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一個明朗的早晨,佩德羅·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像往常那樣衣冠整潔而又準時地走進他在利馬最高法院第一庭(刑事)審判長的辦公室。他有五十歲左右,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從外表看——飽滿的天庭、鷹鉤式的鼻子、深邃的目光——組成一副正直、善良的相貌。他的行為舉止反映出翩翩的風度,令人肅然起敬。他衣著樸素,因為他是個薪水菲薄的法官,根據憲法,是不能受賄的。但是,由於他品行端正,那樣彬彬有禮,竟然給人以一種高雅脫俗的印象。這時,司法部大廈開始從昏睡中甦醒過來,熙熙攘攘的人群擁進這座大樓,其中有律師、訟棍、公務員、告狀人、公證人、遺囑執行者、中學畢業生、好奇的觀眾。在這座蜂房的中心部分,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正開啟皮包拿出兩份卷宗,在自己的寫字檯前坐下,準備開始辦公。幾分鐘後,身材矮小、戴著眼鏡、說起話來仁丹胡有節奏地顫動的書記員塞拉亞博士像一塊隕石般急促而又無聲地降落在巴雷達的辦公室。
「早晨好,博士先生。」他一面問候審判官一面尊敬地點頭致意。「您好,塞拉亞,」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和藹可親地笑著說,「您上午給我們安排了什麼事?」
「一件造成嚴重傷害身心健康的強姦幼女案,」書記員說著把厚厚一袋公文放在寫字檯上,「被告是維克多里亞區的居民,他否認犯罪事實。主要的證人都在走廊裡等著呢。」
「在聽取證詞前,我要把警方的報告和原告的起訴書再看一下。」法官提醒書記員。
「一切必要的材料馬上備齊。」書記員說罷便離開了辦公室。
在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那堅固的法官盔甲的裡面有著詩人般的心靈。他只要剝去那些法律條款和充斥著拉丁語詞的華麗外殼,便可以輕而易舉地從那些冰冷的公文裡想象出事實真相。他就是這樣批閱維克多里亞區提交的報告,一面極為詳盡地將告發的事實復原。他讀到:上星期一,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名叫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梅塞德斯·卡維略·德·卡沃內拉中心小學的學生,走進光怪陸離的維克多里亞區的警察局。她哭哭啼啼地走進來,面部和四肢都帶有青紫色的傷痕,陪同她前來的是父親卡西米羅·萬卡·帕德隆先生和母親卡塔利娜·薩拉維利亞·梅爾加女士。這個女孩是前一天晚上被強姦的,地點在魯納·皮薩羅大街12號居民樓h號房間,犯罪分子是一個叫梅古梅辛多·特略的傢伙,也是這座居民樓的房客(住在j號房間)。薩麗達一面剋制著慌亂,一面聲音顫抖地向社會秩序的維護者們揭露,這次強姦事件是那個罪犯長期蓄意糾纏的悲慘結果。該罪犯八個月來——也就是說自從他像個不祥的怪鳥搬到12號居民樓那天起——就在追逐薩麗達·萬卡,而她的父母或別的鄰居則毫無察覺。他常常說些令人不快的恭維話和無恥的暗示(諸如「我很想擠一擠你那果園裡的檸檬」或者「過幾天我給你擠擠奶吧」)。後來,古梅辛多·特略果真從預謀轉為了行動,他曾經在這個女孩放學回家或外出辦事的時候,等在12號居民樓的大院裡,或者在附近的街道上企圖撫摸和親吻她。出於少女的羞怯,被害人並沒有把上述被糾纏的情形告訴父母。
