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眼前的山地陡峭起來,直上直下。若安尋思著馬坎比拉老人能不能攀登上去。帕傑烏將死去的敵人散兵指給他們,死屍在月光下依稀可見,那是許許多多的政府軍士兵,是先頭部隊,在同一個高度上被甲貢索人的槍彈掃倒。昏暗中,若安·格蘭德看見他們皮帶上的紐扣和帽子上的帽徽在閃光。帕傑烏用頭部做了一個難以覺察的動作,告別眾人,兩個小鬼開始順著山坡往上爬。若安·格蘭德和華金·馬坎比拉也跟在他們後面爬,再往後便是天主衛隊。他們爬山是那樣輕巧,連若安自己都感覺不到。他們發出的響動、碰得滾動起來的卵石就像輕風的傑作。從他們的背後,從貝羅山,傳來不間斷的、隱隱約約的人聲。是人們在廣場上祈禱嗎?是每天晚上卡努杜斯埋葬白天的陣亡者時唱的讚美詩嗎?前方,已經出現了人影和光線,聽到了聲音,他全身的肌肉頓時緊張起來,擔心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情。

兩個小鬼叫他們停下。他們接近了一個哨卡:四個士兵站在那裡,後面有許多人,火堆的光焰映在他們的臉上。馬坎比拉老人爬到他旁邊。若安·格蘭德聽見他吃力的喘氣聲:「你一聽見哨響,就向他們開火。」他答應道:「願慈悲的耶穌幫助你們,堂華金。」只見馬坎比拉父子十二人消失在陰影中。他們趴在地上,身上帶著錘子、梯子和斧頭,一個小鬼給他們帶路;另一個小鬼留下來和若安的人在一起。

格蘭德在人群中緊張地等候著哨音,那提示馬坎比拉父子已到了「殺人魔王」面前。等了好久,那從前的奴隸似乎覺得永遠也不會聽到哨音了。突然,一聲長長的吼叫聲壓倒了其他一切聲音,他和手下一齊向哨兵射擊。四周響起了雷鳴般的槍聲。一陣大亂之後,士兵們熄滅了火堆。敵人從上方打槍,但是不知道甲貢索人在哪裡,所以那些子彈沒有射中他們。

若安·格蘭德命令手下前進,片刻後就向敵人的營地射擊並投擲炸藥包。黑暗中,那裡的跑步聲、吶喊聲、命令聲混成一片。子彈一打光,若安就隱蔽起來聆聽。上方,馬里奧山那邊好像也有槍聲。是馬坎比拉父子跟敵人的炮兵打起來了?不管怎樣,沒必要繼續待在那裡了,同伴的子彈也打光了。他用哨音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到了半山腰,一個小鬼奔跑著追上了他們。若安·格蘭德將一隻手放在他蓬亂的頭上。

「把他們帶到‘殺人魔王’那裡了嗎?」他問。

「帶到了。」小鬼回答。

背後槍聲大作,好像整個法維拉山都進入了戰爭狀態。小鬼一句話也不再多說,若安·格蘭德又一次想到了腹地的怪現象:人們更喜歡沉默而不願說話。

「馬坎比拉父子怎樣了?」他終於問道。

「被殺死了。」小鬼低聲說。

「全被殺死了?」

「我想是的。」

他們已經到了無人地帶,正走在通向戰壕的途中。

彼得勞的部下撤退時,矮子發現近視記者正躲在科羅羅波的山溝裡啼哭。矮子於是拉著他的手,領著他走在全速奔向貝羅山的甲貢索人之中,那些人確信,特拉波波的屏障一旦被打通,敵軍的第二縱隊就會攻城。第二天清早,穿過羊欄前的戰壕時,他們在人群中碰見了胡萊瑪,她走在薩德林哈姐妹中間,吆喝著一頭馱著筐籃的毛驢。三個人互相擁抱,心潮澎湃,矮子感覺到胡萊瑪擁抱他時嘴唇吻在了他的面頰上。那天夜裡,他們躺在倉庫裡的木桶和木箱後面,聽著不停地射向卡努杜斯的槍聲。矮子告訴他們,從他記事時起,這是頭一次有人吻他。

