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他還能心平氣和地忍受著薩拉德的饒舌,今天他卻不耐煩,所以分手的時候感到如釋重負,心頭高興。一抹淡藍色的熹微悄悄出現在天際。卡亞俄港擁擠的、蓋滿鐵鏽的建築群逐漸擺脫黑暗,露出淺灰色輪廓。警長几乎小跑地往前奔走,心裡計算著還剩下幾條街區方能到達警察局,但是得承認今天自己這樣匆忙併非由於夜間巡邏的勞頓,而是急於再次見到那個黑人。「看來你以為這是一場夢,利圖馬,那個裸體人已經不在牢房裡啦。」

但是,那黑人還在,好似一盤粗繩般蜷曲著身體,躺在牢房的地板上。那扒手已經滾到屋子的另一頭去睡了,臉上仍舊掛著驚懼的神色。其餘的人也在睡覺:孔查中尉伏在一疊《笑林》雜誌上,卡麻丘和阿雷瓦洛背靠背地坐在板凳上打盹。利圖馬站在那裡,長時間地觀察著那個黑人:瘦骨嶙峋,蓬頭垢面,孤零零的門牙,橫七豎八的刀痕。他感到陣陣戰慄傳遍全身——「黑人吶,你是從哪兒來的?」這時中尉睜開蒙矓的睡眼,警長把巡邏報告遞過去。

「利圖馬,你可以交差了。這一天又過去了。」中尉嘴巴里黏黏糊糊地說道。

「這輩子又少了一天。」警長心裡想道。他用力一碰腳後跟,敬罷禮,轉身走了。他下班了,這時正是清晨六點鐘。像往日一樣,他走到商場,在瓜爾貝達太太的店裡喝碗熱湯,吃些烤餅、米飯炒豆角,外加一杯甜牛奶,然後回到哥倫布街那個小房間去睡覺。他未能立刻入睡,剛一矇矓,立刻夢見那個黑人。他看到黑人在阿比西尼亞高原上,頭戴高頂大帽,腳踏馬靴,手持馴獸棒,站在獅子和紅、綠、藍三色的毒蛇中間,這些動物隨著馴獸棒在表演。在藤蔓纏繞、枝葉茂密的樹叢中站著一群人,樹上,鳥兒在唱,猴子在叫;樹下,人們發瘋似的狂呼喝彩。可是那黑人非但沒有向觀眾鞠躬致謝,反而跪倒在地,伸出雙手,一副哀求的可憐相;他兩眼淚汪汪,嘴巴張得很大,痛苦地、急促地尖聲唱出那繞口令般的奇怪樂曲。

下午三點多鐘,利圖馬醒來,儘管已經睡過七個小時,仍然感到心緒不快,身體倦懶。他想:「大概把黑人押到利馬城去了。」他一面像小貓似的洗過臉,穿上衣服,一面想象著黑人的命運:九點鐘的巡邏班車會把他拉走,在那之前,大概會給他一塊遮羞布,然後送總局立案,再轉到預審監獄。他現在可能就在那黑窟中,同過去二十四小時被捕的流浪漢、小偷、搶劫犯和打架鬥毆分子關在一處;他一定冷得發抖,餓得要命,不停地逮蝨子。

這一天,天氣陰暗潮溼。人們走在雨霧中,猶如魚兒在濁水裡遊動。利圖馬心事重重,踏著碎步,去瓜爾貝達太太的店鋪裡吃點心:咖啡、麵包夾鮮乳酪。

「利圖馬,我看你神色不大對頭。」瓜爾貝達太太對他說,這是個熟諳人情世故的老太婆,「是金錢問題還是愛情問題?」

「我在想昨天晚上抓住的那個裸體黑人。」警長用舌尖嚐嚐咖啡,「他鑽到海運公司的倉庫裡去了。」

「這有什麼新鮮的?」瓜爾貝達問道。

「他全身一絲不掛,滿臉傷疤,頭髮像一堆亂草,還不會講話。」利圖馬解釋道,「從什麼地方會跑出這種人?」

「從地獄裡。」老太婆笑著接過鈔票。

利圖馬起身去格羅廣場找水手長貝特拉爾拜斯。他倆相識多年,當年利圖馬只是個普通警察,貝特拉爾拜斯是普通水手。那時他倆都在皮斯科城服役,後來不同的命運將他倆拆散了近十年之久,可是兩年前再度相會了。現在二人總是一起消磨假日,利圖馬把貝特拉爾拜斯那裡看成自己的家。他倆經常光顧蓬塔海員俱樂部,去喝杯啤酒,玩玩跳棋。警長一找到老朋友,就講起那黑人的故事。貝特拉爾拜斯聽罷,立刻有了答案:

「這是一個非洲野人,他偷偷溜進了輪船,躲在船裡漂洋過海。船到卡亞俄港後,他趁著黑夜,鑽到水裡,秘密潛入我們秘魯。」

利圖馬覺得茅塞頓開,一切水落石出。

「你說得很有道理,的確如此。」他讚不絕口地拍手稱道,「不錯,他是從非洲來的。到達這裡後,出於某種原因,人家把他趕下船,因為是在貨艙裡發現的,為了免於付稅,就把他轟上岸。」

「他們之所以沒有把他交給當局,是因為知道當局不會收留,於是強迫他離船,並且說:‘野人,你自己想辦法去吧。’」貝特拉爾拜斯進一步做了補充,故事便完整了。

「這就是說,黑人還不曉得自己在什麼地方。」利圖馬分析道,「他那些哇裡哇啦的聲音不是瘋話,而是野人的話,也就是說,是他的語言。」

「兄弟,這好比你鑽進一架飛機,在火星上著陸。」貝特拉爾拜斯啟發他的朋友。

「咱們的腦袋真夠靈的!」利圖馬說,「黑人的整個情況被咱們揭開了。」

「你應當說:‘你的腦袋可真靈啊!’」貝特拉爾拜斯表示抗議,「怎麼處理這個黑人?」

利圖馬心裡說:「天曉得!」他倆玩了六盤跳棋。警長贏了四盤,結果由貝特拉爾拜斯付啤酒錢。後來,兩位朋友前往貝特拉爾拜斯在阡恰瑪約大街的住處,那是一間窗欞裝了鐵條的小房子。貝特拉爾拜斯的女人多米底拉正在打發三個孩子吃飯,一看見丈夫和朋友來了,便將小兒子放到床上,吩咐另外兩個不許出屋;稍稍梳理了一下頭髮,便一手挎著丈夫一手挎著朋友,走上街頭。他們走進薩恩斯·貝涅大街的波爾多影院去看一部義大利電影。利圖馬和貝特拉爾貝斯都不喜歡這個片子,可是她說,不但喜歡,而且要再看一遍。他們回到阡恰瑪約大街的時候,孩子們已經進入夢鄉,多米底拉給丈夫和朋友端上剛剛回鍋的土豆燒牛肉。

利圖馬告別的時候,已經十點半了。到達第四警察分局時,正是他上班的鐘點:十一點整。

哈依麥·孔查中尉不容他歇腳,把他叫到一旁,下達緊急命令,那兩句斯巴達克式的話使利圖馬感到頭昏腦漲,兩耳嗡嗡作響。

中尉拍拍他的肩膀,給他打氣說:「上級知道該怎麼做。其中必有道理,應該好好理解。上級是不會搞錯的,利圖馬,你說對嗎?」

「當然啦。」警長含糊地說。

這時,卡麻丘和阿雷瓦洛裝作十分忙碌的樣子。警長斜眼一瞥,一個裝作檢查駕駛執照,那副專注的神情似乎在欣賞裸體照片;另一個裝作收拾辦公桌,一時理好,一時攤開,擺了一桌子紙片。

「中尉,我可以提個問題嗎?」利圖馬問道。

「可以。不過我不知道能不能回答。」中尉答道。

「為什麼上級偏偏選中我來幹這個差事?」

中尉說:「這個我能夠回答,有兩個原因:第一,他是你拘捕的,這個玩笑是你開的頭,理應由你來結束;第二,你是我們分局,也許是全卡亞俄港最能幹的警察。」

「實在過獎。」利圖馬喃喃地說,絲毫不感到高興。

「上級十分清楚這是一件很困難的工作,所以委派你去完成。」中尉說道,「在利馬成千上萬名警察裡挑選了你,那真該自豪啊!」

「哎呀,這麼說我倒應該表示感謝啦。」利圖馬驚愕地搖搖頭。他考慮片刻後,又低聲問道:「必須立即執行嗎?」

「沒有別的餘地。」中尉極力裝出輕鬆愉快的神情,說道,「今日事今日畢,不可留到明日。」

利圖馬心裡想:「現在你明白為什麼黑人那張面孔總是不肯離開你的腦海了吧?」

這時傳來了中尉的聲音:「你想要個人當幫手嗎?」

利圖馬發現卡麻丘和阿雷瓦洛顯出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就在警長注視兩名警員的一瞬間,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房間。為了讓他們兩個好好品嚐一下這難熬的滋味,利圖馬故意遲遲不做決定。阿雷瓦洛手裡捧著一疊紙在刷刷抖動,卡麻丘則埋頭整理寫字檯。

利圖馬指指阿雷瓦洛說:「讓他去吧。」他聽見卡麻丘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也看到阿雷瓦洛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目光裡向他射來,心想他一定在罵娘。