星期天夜晚,薩麗達·萬卡的父母去梅特羅波里丹影院看電影,他們走後十多分鐘,這個女孩正在做作業,忽然聽到有人輕輕敲門。她上前開了門,看見是古梅辛多·特略站在外面。她有禮貌地問道:「您有什麼事嗎?」那個罪犯裝出世界上最無害的樣子,藉口說他的煤油爐沒有燃料了,想去買,天又太晚了,希望能借一點煤油好做飯(他保證次日歸還)。萬卡·薩拉維利亞這姑娘既慷慨又天真,便讓那傢伙進了房間,並且告訴他,煤油桶就放在爐灶和馬桶中間。
(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看到那位受理此項控告的警方代表的疏忽,露出一絲微笑。那份報告無意中暴露了萬卡·薩拉維利亞家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人的習慣——在進餐和起居的房間裡用木桶大小便。)
被告用上述手段鑽進h號房間以後,立刻將門閂上,隨後雙膝跪下,兩手合攏,向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傾訴愛慕之情。這時,小女孩才為自己的處境驚慌起來。古梅辛多·特略運用那少女稱之為浪漫的語言,勸她答應他的要求。他要求些什麼呢?他要她脫光衣裳,讓他撫摸。薩麗達·萬卡極力鎮定下來,斷然拒絕,並厲聲斥責古梅辛多·特略,聲稱要喊街坊四鄰。被告見此情形,一反哀求的態度,立刻從身上抽出一把匕首,威脅女孩說不許聲張,否則亂刀捅死。他從地上站起來,步步向她逼近,一面說道:「得了,得了,寶貝兒,快脫衣服吧!」由於她無論如何不肯依從,他便拳打腳踢,直到把她打得躺在地上。據受害人稱,因為恐懼,她的牙齒抖個不停。罪犯撕開了她的衣服,又解開了自己的紐扣,便猛撲到她身上,就在地板上把她姦汙了。由於小姑娘一再反抗掙扎,那個強姦犯又是一頓毆打,所以身上增加了青斑和腫塊。性慾得到滿足後,古梅辛多·特略離開了h號房間,臨走前他又警告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如果還想活下去,就對發生的事一個字也別說出來(他一面說一面晃動匕首,表明他的話是算數的)。父母從電影院回到家中,發現女兒泣不成聲,並且遍體鱗傷。處理過她的傷痕後,他們一再追問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她因為羞愧交加,不肯開口。這一夜就這樣過去了。次日清晨,小姑娘從這次意味著失去童貞的沉重打擊下有所恢復,向父母講出了事情的全部經過。於是他們立刻前往維克多里亞區警察局提出控告。
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閉目沉思片刻。他為女孩的遭遇感到痛心(雖然他終日與犯罪案件接觸,卻不能習以為常),思量著,看上去,這是一件毫不神秘、典型的、可以分毫不差地歸入刑法的案件,根據其有預謀、百分之百暴力和手段殘酷等惡劣性質,完全可以納入強姦幼女的條款中。
法官接著批閱了警方逮捕古梅辛多·特略的報告。
阿爾貝託·庫西甘基·阿佩斯特吉和瓦西·蒂託·帕里納高卡兩位警察奉恩裡克·索托上尉的指示,手持逮捕證前往魯納·皮薩羅大街12號居民樓,但是罪犯不在家中。鄰居報告說,他的職業是機修工,在印地摩托氣焊修理部工作。這家修理部位於維克多里亞區的另一側,差不多就在松樹嶺的山坡上。兩名警察立即動身前往,到達修理部後,他們吃了一驚,原來古梅辛多·特略剛剛離開。修理部的老闆卡洛斯·普林西佩先生告訴他們,古梅辛多·特略藉口參加洗禮儀式向他請了假。當警察詢問工人們他可能到哪個教堂去時,工人們都詭秘地相視而笑。卡洛斯·普林西佩先生解釋說,古梅辛多·特略不是天主教徒,而是「耶和華的見證人」。他們這個教派不在教堂裡由神父洗禮,而是露天鑽到河水中去。