那隆隆的炮聲、密集的彈雨、翻滾的濃煙和給鐘樓造成破壞的爆炸已經持續多少天了?三天、四天、五天?他們在倉庫中踱來踱去,看著比拉諾瓦兄弟和其他人夜以繼日地出出進進,聽著他們在討論,在下命令,卻什麼也聽不明白。一天下午,矮子往小口袋和牛角里裝獵槍和火槍的彈藥時,聽見一個甲貢索人指著炸藥對安東尼奧·比拉諾瓦說:「但願你這堵牆壁結實,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否則,一枚子彈就能把它點著,將全區報銷。」他沒把這話告訴他的夥伴。為什麼要讓近視記者更害怕呢?在這裡的共同遭遇使矮子對兩個夥伴產生了感情,對馬戲班裡的人也不曾這樣好過。

轟炸期間,他兩次去找吃的東西。他緊貼著牆壁,人們都躲在那裡悄悄地走著。他挨家挨戶地乞討,風吹得他兩眼模糊,槍聲嚇得他驚慌失措。在聖母教堂街上,他親眼看見一個孩子是怎樣死的:小孩跑著出來追一隻撲扇著翅膀的母雞,沒跑幾步,突然瞪著眼睛向上一跳,似乎毛髮都豎起來,當即倒地死去,原來子彈打中了他的腹部。矮子將屍體送進一戶人家,他看見小孩是從那裡出來的。屋裡空無一人,他只好將孩子放在一張吊床上。矮子沒能抓住那隻母雞,但由於若安·阿巴德給貝羅山找來了牛肉,雖然前途未卜,死人甚多,但當他們能吃到食物時,三個人的情緒還是好多了。

夜幕降臨,槍聲停下來,瑪特里茲廣場上的禱告聲也停止了。他們三人沒有入睡,躺在倉庫的地板上交談著。突然,一個靜靜的人影手提一盞泥制小燈站在門口。矮子認出了帕傑烏的傷疤和那敏銳的小眼睛,肩上扛著獵槍,腰間插著大刀和砍刀,子彈帶交叉綁在襯衣上。

「我真心實意地,」他低聲說,「希望您做我的妻子。」

矮子覺得近視記者嘆息了一聲。他覺得那個如此倔強、陰鬱、冰冷的人會說出這類情話,真是妙極了。他看出那張被傷疤弄得變了形的臉上隱藏著強烈的渴慕之情。那時已聽不到槍聲、犬吠聲和祈禱聲,只聽見一隻金龜子碰撞牆壁的聲音。矮子的心怦怦地跳著,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甜蜜的激情,因為他看到油燈下那張被刀劈過的臉注視著胡萊瑪,期待著她的回答。他感到近視記者在可怕地喘息著。胡萊瑪一言不發。帕傑烏又一字一板地重新開口。他從沒有像教會、上帝和「勸世者」指示的那樣結過婚。他的眼睛一刻也不離開胡萊瑪,眨也不眨一下。矮子心想,對那麼可怕的人產生憐憫之情,真是傻瓜。然而在那時刻,帕傑烏顯得特別孤獨。他曾有過短暫的、沒有留下痕跡的愛情,但不曾有妻室兒女。他的生活不允許那樣。他總是到處奔波,逃命,搏鬥,因此當「勸世者」說由於人們一味地索取,疲勞的大地已經枯竭,總有一天會要求休息的時候,他非常理解。對他來說,貝羅山就是他嚮往的地方,就像大地所要求的寧靜。他的生活缺乏愛情,但是現在……矮子看到他在嚥唾沫,想到薩德林哈姐妹已經醒了,正在暗處聽帕傑烏講話。夜裡常常想到的事情使他不安:自己的心由於缺乏愛情而乾枯了嗎?帕傑烏結結巴巴地說完,矮子心想:「對他來說,我和‘大近視’都不存在。」帕傑烏的心並沒有乾枯:他在灌木叢中一看見胡萊瑪就明白了。他的傷疤有點異常;當小小的燈火搖曳不定時,他的臉部更難看了。「他的手在發抖。」矮子吃了一驚。那一天,帕傑烏的心、感情和靈魂都說話了。有了胡萊瑪,他才發現自己的感情沒有枯竭。他感到了自己的臉、身體和聲音就在這裡。他粗魯地敲敲自己的腦袋,拍拍自己的胸脯,小油燈的光隨之上下跳動。他又沉默了,靜候著答覆。金龜子的嗡嗡聲及其與牆壁的碰撞聲又響起來了。胡萊瑪還是一言不發。矮子斜視著她:她旁若無人,採取守勢,抗拒著那卡波克洛人的視線,表情十分嚴肅。

