校。在這間學校裡,區裡那些有經驗的老手通過風趣的交談——在利馬烏雲覆蓋或偶爾繁星密佈的夜空下沒完沒了地講著奇聞軼事——教那些沒有閱歷的新手各式各樣掙錢餬口的方法,比如,怎樣把手巧妙地、神不知鬼不覺地插進隨便什麼樣的口袋、手提包、皮夾或手提箱裡,在各種不同的物品中找到自己所要獵獲的東西;隨便一段鐵絲,經過匠人耐心的琢磨,就能成為萬能鑰匙;學會發動各種牌號的發動機,這樣,即使要偷的汽車不是自己熟悉的型號也無關緊要;怎樣跑著、走著、騎在腳踏車上搶首飾、爬牆、悄悄地起掉窗戶的玻璃,把任何突然改換了主人的東西偷來;怎樣不經警察局長批准就逃出利馬的各個監獄,就連製造匕首——嫉妒的謠傳?——和蒸餾毒品在這裡都可以學會。因此,這學校使塞費裡諾神父贏得了門多西塔男性的友誼和合作,另一方面,卻使他和維克多里亞區警察局第一次發生了衝突。一天夜裡,他被帶到警察局,被威脅說,他惡貫滿盈,要對他進行審判,將他關進監獄。自然,又是他那位有影響的女保護人救了他。
塞費裡諾神父這時已經成了受歡迎的人物,報紙、雜誌和電臺都宣傳他的事蹟。他的創見引發廣泛爭論。有人認為他是一位非凡的聖神,是進行宗教革命的新一代神父的先行者;也有人確信他是擔任從內部破壞梵蒂岡的撒旦第五縱隊的成員。門多西塔(是他的功績還是過錯?)變成了一個吸引遊人的地方。好奇的市民、修女、新聞記者、愛趕時髦的人都到這個昔日下層社會的樂園來看一看,摸一摸,拜見塞費裡諾神父或請他親筆題字。神父聲譽大振,這使教會發生了分歧,一些人認為他對宗教事業有益,一些人則認為有害。
一次,在為林皮亞斯的耶穌舉行大巡行(這是神父帶到門多西塔來的一項宗教儀式,像點燃的幹稻草般一鬨而起)時,塞費裡諾神父以勝利者的姿態宣佈,該教區沒有一個活著的孩子,包括剛剛出生十小時的孩子沒,不是受過洗禮的。自豪感湧上了所有信徒的心頭。上司對他進行了那麼多次的斥責,這一次終於對他說了幾句祝賀的話。
在利馬聖母聖羅薩節那天卻相反,塞費裡諾神父惹怒了教眾。在門多西塔廣場上的一次露天講道中,他向人們宣佈,在他管轄的塵土飛揚的地區內,沒有一對夫婦不是在上帝和他的土坯房裡的祭壇前成婚的。秘魯教會的高階神職人員大為震驚,因為他們十分清楚,在這個前印加帝國裡,最堅固又受尊敬的機構——除了教會和軍隊——便是妓院,便親自(拖著雙腳?)來核實他的英雄業績。他們在雜亂的住宅裡東打聽,西張望,看到的東西使他們感到恐怖,並且在嘴裡留下嘲弄聖禮的回味。他們覺得塞費裡諾神父的講解深奧難懂,尤以隱語為最(奇裡莫沃的小夥子在門多西塔居住多年之後,把神學院的地道西班牙語忘了,滿嘴門多西塔吉普賽語粗話和土話),只好由前巫醫和前憲兵利圖馬出面,給他們講清楚塞費裡諾利用怎樣的方法廢除了姘居。那純屬褻瀆神明,就是在福音書前讓所有的夫婦或者未來的夫婦都成為基督徒。這些男男女女似乎由上帝安排,憑著一時的興致匆忙到他們愛戴的神父那兒舉行婚禮,而塞費裡諾神父不會提任何不適宜的問題找他們的麻煩,立刻為他們舉行聖禮。就這樣,許多人在沒有喪偶時多次結婚——教區的夫婦們閃電般地離婚、亂淫、復婚——塞費裡諾神父用淨化式的懺悔來補救在這種罪惡領域中產生的災難(他用一句諺語來解釋這件事,這諺語除了有異端味道,還很粗俗,叫「以毒攻毒」)。於是,塞費裡諾被大主教剝奪了職權,遭到了訓斥,差一點就挨耳光了。但他對那篇長長的大事記——第一百次嚴重警告——大大慶祝了一番。
就這樣,塞費裡諾·烏安卡·萊瓦神父這個被一部分人愛戴而被另一部分人汙辱的論爭物件,在大膽創見和公開斥責之中到了五十歲這個年富力強的年紀。他前額寬闊,鷹鉤鼻,目光敏銳,為人正直忠厚。從進神學院開始,他就堅信虛構的愛情不是罪孽,而是對貞潔的強有力維護。在那個名叫瑪依特·翁薩特吉的墮落女人來到門多西塔區之前,他一直保持真正的童貞。瑪依特·翁薩特吉這條來自天堂的蛇,採取種種充滿女性誘惑力的淫蕩方式偽裝成社會勞動者(實際上,她難道是女人?她只是妓女)。