庫西甘基·阿佩斯特吉和蒂託·帕里納高卡懷疑這種聚會是同性戀的某個團體乾的(因為發生過類似情況),便要求老闆帶他倆前往被告所在的地方。經過反覆思量和交換看法,印地的老闆決定親自帶領警察前往特略可能在的地方,因為好久以前,特略曾經給老闆和修理部的同事們宣講過教義,並邀請他們去觀看受洗的儀式(結果老闆並沒有被上述場面說服)。
普林西佩先生用自己的汽車帶上治安當局的代表來到瑪依納斯大街與瑪爾蒂奈底公園交界的地方,那裡是一片空地,周圍的居民經常在那裡焚燒垃圾髒物,裡瑪克河的一條支流從那兒經過。「耶和華的見證人們」果然正在那裡聚會。庫西甘基·阿佩斯特吉和蒂託·帕里納高卡看見有十幾個不同年齡和性別的人站在齊腰深的泥水中,沒有穿游泳衣,而是衣冠整齊,有些男人還繫著領帶,其中一個甚至戴著禮帽。他們全然不理睬從附近跑來看熱鬧的居民的嘲笑、諷刺、投擲果皮和其他惡作劇,繼續嚴肅認真地進行儀式。兩位警察最初一看,認為那是不折不扣的集體投河自殺。他們看見這樣一個場面:「耶和華的見證人」以十分篤信的聲調唱出奇怪的讚美詩,同時抬起一個身披斗篷、穿寬腳褲的老年人,把他按進那骯髒的河水中,難道他們要用他來祭祀上帝?可是,當警察手持左輪槍,兩腳踏進汙泥,命令那些人停止罪惡行徑時,首先表示抗議的就是那位老人,他要求警察馬上退走,並且稱他們是什麼怪物(似乎是「羅馬人」和「天主教徒」)。這兩位治安維持者無可奈何,只好耐心地等待洗禮結束,以便逮捕古梅辛多·特略,在普林西佩先生的指點下,他們已經認出了那個罪犯。洗禮又持續了一會兒,見證人們時而祈禱,時而將受洗人按入水中。那老人臉朝下,大口吞下髒水,直到灌滿肚皮。那時,聚會者才將他抬到岸邊,祝賀他從那時起獲得了新生命。
就在這時,兩名警察上前逮捕了古梅辛多·特略。這位機修工人未做任何反抗,也沒有企圖逃跑,更不為被捕一事表示驚慌。給他戴上手銬時,他僅僅對別人說出這樣一句話:「弟兄們,我永遠不會忘記諸位。」見證人們立刻放聲唱起新的讚美詩,舉頭望著天,翻動著白眼球,他們就這樣伴送古梅辛多·特略和警察登上普林西佩先生的汽車。老闆將他們仨送到維克多里亞區警察分局。局裡的人對老闆提供的幫助表示感謝,老闆便告辭而去。
在分局裡,恩裡克·索托上尉詢問被告是否願意把鞋子和長褲放在院子裡曬乾。對此,古梅辛多·特略回答說,由於近來利馬城內改變信仰的人日益增多,他已經習慣穿著溼衣溼鞋走路。索托上尉立即進行審訊,被告對此表現了積極合作的態度。當問他一般情況時,他說姓名是古梅辛多·特略,母親是古梅辛達·特略女士,莫蓋瓜省人,已故,父親情況不詳。他本人大約也出生於莫蓋瓜省,現年二十五歲或者二十八歲。關於年齡不準確的問題,他解釋說,他出生後不久,母親便將他送給省城裡由天主教開辦的孤兒院。他說,他接受的是天主教的愚昧教育,幸運的是到了十五歲或十八歲的時候便擺脫了他們的愚蠢言行。他解釋說,活到十五歲或十八歲時發生一起大火,孤兒院被燒得一乾二淨,全部檔案也付之一炬,所以他的準確年齡便成了秘密。他聲稱,這場災難是命裡註定的,因為就在這時,他認識了從智利徒步到利馬的一對智者夫婦,他們一路上宣講使盲人可以看見光明、使聾子可以聽見聲音的真理。他再三強調,他隨同這對智者來到利馬。至於這對夫妻的名字,他婉言拒絕說出,因為他說只要知道有這麼兩個人存在於世就足矣,何必貼什麼標籤?他還說,從那時起,他一直住到現在,一部分時間從事機修工作(他在孤兒院學了這門手藝),另一部分時間宣傳真理。他說,他曾在波雷尼亞、畢達爾德、阿爾多斯區居住過,八個月前才搬到維克多里亞區,因為他在印地摩托氣焊修理部找到了工作,而以前住的地方離修理部太遠。