「現在我們暫時先不結婚。眼下有別的事情要幹,」帕傑烏補充說,似乎在表示歉意,「等狗子兵撤退了再辦。」

矮子又聽到了近視記者的嘆息。這一次帕傑烏仍全神貫注地盯著胡萊瑪,對她旁邊的夥伴視若無睹。但還有一件事……這些天,當他跟蹤那些不敬上帝之徒,當他向他們射擊時,他想了許多。這是一件使他心花怒放的事。他不做聲了,羞愧了,經過內心鬥爭之後才說了出來:胡萊瑪能不能把飯和水給他送到維拉莊園去?這是令人羨慕的事,矮子都想做。她會做嗎?

「會,會,她會做的,會給您送去的,」矮子聽見近視記者茫然失措地說,「她會做的,會做的。」

但就連這一次,卡波克洛人也沒看近視記者一眼。

「他是您的什麼人?」只聽帕傑烏問道,這一次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像一把鋼刀,「不是您的丈夫,對嗎?」

「不是,」胡萊瑪的語氣異常柔和,「他……就像我的兒子。」

夜裡一片槍聲。炮火一陣接著一陣,非常猛烈。吶喊聲、跑步聲,又是一聲巨響。

「我很高興能到您這裡來,跟您講話,」帕傑烏說,「現在我得走了。讚美好耶穌!」

頃刻間,庫房又被黑暗淹沒,金龜子的聲音已經消失,聽到的只有無休無止、忽遠忽近的子彈呼嘯聲。比拉諾瓦兄弟待在戰壕裡,只有要和若安·阿巴德開會時才出來;薩德林哈姐妹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救護站或去給戰士們送飯,矮子、近視記者和胡萊瑪是僅有的不去那裡的三個人。倉庫裡又堆滿了若安·阿巴德從敵人的運輸隊繳獲的武器彈藥,一座沙石影壁保護著倉庫的大門。

「你為什麼不回答他?」矮子聽見近視記者不安地說,「他對你說那些話時非常緊張,是很為難的,你為什麼不回答他?你沒看到在那種情況下愛會變成恨,他會打你、殺你、不放過我們嗎?」

他不吭氣了,一連打了一個、兩個……十來個噴嚏。打完,槍聲也停止了,夜遊的金龜子又在他們的頭上盤旋。

「我不願意做帕傑烏的妻子,」胡萊瑪好像不是對他們講話,「他若逼我,我就自殺,像卡龍畢女人那樣用契克—契克樹的一根尖刺尖刺。我永遠不會做他的妻子。」

近視記者又打了一連串噴嚏。矮子心中不安:要是胡萊瑪死了,他可怎麼辦?

「咱們應該不失時機地逃出去,」他聽見近視記者在嘆息,「否則就再也離不開這裡了。咱們將可怕地死掉。」

「帕傑烏說官軍會退走的,」矮子低聲說,「他講話時信心十足。他了解情況,他在戰鬥,能看出戰爭發展的趨勢。」

若是往常,記者會反駁他:他也和那些樂天派一樣發瘋了嗎?他也相信他們會打敗巴西政府軍嗎?也像他們一樣相信堂塞巴斯蒂安國王會和他們共同戰鬥嗎?然而現在他沉默不語。矮子則不像記者那樣有把握地認為政府軍不可戰勝。難道他們進入了卡努杜斯?若安·阿巴德不是繳獲了他們的武器和牛群嗎?聽說政府軍在法維拉山像蒼蠅一樣死去,四面受敵,糧草斷絕,在消耗最後的彈藥。