她說她曾在廷戈·瑪麗婭森林裡忘我地工作,為當地居民從肚子裡掏取寄生蟲。因為一群食肉的老鼠吞吃了她的兒子,她才十分悲痛地離開了那兒。她是巴斯克人,所以是貴族。儘管瑪依特·翁薩特吉腫脹的眼皮和膠凍人兒般的走路姿勢使神父覺得面臨危險,但是正如深淵使孤獨的岩石屈服那般,他還是不明智地接受了這個女人做他的助手,以為——正如他說的那樣——他的目的是拯救靈魂並剷除寄生蟲。實際上,她是要他犯罪。她實施了自己的計劃,搬到神父的土坯房來住,與他的床鋪只隔著可笑的半透明薄簾子。晚上,在燈光下,這個誘人的女人藉口為了睡得香甜,保持機體健康,要做健身操。但是,巴斯克女人在臥室裡搖臀晃肩,揮臂踢腿,能把這種深夜閨閣中的舞蹈稱做瑞典體操嗎?在燈光的映照下,透過半透明的幕簾,她察覺到神父氣喘吁吁,宛如中國皮影戲中一個已然神魂顛倒的人物。而後,門多西塔的教民進入了夢鄉,萬籟俱靜,瑪依特·翁薩特吉聽到隔簾另一側的床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便恬不知恥地用嗲聲嗲氣的聲音試探道:「親愛的神父,您失眠了嗎?」
的確,為了掩飾自己,這位美麗的妓女每天竟工作十二小時:種痘,治疥瘡,為骯髒的房間消毒殺菌,給老人曬太陽。而她在做這一切的時候只穿著短褲,雙腿、肩膀、胳膊和腰部裸露著,她說在森林中過慣了這樣的生活。塞費裡諾神父繼續開拓他的富有創造性的事業,但是他明顯地消瘦了,眼圈發黑,目光時刻追逐著瑪依特·翁薩特吉,看到她走過時,便張大嘴流出一道情有可原的口水,浸溼了雙唇。這時候,他養成了雙手日夜塞在兜裡行走的習慣。他的教堂女司事、從前的打胎婆安海里卡太太預言,他隨時有得肺病吐血的可能。
神父將死在那位社會勞動者的毒手下,還是那效力很大的解毒劑將容許他生存下來?這些解毒劑將把他送進瘋人院還是送進墳墓?門多西塔的教民們以運動場上的精神爭論著,他們打賭,亂糟糟地提出變態的選擇:巴斯克女人大概已用神父的精子受了孕,那位奇裡莫沃人為了消滅誘惑可能會殺死她,或者棄教還俗和她結婚。確實,生活用一張命中註定的牌打垮了所有人。
塞費裡諾神父藉口要回到最初的宗教,也就是純潔樸素的基督教時代去——那時所有的信徒都住在一起,共享其財富——大張旗鼓地掀起了在門多西塔——基督教真正的實驗室——重建原始公社生活的運動。夫妻要分開生活,十五至二十人組成一個集體。在這些集體中,勞動、扶養和家庭義務都實行分配製,成員們同居在適合容納這些社會生活新細胞的房子裡。這些新細胞將取代原先的夫妻形式。塞費裡諾神父身體力行,擴建了他的房子,裡面除了那位女勞動者,還安置了兩個教堂執事:前軍曹利圖馬和前產婆安海里卡太太。這個小小的公社在門多西塔是第一個,按照它的榜樣,公社要逐步成立起來。塞費裡諾神父規定,在每個天主教公社中,同性別成員享有最民主的平等,男人在男人中間、女人在女人中間要以你相稱,但是,為了不忘記上帝確立的肌肉組織、智慧和常識的不同,他勸告女人對男人稱您,並要儘量正面看他們,以示尊敬;做飯、掃地、提水、消滅潮蟲和老鼠、洗衣等其他家務事則輪流擔當。不管以光明正大的方式還是以不體面的方式掙的錢都要歸公社所有,公社在支出共同費用後,剩餘部分平均分配。為了廢除保密的罪惡習俗,住房沒有牆,所有生活上的事,從大小便到房事,都要當著他人的面進行。
警察和軍隊像電影裡那樣帶著卡賓槍、防毒面具和火箭筒開進門多西塔進行那次大逮捕之前——這次逮捕把該區的男男女女在兵營裡關了許多天,罪名不是他們過去或當時是貨真價實的盜賊、持刀行兇者或妓女,而是由於他們是顛覆分子和溶化分子。塞費裡諾神父被帶上了軍事法庭(由於他的女保護人、百萬富翁瑪依特·翁薩特吉的斡旋,他被赦免),建立古代基督教公社的嘗試徹底垮臺。