被告承認從那時起他就在魯納·皮薩羅大街12號居民樓以房客的身份定居下來,還承認認識萬卡·薩拉維利亞一家。他說他曾經幾次對這一家人進行過啟發性談話,朗讀過一些有益的作品,但是毫無成效,因為像其他房客一樣,他們受羅馬異端邪說的毒害太深。當提到那個據稱是受害者的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小姑娘的時候,他說他記得這個名字,並且暗示道,儘管她尚且處於童蒙階段,他卻沒有失望,總有一天要把她引導到正路上去。當古梅辛多·特略聽到對他的有關控告時,顯得極為驚訝,當即否認犯罪事實,隨後便放聲大笑(故作姿態以便將來辯護?),並且十分高興地說,這是上帝為他設下的考驗,從而檢查他的信仰和犧牲精神。他還補充說,現在他才明白為什麼徵兵時沒有中籤,其實這正中下懷,是他求之不得的,因為他想以此為例,宣講他如何拒絕入伍,拒絕向國旗宣誓效忠,因為那是魔鬼的象徵。恩裡克·索托上尉追問他這些話是否有意反對秘魯。對此,被告回答說,絕非如此,他所涉及的只是宗教問題。接著他便熱烈地向索托上尉和警察們宣講起來。他說耶穌並不是神,而是神的見證人;還說天主教宣傳的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是偽造的,是在撒謊,因為據《聖經》記載,他是被釘在一棵樹上。關於這個問題,他奉勸他們去閱讀《覺醒》半月刊,花上兩個索爾就可以解決這類及其他疑難,併為人們提供健康的娛樂方式。索托上尉打斷了他的話,發出警告說在警察局裡不許進行商業宣傳。上尉一定要他供出前一天晚上待在何地,做些什麼,因為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毫不含糊地聲稱是前一天晚上被古梅辛多毆打、強姦的。特略明確地回答說那天晚上同每天夜裡一樣,他獨自一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思考著耶穌被釘上去的那棵樹,在考慮為什麼某些人說的在最後審判的日子裡人人都能復活是錯誤的,因為有許多人永遠不會復活,這說明靈魂終有一天會泯滅。當再次要他回到正題上來的時候,被告表示道歉,他說他這樣做並非故意,而是無法避免,因為他總想時刻發出光和熱去照亮別人。看著人們生活在黑暗之中,他感到萬分焦慮。具體地說,他記不得那天黃昏或黑夜看見過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他請求當局將下面的意思記錄在案:他雖然身遭誣陷,卻並不懷恨那個小姑娘,甚至還要感謝她,因為他猜想這是上帝通過這小姑娘來考驗他的信仰是否堅定。鑑於無法從古梅辛多·特略口中確定別人對他的指控,恩裡克·索托上尉便結束了審問,將被告轉交給司法部監獄看押,以便讓法官進一步審理此案。
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合上卷宗,在這個令人憂傷的早晨,法院裡充滿了嘈雜聲,他開始沉思起來。「耶和華的見證人」?他見過這個教派的人。前幾年,有個男人騎著腳踏車四處活動,有一天也跑來敲他家的大門,並遞給他一份《覺醒》。他由於一時心軟,便收下了雜誌。於是從那時起,「見證人」就像星辰一樣地守時,白天黑夜地踏進他的家門,堅持要他接受上帝的啟示,給他送來大量不同風格和題材的小冊子、書籍、報刊,直到用勸告、哀求和說教的文明禮貌方法已經不能將「見證人」請出家門,法官只好訴諸警方的武力了。而眼前的強姦犯居然是那種滿腔熱情地勸說人們皈依正宗的人。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心裡想,這個案件一定很有意思。
這時上午剛過一半,這位法官漫不經心地玩弄著寫字檯上那把鋒利的長裁紙刀,刀柄上鑲有蒂亞瓦納科遺址的圖樣。這是他的上司、同事和下屬對他表示敬意的信物(當他慶祝獲得律師頭銜後的銀婚紀念時他們饋贈的禮物)。他喚來書記員,指示要證人出庭。
首先進來的是警察庫西甘基·阿佩斯特吉和蒂託·帕里納高卡,他倆用尊敬的口氣證實了拘捕古梅辛多·特略時的現場情況,還證明,該嫌疑人除去否認指控,雖然由於他那宗教狂熱而有點令人討厭,卻表現得樂意合作。書記員塞拉亞博士鼻樑上架著搖搖欲墜的眼鏡,逐一地記錄著警察的話。
