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我和她來到了街上,先是沿著漆黑的阿爾門達利茨大街,接著拐向寬闊的格拉烏林蔭大道,只是為了去看一部墨西哥電影,那片名剛好叫做《母親與情人》。
「對於一個離婚的女人來說,可怕的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認為自己有權利向你提條件,而是認為你既然是個離婚的女人,就不再需要浪漫了。」胡利婭姨媽這樣告訴我,「他們認為用不著戀愛,用不著說什麼溫柔的話,而是直截了當、十分庸俗地向你求婚。這使我討厭。就因為這個,我不願給他們拉去跳舞,而情願來跟你看電影。」
我對她說,謝謝她給我提供了這樣的機會。
「他們真是愚蠢透頂,以為所有離婚的女人都是娼婦。」她不管別人理解不理解,繼續說道,「另外,他們一味地都想幹那種事。可是美好的東西並不是那個,而是談情說愛,對不對?」
我開導她說,世上並不存在愛情,愛情是一個名叫彼特拉克的義大利人和法國南方普羅旺斯省詩人臆造出來的。人們認為純潔奔放的激情和質樸感情的流露只是發情雄貓的本能要求,不過用美麗的辭藻和文學神話加以掩飾罷了。這種理論雖然我絲毫不相信,但故意裝出熱誠信奉的樣子。我那套生物性慾學理論至少使胡利婭姨媽產生了不少疑團:「莫非他真的相信那些胡說八道?」
「我是反對結婚的,」我對她說,盡力裝出一副賣弄學問的樣子,「我贊成人們所稱的自由愛情。但是,如果我們持老實態度,那就應該簡單地叫做自由結合。」
「結合就是幹那種事囉?」她笑了,但是立刻露出一副沮喪洩氣的神情,說:「我年輕的時候,男孩子都給女孩子寫些短詩,送鮮花,要經過幾周的時間才敢吻她們一下。馬裡多,現在這些毛頭小夥子把愛情弄成了多麼下流的東西呀。」
我們在售票窗前為誰掏錢買票爭執了一番,然後耐著性子看多洛蕾斯·德里約表演了一個半小時,只見她時而嗚咽,時而擁抱,時而高興,時而哭泣,最後披頭散髮,迎風在樹林裡狂奔。散場後,我們仍舊步行回魯喬舅舅家,一路上,濛濛細雨打溼了我們的頭髮和衣裳。我們又一次談到彼得羅·卡瑪喬。她真的從沒聽說過他的名字嗎?因為據小赫納羅說,彼得羅·卡瑪喬是玻利維亞的名人呀。是的,她的確連他的名字都不曉得。我想,赫納羅是讓人騙了,或者,也許那個所謂的玻利維亞廣播劇企業是他自己臆造出來,為了做廣告而丟擲的一個帶羽毛的土著人。三天後,我親眼看到了那位有血有肉的彼得羅·卡瑪喬。
那天,我剛和老赫納羅發生了一些齟齬。因為帕斯庫亞爾對於暴行訊息有一種難以抑制的偏愛,十一點鐘的播音稿用的全部是伊斯法罕的地震訊息。使老赫納羅惱火的倒還不是帕斯庫亞爾擠掉了其他訊息,淋漓盡致地報道了房倒屋塌時響尾蛇和眼鏡蛇躥到地面進攻那些倖免於難的波斯人,而是因為那次地震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我不得不承認老赫納羅並非沒有道理,便把火發洩到帕斯庫亞爾身上,罵他翫忽職守。他是從哪裡弄來這碗剩飯的?從一份阿根廷雜誌上。他為什麼要幹這樣荒唐的事?因為眼下沒有重大新聞,那個訊息至少還算有趣。我給他解釋說,人家付給我們工錢,不是為了要我們娛樂聽眾,而是要我們綜合報道當天的新聞。帕斯庫亞爾點點頭以示和解,但提出一個難以反駁的理由:「馬里奧先生,問題是咱們關於新聞的概念理解不同。」我正要回答他說,如果你固執己見,每當我不在時就推行那套聳人聽聞的新聞理論,那麼咱們兩個很快就會流落街頭。這時,閣樓門口出現了一個不速之客的身影。那是一個矮小的人,身材介於矮子與侏儒之間,長著一個大鼻子和一雙異常活潑的眼睛,目光裡閃爍著某種不尋常的東西。他穿一身黑西裝,看得出已經穿得很舊了,襯衫和蝴蝶結領帶上有不少汙跡。但是這身裝束是經過精心考慮的,是謹慎而嚴肅的,就像那些老式照片上的紳士,穿著漿好的大禮服,戴著合適的高筒帽,活像囚犯。他的年齡大約在三十至五十歲之間,一頭長及肩膀的油汙黑髮閃閃發亮。他的姿勢、動作和表情好像與率真和自然的風度無緣,而使人立刻想到帶有活動關節的玩具娃娃,想到用線牽引的木偶。他彬彬有禮地向我們一鞠躬,擺出一副和他那副儀表一樣不常見的莊重神情,做了這樣的開場:
「先生們,我要佔用你們一臺打字機。如果二位肯幫忙,我將十分感激。這兩臺打字機,哪臺好使一些?」