然而,從前四處流浪的生涯使得矮子在屋裡坐不住,在之後的日子裡,儘管有中彈的危險,他還是到街上去,並漸漸看出卡努杜斯沒有取勝的跡象。他常常在街上碰到一具屍體或一名傷員,要是槍聲密急,就得等上幾小時後才能把他們送到救護站去——眼下所有的救護站都搬到莫坎波附近的聖伊內斯大街去了,除了幫助護士們運送傷員,矮子是不到那裡去的,因為那裡堆放著白天陣亡的人的屍體,只有到夜裡才能掩埋——墓地在火線上。救護站裡傷員的哭叫和年邁老人的慘狀叫人目不忍睹,瘟疫也非常可怕。那些老人已殘疾無用,專管驅趕兀鷲和野狗,不讓它們去吞噬已經佈滿了蒼蠅的屍體。每天晚上,好耶穌聖堂的鐘聲一響,葬禮準時舉行。安葬前,先舉行祈禱和佈道。現在是摸黑舉行,不像從前那樣點著火燭閃爍的蠟燭了。胡萊瑪和近視記者也常和矮子一起去聽佈道。不同的是,「勸世者」的佈道演說一結束,他們就馬上回庫房,矮子卻要跟隨人們到墓地去。安葬儀式以及親屬們要在死者身上放一塊木頭再掩埋的奇特做法使他入迷。因為大家都在打仗,沒人做棺材了,所以都是將屍體裹在吊床裡掩埋,有時是兩三具屍體裹在一起合葬。親屬們往吊床裡放一塊木板、一截樹枝或隨便一個木製品,以便向上帝表明心跡:他們本想用棺材進行體面的葬禮,只是惡劣的環境不許可。

有一次閒逛回來,矮子在庫房裡看到胡萊瑪、近視記者和華金神父在一起。自從神父回來,他們已有好幾個月沒單獨和他在一起了。他們時常看見他在好耶穌聖堂的鐘樓上站在「勸世者」的右邊,在宗教遊行時為瑪特里茲廣場上合頌《玫瑰經》的人群祈禱,做彌撒;天主衛隊護衛著他。葬禮上,他用拉丁文頌《悼亡經》。他們聽說華金神父沒有露面是因為他到腹地的各個角落周遊去了,去為甲貢索人辦事並尋求援助。自從再次開戰以來,華金神父經常在街上,特別是在聖伊內斯街上出現,到救護站去聽危在旦夕的傷病員們懺悔,為他們行塗油禮。儘管矮子幾次與神父相遇,卻從未跟他說話。可是這一次當矮子走進庫房,神父向他伸出手並寒暄了幾句。神父坐在擠奶用的小板凳上,胡萊瑪和近視記者盤腿坐在他面前的地上。

「任何事情都不容易,就連這件世界上看來最容易的事情也不容易。」華金神父氣餒地對胡萊瑪說,方嘴唇發出「嘖嘖」的聲音。

「我原以為這會使你很幸福,以為人們會把我當作報喜的人來接待。」他停頓了一下,用舌頭舔了舔嘴唇,「我一向是帶著聖像到人家裡為死者瞑目,看著人們受罪。」

矮子想,幾個月來,神父已經變成了小老頭。頭髮幾乎已經脫光。在耳朵上方,在拳曲的白色茸毛之間,他的頭皮已被曬黑,佈滿了斑點。他已經瘦到了極點:磨損了的藍色長袍敞開著,使胸部的骨骼突顯出來;臉上又黃又瘦,盡是白鬍子茬兒。在他的臉上,除了飢餓和衰老,還有著無限的疲倦。

「我不會跟他結婚,神父,」胡萊瑪說,「他若逼我,我就自殺。」

她鎮靜地說著,像那天晚上和他們講話時一樣。矮子知道貢貝的神父一定聽她說過同樣的話了,因為他一點都不吃驚。

「他不會逼迫你,」神父低聲說,「他壓根兒沒想到你會拒絕他。他像所有人一樣,以為卡努杜斯的任何一位婦女都會因為能叫帕傑烏看中、組成家庭而感到幸福。孩子,你知道帕傑烏是什麼人,對吧?你肯定聽人家講過他的事。」