隨後進來的是女孩的父母。這對年事已高的夫婦使法官為之一驚:這樣一對老朽怎麼在十三年前還能生兒育女?女孩的父親伊薩亞斯·萬卡先生牙齒全無,雙眼被眼屎糊住一半。他在警方有關他的報告上很快簽上字,便急於想知道薩麗達是否能同特略先生結婚。這個問題一提出,薩拉維利亞·德·萬卡太太,一個身材矮小、滿臉皺紋的女人立刻走到法官面前,一邊吻著他的手一邊用哀求的聲調請求法官行行好,強迫特略先生娶薩麗達為妻。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先生費了好大功夫才向這兩位老人解釋清楚,在他被授予的最大職權範圍內,沒有強制結婚這一項。看來,這對老夫妻更關心的是讓女孩成婚而不是懲罰強姦犯,因為他們幾乎沒有談到事件本身,只在催問他們的時候才說上幾句。可是他們花去很多時間細數薩麗達的美德,彷彿正在進行拍賣。
法官不禁暗暗發笑,他想,這些可憐的農夫——毫無疑問他們是從安第斯山裡來的,以前一定是和土坷垃打交道的——把他當成了一個不肯批准兒子婚事的刻薄老爹。他再三要他們認真考慮:怎麼能讓一個強姦幼女的男人做女兒的丈夫?可是他們急忙插嘴說,薩麗達一定是個模範妻子,她小小的年紀已經對燒飯、縫衣等家務事樣樣精通。他們已經年邁,不願意丟下她當孤兒。特略除了那一夜對薩麗達有些越軌,看來為人嚴肅、肯幹,從來沒有看見他喝醉過,實在令人尊敬。他總是一大早就手提工具箱和一捆挨戶推銷的小報上工去,這樣一個為生活而奮鬥的小夥子難道對薩麗達來說不是一個很好的物件嗎?兩位老人向法官伸出雙手說:「法官先生,發發慈悲吧,幫幫我們!」
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的心中浮起一堆疑團,做了這樣的假設:所有這一切會不會是這對老夫妻為嫁出女兒而設下的圈套?但是大夫的報告是無可爭辯的:女孩的確被強姦了。他頗費唇舌地送走了這對證人,隨即傳訊受害人。
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的到來使法官悶熱辦公室的氣氛變了樣。法官是見多識廣的人,無數的害人者和受害人在他眼前表演過種種千奇百怪的事,但是這一次,他心裡想,眼前這一位是個真正別具一格的標本。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是女孩嗎?從年齡上判斷,這是毋庸置疑的:從她那初顯女性特徵的幼小身材,從梳成長辮的髮式以及學生式衣裙的穿戴著,都是毫無疑問的。可是,看看她那靈活的動作、站立的姿勢、時而分開的雙腿、時而扭動的腰身、時而聳動的肩膀、時而插在腰間的雙手,特別是她那用兩隻絲絨般毫無顧忌的眼睛看人的方式以及用老鼠般的小白牙咬住下唇的神態,都似乎說明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是個飽經風霜、閱歷豐富的女人。
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審問少年兒童時一向極其謹慎。他善於贏得孩子們的信任,懂得用迂迴的辦法來避免傷害他們的感情,用溫和耐心的態度輕而易舉地誘導他們說出那些棘手的問題。但是這一次他的經驗不靈了。他用委婉的口氣問那個女孩是不是古梅辛多·特略長期以來說些沒有教養的話來糾纏她,薩麗達·萬卡立刻開啟了話匣子。她說,是的,自從他搬到維克多里亞區之後,每時每刻,在任何地方都在糾纏她。有時去公共汽車站等她,有時送她回家,總是說:「我真想從你身上吸一口蜜。」但是使法官的面頰燒得通紅、使塞拉亞中斷了打字的還不是這些女孩不便說出口的隱喻,而是薩麗達描繪她被追逐時的一系列動作。那個機修工總想摸摸這個地方,她說著舉起雙手,放在那柔軟的胸脯上親熱地撫摸起來。