他用食指來回點著我和帕斯庫亞爾的打字機。儘管我常到中央電臺去玩,對聲音與身體的不一致已經司空見慣,但是,一個身材如此矮小、體質如此單薄的人,居然能發出這樣洪亮悅耳的聲音,而且咬字又是這樣的完美,實在令我驚訝。彷彿在他發出的聲音裡,不僅每個字母都清晰可見,一個不缺,而且每個字母的分子和原子、每個音節裡的音素都魚貫而出,點滴不漏。他等得不耐煩了,沒有察覺到他的外貌、大膽的舉止和洪亮的聲音引起了我們的驚奇,便動手檢視——也像是嗅聞——兩臺打字機。最後他選中了我那臺陳舊、笨重、樣式很像一輛過時靈車的雷明頓牌打字機。這時,首先有反應的是帕斯庫亞爾:
「您是強盜嗎?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他責問道。我明白他這是為伊斯法罕的地震訊息在我面前將功補過,「虧您想得出就這樣搬走新聞部的打字機!」
「藝術比你那個新聞部重要,幽靈。」那位人物大聲怒喝道,並且狠狠地瞪了帕斯庫亞爾一眼,目光好似對待被踐踏的螻蟻,同時繼續幹他的事。在帕斯庫亞爾驚愕的目光注視下(毫無疑問他也像我一樣打算猜出「幽靈」兩字是什麼意思),那位來訪者動手去搬雷明頓。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笨重的機器搬了起來,憋得脖子裡青筋暴跳,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掛滿了汗珠,但仍然不肯罷休。他咬緊牙關,蹣跚著朝門口走了幾步,終於筋疲力盡了,再過一秒鐘,那件重物就會同他一起墜倒在地。於是,他把雷明頓打字機放在帕斯庫亞爾的小桌上,呼哧呼哧地喘氣。可是,他的呼吸剛恢復正常,便全然不理睬帕斯庫亞爾和我對這副場面的譏笑(帕斯庫亞爾已經三番五次地用手指點著太陽穴,示意我那是個瘋子),惡狠狠地責備我們:
「先生們,別那麼不通人情,講點人道主義的團結精神吧,幫我一下!」
我說,我很抱歉,不能幫忙,要想搬走那臺雷明頓打字機,得先踏過帕斯庫亞爾的屍體,再跨過我的屍體。那矮子整理著由於用力過度而扭歪了的領帶。我吃驚地看到他的面孔露出了惱怒的神色,顯出全然不懂開玩笑,嚴肅地點著頭答道:
「一個天生的好漢對決鬥絕不膽怯。先生們,請定個時間和地點吧。」
好像上帝有意安排似的,小赫納羅出現在頂樓門口,從而解除了眼看就要商定的決鬥。他進門的時候,那個固執的矮子正想重新抱起雷明頓打字機再表演一次而臉紅脖子粗。
「放下!彼得羅。我來幫您。」小赫納羅說,從他手中奪過機器,好像那不過是個火柴盒。這時,他從我和帕斯庫亞爾的臉上明白了應該說明一下,便滿臉笑容地安撫我們:「又沒有死人,何必哭喪著臉呢!家父很快就會給你們補上一臺打字機。」
「我們是多餘的人,」為了保住面子,我抗議道,「所以把我們塞在這個豬窩一樣的閣樓裡。過去已經搬走了一張寫字檯送給會計師,現在又搬走我的雷明頓,而且事先都不通知一聲。」
「我們還以為這位先生是強盜呢,」帕斯庫亞爾支援我,「他進來就罵我們,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勢。」
「同事之間不要鬧糾紛。」小赫納羅用聖賢的口吻說道。這時他已經把雷明頓放上肩頭,我發現那矮子剛好同他的衣領一樣高,「家父沒有替你們介紹嗎?那麼我就介紹一下吧。這樣大家便可相安無事了。」
那矮子立刻敏捷地伸出一隻胳膊,朝我跨過幾步,把一隻孩子般的小手伸給我,又彬彬有禮地一鞠躬,用他那悅耳的男高音自我介紹道:
「一個朋友,彼得羅·卡瑪喬,玻利維亞人,藝術家。」
他對帕斯庫亞爾又重複了一遍上面的話,擺出同一姿態,同樣鞠了躬。帕斯庫亞爾顯然由於一時慌亂而愣住了,無法判斷那矮子是在捉弄我們還是一向如此。彼得羅·卡瑪喬禮節性地同我們握過手,轉身對著整個新聞部,站在頂樓中央和他身後巨人般的小赫納羅的身影裡。小赫納羅十分嚴肅地看著他。他呢?把嘴巴一咧,臉上堆起皺紋,露出一排黃牙,做了個怪模怪樣的笑臉。停了一會兒,他打著變戲法的手勢,用一些伴有音樂感的話向我們致謝,告別道:
「我不會記恨你們的。人們不理解我,我已習以為常了。永別了,先生們。」
他邁著妖怪式的小碎步從頂樓門口消失了。企業家小赫納羅肩扛雷明頓,大步流星地向電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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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酒吧長談》《公羊的節日》《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