神父望著地面,顯出內疚的神色。一隻小蜈蚣在他的涼鞋中爬著,又黃又瘦的腳趾露在外面,黑色的指甲長得老長。他沒有踩它,讓它爬遠,消失在一捆捆摞在一起的步槍中。隨後,他又沒精打采地補充說:「那些暴行、兇殺、偷盜、搶掠、報復,那些無緣無故的野蠻行為如割耳朵、剜鼻子,那瘋狂的魔鬼生涯都是事實,名副其實。然而在這裡,帕傑烏像若安·阿巴德、塔拉梅拉、彼得勞和其他人一樣……‘勸世者’創造了奇蹟,把狼變成了羊,使它們歸了圈。正是因為把這些狼變成了羊,使這些只知道恐怖、仇恨、飢餓、罪行和搶劫的人改變了生活方式,使這塊土地上的野蠻變成了高尚,政府才一再派兵來消滅他們。這樣的不義居然能夠得逞,巴西和世界是多麼地混濁啊!不正因為如此,人們才相信‘勸世者’有理,才相信巴西被惡魔控制,才相信共和國是敵基督的嗎?」

神父不慌不忙地說著,也不提高嗓門兒,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傷心,只是有些沮喪。

「不是固執,也不是恨,」矮子聽胡萊瑪以堅定的語氣說,「如果不是帕傑烏,而是別人,我同樣不接受。我不想再結婚了,神父。」

「好吧,我懂了,」貢貝的神父嘆了口氣,「我們會處理好的。既然不願意,就甭跟他成親,可也不必自殺。在貝羅山,都是由我為人們舉行婚禮,這裡沒有法律程式。」他似笑非笑,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不過我們不能一下子和他說掰。不要傷害他。像帕傑烏這樣的人有一個很厲害的毛病,就是過於敏感;還有一點使人吃驚,就是過分自尊。這是一個碰不得的創傷。他們一無所有,但自尊心很強。這是他們的財富。好吧,我們先跟他說你剛剛喪偶,目前不能再訂婚;讓他等著。不過有件事對他至關重要,就是你給他把飯送到維拉莊園去。他跟我說過這件事,他需要一個女人關心他。這不過分,讓他高興一下吧。至於另外那件事。讓它慢慢地涼下來。」

上午是平靜的,現在又開始聽到稀疏、隱約的槍聲了。

「你激起了一種熱情,」華金神父補充說,「一種強烈的熱情。昨晚帕傑烏到聖堂來了,請求‘勸世者’允許他和你成親。他說他接受你的兩位朋友,既然他們和你是一家人,就把他們也帶去和他一起生活……」

她猛地坐起來。近視記者被一連串的噴嚏震得渾身發抖,矮子卻笑了起來,津津樂道地想著當帕傑烏的乾兒子:那就永遠不愁吃喝了。

「不管怎樣,我不會跟他結婚。」胡萊瑪毫不動搖地重複說。然後她垂下頭,補充道:「不過,如果您認為應當,我可以給他送飯。」

華金神父點點頭,轉過身去。這時近視記者一躍而起,抓住了他的胳膊。矮子一看他那著急的樣子就猜到了他要說什麼。

「您幫幫我吧,」他環顧左右,低聲說道,「為了您的信仰,幫幫忙吧,神父。我和這裡發生的事情毫不相干。我是由於偶然的原因才到卡努杜斯的。您知道我既不是士兵也不是間諜,我什麼也不是。我求求您,幫幫我。」

貢貝的神父同情地看著他。

「離開這裡嗎?」他喃喃地說。

「是,是的,」近視記者點頭稱是,結結巴巴地說,「他們不讓我走。這是不合理……」

「您應該逃出去,」華金神父嘆口氣說,「那時還是可能的,那時並非到處都有兵。」

「您沒看到我的處境嗎?」近視記者指著發紅的、突出的、含淚的、迴避他人視線的眼睛唉聲嘆氣地說,「您沒看到我沒有眼鏡就是瞎子嗎?我能一個人跌跌撞撞地逃出腹地嗎?」他的聲音變成了尖叫:「我不願意像一隻老鼠那樣死掉。」