「中尉,我感冒了。正想請求今天晚上免除我的外勤。」阿雷瓦洛擺出一副痴呆的模樣囁嚅道。

「別耍賴了,快穿上大衣!」利圖馬向前走去,從阿雷瓦洛身邊擦過,卻並不看他,「快點走吧!」

警長走到拘留室,開啟房門,這是他天亮後第一次看見黑人。後者已經穿上一條僅及膝蓋的破褲子,一條搬運工用的麻袋片遮住了前胸和後背,麻袋開了口子,頭部露在外面。他仍然打著赤腳,靜靜地坐在地上,望著利圖馬的眼睛既不高興也不恐懼,嘴巴里不停地咀嚼著什麼;雙手沒有戴銬,手腕上拴了一根繩子,相當長,足以使手臂自由活動,可以抓癢或進食。警長打手勢要他站起來,但是那黑人似乎不明白他的話。利圖馬於是上前抓住他一隻胳臂,那傢伙才順從地站起身來。警長走在他前面,就像把他領來時那樣冷漠。阿雷瓦洛這時已經穿好大衣,戴好圍巾。孔查中尉沒有回身去看他們出發的情形,他埋頭在一本《公鴨多納託》裡。(利圖馬心裡想:「可是他沒有發覺那本書拿顛倒了。」)相反,卡麻丘倒是向他倆苦笑一下。

來到大街上,警長挨著馬路的一側行走,將挨牆的一側留給阿雷瓦洛;那黑人走在他們倆中間,邁著他那特有的步伐,幅度很大,對什麼都不在意,嘴裡還在嚼著東西。

「那塊麵包他嚼了差不多兩小時。」阿雷瓦洛說,「今天晚上把他從利馬帶回來的時候,我們把儲藏室裡那些石塊一樣硬的麵包給了他,他全吃光了,像一盤磨那樣不停地咀嚼著。真是餓極了,您說是嗎?」

利圖馬心裡在想:「任務第一,感情第二。」他確定瞭如下路線:沿著卡洛斯·孔查街上行至孔特拉米蘭德·莫拉街,再順著這條街走到裡瑪克河岸,沿這條河走到海邊。他估計往返要用四十五分鐘,最多一個小時。

「警長,這都是您的過錯。」阿雷瓦洛嘟囔著,「誰讓您去拘捕他的?您一發現他不是小偷就應該放掉他。你看這下弄得咱們多麻煩。請您告訴我,您相信上頭的看法嗎?就是說,這傢伙是藏在輪船裡跑來的。」

「貝特拉爾拜斯也是這麼想的。」利圖馬說,「有可能是對的。不然怎麼解釋這樁怪事?這副蓬頭垢面的模樣、滿臉的傷疤、全身一絲不掛、一口怪話,突然出現在卡亞俄港,這一切你怎麼解釋?他們說的大概是對的。」

漆黑的街道上回響著兩個警察的皮靴聲,那黑人的赤腳不發出任何響聲。

「如果由我決定,就讓他留在監獄裡。」阿雷瓦洛再次開口道,「警長,因為一個非洲野人之所以是野人並不是他自己的過錯。」

「正因為如此,他才不能留在監獄裡。」利圖馬低聲說道,「你也聽中尉說了:監獄是關押小偷、殺人犯和流浪漢的。把他關在監獄裡,國家花的錢算在哪筆賬上?」

「那就遣送他回國。」阿雷瓦洛嘟嘟囔囔地說。

「可你怎麼能查出他是哪一國的?」利圖馬提高了嗓門說,「你也聽中尉說了,上級用各種語言試著跟他對話:英語、法語甚至義大利語。他什麼語言也不會說,他是野人。」

「這意思是說,就因為他是野人,我們就應該給他一槍?」阿雷瓦洛又一次嘟囔道。

「我並沒有說這是對的。」利圖馬低聲說,「我只是把中尉傳達上級的話再重複一遍而已。你別裝傻啦。」

當他們走上孔特拉米蘭德·莫拉街的時候,卡門聖母教堂的鐘聲剛好打十二下。利圖馬覺得那鐘聲十分悽慘。他努力注視著正前方,但常常不由自主地向左側轉過臉去,瞥那黑人一眼。每當從昏黃的錐形燈光下走過時,警長便看看他,他總是那副老樣子:上下顎骨賣力地工作著,腳下邁著與他們相同的步伐,毫無苦相。利圖馬想:「對他來說,世界上唯一要緊的似乎就是咀嚼。」過了一會兒他又想道:「他是一個被判了死刑還不知道判決的人。」立刻又想:「毫無疑問,這是個野人。」正在這時,他聽到阿雷瓦洛說:

「上級為什麼不就地放掉他,讓他自尋出路?」他惱怒地埋怨說,「既然利馬有這麼多流浪漢,那就再增加一個好啦,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麼關係?」