當然,塞費裡諾神父遭到了宗教法庭的譴責(第二百三十三次嚴重警告),該法庭認為他在理論上是可疑的,在實踐上是愚蠢的。事實表明這種看法有道理,特別是門多西塔的男男女女關於集體主義的變態天性更加證明了這一點。第一個問題是性生活混亂。在黑暗的掩蓋下,集體宿舍中,男女之間互相熱烈地撫摸、接觸、摩擦,或者直截了當地強姦、雞姦、使女人懷孕,結果由於爭風吃醋,犯罪事件成倍增加。第二個問題是偷盜。共同生活非但沒有消滅對財產的佔有慾,反而刺激了它,使之達到了瘋狂的程度。鄰人互相行竊,甚至連撥出的臭氣也行竊。同居非但沒有使門多西塔人建立兄弟般的情誼,反而使他們成了死敵。正是在這段自由、混亂的時期,女社會勞動者(瑪依特·翁薩特吉嗎?)宣佈自己懷孕了,而前軍曹利圖馬承認自己是這孩子的父親。這一結合是塞費裡諾神父建立社會天主教的結果,他含著眼淚為他們舉行了基督教婚禮(據說從那以後他常常在夜裡哭泣,對著月亮唱哀歌)。
但是隨後他又不得不馬上對付比失去那個從未弄到手的巴斯克女人更大的災難:門多西塔來了一個知名競爭對手,福音派牧師塞巴斯蒂安·貝瓜。這人年紀尚輕,肌肉發達,像個運動員。他剛來,就馬上宣告要在六個月內為真正的宗教——新教——征服整個門多西塔區,包括天主教神父及其三個輔祭。塞巴斯蒂安先生(當牧師之前曾經是家財萬貫的婦科大夫)有辦法爭取民心。他蓋了一幢磚房,請區裡的人幹活,給的工錢很高。另外,他還開辦所謂的「宗教早餐」,免費邀請聽他講《聖經》、背唱聖歌的人就餐。門多西塔人要麼被他那雄辯的口才和男中音嗓子吸引,要麼被牛奶咖啡和夾肉麵包誘惑,紛紛逃離天主教派的土坯房,投奔福音派的磚房。
當然,塞費裡諾神父又採用了武力說教。他向塞巴斯蒂安挑戰,要用拳頭來證明究竟誰才是上帝真正的使臣。但是,由於過多地進行使奧南抵住了魔鬼挑逗的那種修煉,奇裡莫沃人的身體虛弱得很,兩拳就被塞巴斯蒂安·貝瓜打倒在地。塞巴斯蒂安·貝瓜二十年來天天都練一小時的體操和拳擊(是在聖伊西特羅的雷米吉烏斯體育館吧?)。使塞費裡諾神父感到絕望的並不是被打掉兩顆門牙,鼻樑也被打塌,而是被他自己提倡的武器打敗的恥辱,以及看到在他的對手面前每天有教民離去。
不過,塞費裡諾神父和那些膽大妄為的人一樣,決心孤注一擲,破罐子破摔。一天,這個奇裡莫沃人神秘地把一鐵筒液體帶回土坯房,而且不讓好奇的人看見(但是嗅覺靈敏的人都聞出了那是汽油)。那天晚上,等人們入眠之後,由利圖馬陪同,他用厚木板和粗釘子封住了那磚房的門窗。塞巴斯蒂安·貝瓜先生睡得正香,夢到他的一個四處行竊的侄子為姦汙了自己的妹妹而悔恨,最後做了利馬某個教區的天主教神父。是門多西塔區嗎?這時他不可能聽到利圖馬把福音派神父的廟宇變成老鼠洞的錘擊聲,因為前產婆安海里卡太太事前依照塞費裡諾神父的吩咐給他灌了濃稠的麻醉藥。磚房一旦被封好,奇裡莫沃人就親自澆上了汽油。然後,他一邊畫著十字,一邊點燃火柴準備扔上去。但是,有什麼使他猶豫了。前軍曹利圖馬、女社會勞動者、前打胎婆和門多西塔的狗看到他在星光下顯得又瘦又長,眼睛裡流露出痛苦的神情,火柴拿在手中,不敢下決心把敵人燒焦致死。
塞費裡諾·烏安卡·萊瓦神父能這樣做嗎?他會把火柴扔到房子上去嗎?他會將門多西塔的夜晚變成噼啪作響的地獄嗎?他要毀掉自己致力於宗教和公共幸福的一生嗎?或者把手上點燃的火柴踩滅,開啟磚房的門向福音派神父請求寬恕?門多西塔區的這個寓言故事將怎麼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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