貢貝的神父眨了幾下眼,而矮子就像近視記者每一次預言大家都會暴死時那樣感到背上冒出了冷汗。

「我也不願意像老鼠那樣死掉,」神父一字一板地說,做了個鬼臉,「我和這場戰爭也不相干,可是……」他搖著頭,就像在驅趕什麼形象似的。「儘管我願意幫助您,可是做不到。只有武裝小組才能離開卡努杜斯去作戰。難道您跟他們一起去?」他做出一副苦相,「如果您相信上帝,就求上帝保佑吧。現在只有他能搭救我們。如果您不相信上帝,我的朋友,恐怕就沒有誰能幫助您了。」

華金神父拖著雙腳,彎腰駝背,傷心地走了。他們沒有時間評論他的光臨,因為比拉諾瓦兄弟到庫房裡來了。他們後面跟著幾個人。從他們的談話中,矮子聽出甲貢索人正在維拉莊園的西面沿著瓦沙—巴里斯河的彎道在塔波萊裡諾對面修築一條新的戰壕,因為一部分官軍已經放棄了法維拉山,向康巴奧山迂迴,很可能在那裡構築工事。比拉諾瓦兄弟取了武器出去了。矮子和胡萊瑪再三安慰近視記者。和華金神父的談話使他非常苦惱,眼淚順著面頰流淌,牙齒也在打戰。

就在那天下午,矮子陪著胡萊瑪到維拉莊園給帕傑烏送飯去了。她要求近視記者陪她去,但是對卡波克洛人的恐懼和穿過整個卡努杜斯的危險使他拒絕了。甲貢索人的飯菜都是在聖西皮里亞諾小巷裡做的,若安·阿巴德搶回來的牛還剩下一些,也在那裡飼養著。人們排著長隊,一直排到卡塔利娜那裡。街道司令瘦骨嶙峋的妻子和其他婦女一道在那裡分發肉塊、炒麵以及小鬼們在聖彼得的池塘裡灌滿水的皮囊。卡塔利娜給他們一隻裝有食物的籃子,他們就會合到開往前沿的隊伍裡去了。他們要穿過聖克里斯賓小巷,沿著瓦沙—巴里斯河的峭壁彎腰或匍匐前進,起伏不平的地形就是他們抵禦槍彈的盾牌。一到河邊,婦女們就不能成群結隊地走了,而是要一個個單獨行進,拐著彎地向前跑,還有更謹慎的乾脆在地上爬行。懸崖和戰壕之間有三百米,矮子一邊緊貼著胡萊瑪跑,一邊看到自己右邊好耶穌聖堂的鐘樓上佈滿了射手,左邊的法維拉山上肯定也有成千上萬支步槍在瞄準他們。他汗流浹背地來到戰壕邊上,帕傑烏用雙臂將他抱下坑道。矮子看清了他那被砍傷過的臉龐。

看來帕傑烏對於見到他們並不感到意外。他幫助胡萊瑪,把她像一根羽毛那樣舉起來,向她點頭致意。他沒有笑容,表情自然,彷彿她已經來過了好多次。帕傑烏接過籃子,叫他們往旁邊靠一靠,免得妨礙婦女們的行動。矮子在甲貢索人中間向前走著;這些人蹲著吃飯,和剛到達的婦女們交談著,或通過空管子、空樹幹監視敵情,這樣既可以射擊敵人又不暴露自己。坑道終於進入了一個半圓形的空地。那裡不大擁擠了。帕傑烏坐在一個角落裡,示意胡萊瑪坐到他身旁去,還向不知該不該上前的矮子指指盛飯的籃子。於是他坐在帕傑烏和胡萊瑪旁邊,和他們共同享用水和食物。

有好長一會兒,卡波克洛人沒說話。他邊吃邊喝,看也不看身旁的兩個人。胡萊瑪也不看他。矮子心想,拒絕這樣一個能為她解決一切問題的人做丈夫真是傻瓜。他長得醜,可又有什麼關係?他不時地端詳著帕傑烏:他沉著冷靜地嚼著飯,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他已經將步槍靠在坑壁上,可身上還帶著大刀、砍刀和一排排子彈。他居然會用顫抖和絕望的聲音向胡萊瑪求愛,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此時沒有交火,只有零星的槍聲。矮子的耳朵對此已經習慣了,他不習慣的是大炮的轟鳴,那炮聲帶著疾風呼嘯而過,接著便是房倒屋塌、天崩地裂、嬰兒可怕的哭聲,常常還有血肉橫飛的屍體。每次大炮一響,他是第一個趴在地上的人。他緊閉雙眼,一動不動,直冒冷汗;要是胡萊瑪和近視記者在身邊,他就抓住他們,拼命地祈禱。