他還摸這個地方,她說著,兩手又落到膝蓋上,然後逐漸向上、向上滑去,弄皺了裙子,一直摸到大腿根(不久前還是情竇未開的)。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眨眨眼睛,咳了一聲,同書記員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色,用長輩的口氣向那女孩解釋說,談談大概的情況即可,不必那樣具體。薩麗達打斷法官的話,說他還捏這個地方,說著轉過身去,向法官撅起臀部,彷彿有個脹大的氣球突然出現在他眼前,法官立刻產生一種預感:他的辦公室隨時可能變成脫衣舞場。
法官極力剋制著心頭的緊張,用平靜的聲調引導她忘掉那段開場白,集中敘述她被強姦的經過。他解釋說,雖然她應當客觀地講出發生的事件,但對細枝末節無須贅述;至於那些有礙廉恥的部分,就更不必多講了(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略為難地乾咳了一聲)。法官一方面想縮短這次傳訊的時間,另一方面也想使這一次傳訊進行得規矩些。他心裡揣猜那女孩說到色情淫穢的地方自然會慌亂不安,小心謹慎,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
可是,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剛聽罷法官的提示,就像一隻嗅到血腥味的鬥雞,立刻激動萬分,脫口說出一篇淫穢的獨白,外加說明精子運動的表演,這使得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屏住呼吸,弄得塞拉亞渾身顫抖,頗不雅觀。機修工這樣敲門,她這樣開門,他這樣盯著她,這樣說話,這樣跪下,這樣拍著心窩,這樣向她表白發誓說愛她。法官和書記既慌亂又恍惚地注視著這個小婦人,望著她好像飛鳥般撲扇著翅膀,彷彿跳舞般地踮起腳,彎腰,起立,微笑,發怒;聽著她變換著聲調,提高嗓門,時而模仿自己,時而模仿古梅辛多·特略;最後,表演他跪在地上向她求愛。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伸出一隻手,含含糊糊地說,好了,不要講下去了。但是那個饒舌的受害者繼續解釋說,機修工用匕首這樣威脅她,這樣撲向她,把她這樣推倒在地,這樣趴到她身上,這樣掀起她的裙子……聽到此處,法官——臉色蒼白,神情莊重而又威嚴,好似《聖經》裡憤怒的先知——從座位上挺直身體,怒吼道:「行了,行了,夠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高聲怒喝。
薩麗達·萬卡·薩拉維利亞平躺在地面上,就要形象地講述到令人消魂的階段,這時驚恐地望著那根似乎要向她開火的食指。
「我不需要再瞭解了。」法官較為緩和地重複說,「站起來!整理好裙子,回到你父母那裡去。」
受害人點點頭,站立起來,那戲劇性的表情和不知羞恥的神色已經從那張小臉上消失,她又重新變成了一個小姑娘,並且明顯地露出愧色。她一面卑微地低頭鞠躬,一面退向房門,然後離開了。法官這時轉身望著書記員,用很有分寸、毫無諷刺意味的口氣提醒他別再打字了,難道他沒發覺打字紙早已滑到地上,他是在空滾筒上敲打嗎?塞拉亞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回答說,剛才發生的事把他弄得神經錯亂了。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微笑著對他說:
「咱們看了一齣非同尋常的演出。」法官滿帶哲理地說下去,「這個女孩的血液裡有個魔鬼在搗亂,糟糕的是她自己可能還不知道。」
「博士,美國人把這種人稱為洛麗塔,對嗎?」書記員企圖增長些見識。