「這你已經聽中尉說過了,」利圖馬回答說,「國民警備隊不能鼓動犯罪行為。假如你把他就此釋放,那麼他除去偷竊別無出路。不然,就會像條餓狗一樣被凍死。實際上,咱們這是幫他的忙。槍一響,一秒鐘的事,總比慢慢餓死、凍死要好,總比孤苦伶仃、悽悽慘慘地活著要好。」

可是,利圖馬覺得自己的話並沒有什麼說服力,聽著自己的聲音,他感覺似乎是另外一個人在說話。

「不管怎麼樣,您聽我說件事,」他聽到阿雷瓦洛抗議,「我可不喜歡這種差事,您選中我來幹這件事,可真是坑了我。」

「你以為我喜歡這差事嗎?」利圖馬低聲說,「上級選中我來幹這件事不是也坑了我嗎?」

他們走過海軍船塢的大門,裡面的汽笛在響。穿過空地,走上旱堤的時候,一條野狗從黑影裡竄出來狂吠。他們默默地走著,耳邊傳來皮靴踏地的回聲和附近海水的喧鬧聲,這裡已經可以聞到鹹味的潮溼空氣。

「去年,一批吉卜賽人在這塊地上安營紮寨。」阿雷瓦洛突然聲音顫抖著說道,「他們搭起帳篷,表演雜技,看手相,變魔術。可是市長下令要我們把他們驅逐出境,因為他們沒有得到市政府的許可。」

利圖馬沒有作聲。他突然感到很難過,不僅由於那黑人,也為了阿雷瓦洛和那群吉卜賽人。

「難道我們就把他扔在海灘讓鰹鳥啄食嗎?」阿雷瓦洛幾乎要嗚咽起來。

「咱們把他扔到垃圾坑裡,讓市政府的卡車把他拉走,運到毛蓋,送給醫學院,讓學生們做解剖用。」利圖馬生氣地說,「上級的指示你聽得很清楚,阿雷瓦洛,用不著我再重複了。」

「指示我是聽到了,可是我想不通為什麼我們必須殺死他,這樣冷酷無情。」過了幾分鐘,阿雷瓦洛又說:「您雖然努力執行任務,可您也想不通。從您的話裡,我發覺您也不同意這道命令。」

「我們的職責不是同意不同意命令,而是執行命令。」警長口氣緩和地說。停了一會兒,他更加緩慢地說:「你說得有道理。我是不贊成這麼辦。可是我得服從命令,因為必須這樣。」

這時,他們已經走完了柏油路,到了大街盡頭,路燈也沒有了,面前是漆黑的土路。一股濃重的臭氣,幾乎濃到要凝固的程度,將他們包圍起來。他們已經來到裡瑪克河岸的垃圾坑邊,這裡離大海很近,地處海灘、河口和街道之間。每天清晨六點鐘以後,清潔隊的卡車就把貝亞畢斯塔、拉白爾拉和卡亞俄港的垃圾卸倒在這裡;幾乎與此同時,男女老少成群地跑到這裡來翻撿髒物,尋找能賣錢的東西,常常與海鳥、兀鷲和野狗爭搶垃圾中的殘剩食物。離這片曠野較近的道路通向潘達尼亞和安貢,那裡排列著卡亞俄港的魚粉工廠。

「這地方最好不過。」利圖馬說道,「所有的垃圾車都經過這裡。」大海的浪濤聲震耳欲聾。阿雷瓦洛停住了腳步,黑人也站下來。兩個警察手持電筒,通過微弱的光線觀察著那張佈滿傷疤的臉頰和機械式咀嚼的嘴巴。

「糟糕的是他毫無反應,還猜不到事情的真相。」利圖馬低聲說道,「別的人早就會有所覺察,一定會嚇得要死,設法逃走。麻煩的是他竟然這樣平心靜氣,這樣信任我們。」

「警長,我有個主意,」阿雷瓦洛好像凍僵了,牙齒咯咯地碰個不停,「咱們放他逃走吧,回去就說已經把他殺了。總而言之,隨便編點什麼,說明屍體失蹤的原因……」

利圖馬掏出手槍,這時正開啟保險栓。

「你膽敢慫恿我違抗上級命令,甚至要我欺騙長官?」警長聲音顫抖地吼起來,一面舉起右手,將槍口指向那黑人的太陽穴。

但是,一秒,兩秒,三秒……幾秒鐘過去了,他並沒有射擊。他會開槍嗎?他會執行命令嗎?槍聲響了嗎?那個神秘的外來移民躺倒在那神秘莫測的垃圾坑裡沒有?或者他被赦免一死,像野人似的、盲目地逃向外灘而那位無可指摘的警長則惶恐不安,任憑臭氣不斷襲來,海濤震耳,為自己的失職悔恨不已?卡亞俄港的這出悲劇究竟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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