「毫無疑問,是個典型的洛麗塔。」法官語氣肯定地說。他一面故作鎮靜,彷彿倔強的海豹,雖遇颶風卻依然樂觀地吸取教訓,一面補充說:「我們至少可以感到欣慰,並非只有北方巨人才有這項專利權。我們這位本地姑娘可以與任何一個外國的洛麗塔決一雌雄。」
「看上去似乎是她把那個工人弄得神魂顛倒,結果就把她強姦了。」書記員走了題,「但聽完她的講話,看完她的表演,人們會發誓說,是她把他姦汙了。」
「行了,別說了!我禁止這類推論。」法官責備書記員,後者臉色變得蒼白,「別搞這種多疑的猜測。傳古梅辛多·特略到庭!」
十分鐘後,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先生看到古梅辛多被兩名警察押著走進辦公室,立刻明白書記員對該人的歸類太過火了。這不是一個慣犯,而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更為嚴重的人:一個教徒。看到古梅辛多·特略那張面孔,一股寒戰使法官腦後的頭髮陡然豎立起來,他立刻記起那個騎腳踏車散發《覺醒》雜誌的人,特別是那不動聲色的眼神。他曾經在噩夢中見過此人,夢見過那平靜而又固執的目光,那目光表明他是那種通曉真諦、心中不惑、已經解決了全部疑問的人。可以肯定,這是一個未滿三十歲的小夥子,他那瘦骨嶙峋、體弱多病的模樣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憐憫,從而給予佈施;他的頭髮短得幾乎成了光頭,膚色黝黑,身材矮小;身上穿著菸灰色的外衣,既不整潔也不襤褸,而是不好不壞;衣服已經幹了,但是由於曾經下水洗禮而皺褶得厲害,上身穿件白襯衫,腳下穿著帶鐵掌的短靴。法官——這個具有人類學家般嗅覺的人——只需看上一眼,就知道這人的性格特徵是:謹慎,儉樸,信仰誠篤,沉著冷靜,天資聰慧。他很懂禮貌,剛踏進門檻,便親切地向法官和書記員道了日安。
巴雷達·依薩爾迪瓦博士命令警察給他開啟手銬後離開辦公室。自從巴雷達登上法官的寶座後,便確定了一個習慣:即使面對最放肆的罪犯,也要單獨審問,不用強制手段,而用慈父般的口氣。就在一對一的面談中,罪犯常常像懺悔的人面對牧師那樣向他敞開心扉。他從來沒有對這個帶有冒險性質的試驗表示過後悔。古梅辛多·特略揉揉手腕,對這表示信任的做法連聲道謝。法官指給他一個座位,機修工挺直胸脯在椅子邊沿上坐下來,他似乎是那種一想到舒適的概念就渾身不自在的人。法官心裡推測著約束這位「見證人」的生活信條:睡眼惺忪就起床,尚未吃飽就離開餐桌,(如果去看電影)不等影片結束就退場。他試圖想象這位機修工如何受到維克多里亞區那個小蕩婦的撩撥和刺激,但是他立刻取消了這種聯想,因為這違反辯護條例。這時,古梅辛多·特略開口講起來:
「我們的確不給政府、政黨、軍隊或任何顯赫的政治團體充當奴僕,因為他們都是魔鬼的產物。」他溫順地說道,「我們也的確不向任何五顏六色的布片宣誓效忠,也不穿任何軍服,因為任何軍服和袖章都不能使我們喜歡。我們也不贊成移植皮膚或輸血,因為上帝造就科學是為了建設,而不是為了破壞。但是,這些看法並不意味著我們不去履行自己的義務。法官先生,我聽您的吩咐,將竭誠效力,並且希望您明白,雖然事出有因,但我仍然對您表示尊敬。」
他緩緩地講著,似乎有意給書記員的工作提供方便。書記員用音樂般的打字聲為他那冗長的演說伴奏。法官對他的良好願望表示感謝,並且告訴他法庭尊重各種思想和信仰,特別是宗教信仰。然後便有意提醒他,他並非由於信仰問題而被捕,而是因為有人控告他毆打和強姦幼女。
一抹深奧的微笑從這個莫蓋瓜省人的面孔上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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