為了打破冷場,矮子怯生生地問:「華金·馬坎比拉父子被打死前真的將‘殺人魔王’幹掉了嗎?」帕傑烏回答:沒有。可是沒過幾天,「殺人魔王」就把負責開炮的三四個共濟會成員炸死了,這也許是上帝對先烈們的獎賞。卡波克洛人避免看胡萊瑪——她好像沒聽他講話。帕傑烏總是面向矮子,補充說法維拉山上的敵情每況愈下,飢餓和疾病置敵人於死地,對天主教徒給他們造成的傷亡一籌莫展。夜間,甚至從這裡都能聽到他們叫苦連天、痛哭流涕的聲音。這就是說,他們很快就會撤走?

帕傑烏做了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

「問題在後面,」他用下巴指指南面,喃喃地說,「從蓋伊馬達斯和聖多山又來了更多的敵人、更多的槍支大炮、更多的牛羊和糧食。又來了一支運輸隊,帶來了增援物資和食物,而我們已經彈盡糧絕了。」

他那蒼白而發黃的臉上的傷疤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這一回,我要去狙擊他們。」他說,轉向了胡萊瑪。矮子突然覺得自己被推開了好幾裡遠。「遺憾的是偏偏在這個時候我不得不出發。」

胡萊瑪的臉上掛著溫順、心不在焉的表情,以此來抵禦從前的強盜的目光,一言不發。

「我不知要在外面待多久。我們將從胡埃特進攻,至少三四天。」

胡萊瑪張了張嘴,可什麼也沒說。自從到了這裡,她就沒說過話。

這時,戰壕裡一陣騷動,先是一陣嘈雜的喧聲,然後矮子發現騷動傳到了這裡。帕傑烏起身抄起了步槍。好幾個甲貢索人毫無秩序地從坐著、蹲著的人中間衝到他們這裡,圍住帕傑烏,看了他一會兒,誰也不說話。一個頸後長著個多毛黑痣的老人終於開了口:

「他們殺死了塔拉梅拉,」他說,「吃飯時,一枚子彈打穿了他的耳朵。」他吐了口唾沫,看著地面,嘟囔說,「帕傑烏,你的運氣已經用完了。」

「傷兵死亡前,傷口會潰爛。」年輕的特奧托尼奧·萊亞爾·卡瓦爾甘迪高聲說道。他心裡這樣想著,以為沒說出聲來。不過他並不擔心傷員們聽見,儘管設在法維拉山和馬里奧山之間凹槽裡的第一縱隊野戰醫院應對戰火的防禦工事很好,但由於半拱形的山峰引發迴音,以致槍聲,特別是炮聲在這下面更大聲,並且響個不停。這就對傷員有個要求:要想讓別人聽見自己的話,非喊叫不可。否則根本不會有人聽到。

死前將會潰爛的想法折磨著特奧托尼奧。出於對共和制的狂熱信仰,他自願應徵報國,開赴卡努杜斯。當時他是聖保羅醫學院應屆畢業班的大學生,可想而知,他是見過傷員、病危者和死屍的。然而解剖學的課程、階梯教室裡的屍體解剖、外科實習時醫院裡的患者怎能和法維拉山這耗子洞裡的慘狀相比?在這裡,傷口感染的速度令人驚奇,短短幾小時內就會看到傷口惡化,蛆在蠕動,頃刻間便化膿。

「這有益於你的職業,」父親在聖保羅車站與他告別時對他說,「你會獲得緊急救護的實習機會。」然而更確切地說,他獲得的是木工的實習機會。三個星期以來,他學到的只是:傷員更多地死於感染,只有及時進行截肢和燒灼,手臂和腿——被截斷的肢體——中彈的人最有可能得救。只在頭三天,能用氯仿麻醉劑進行人道的截肢手術。那幾天,特奧托尼奧將膿包劃破,把一隻棉球蘸滿麻醉藥水,用它堵住傷員的鼻孔後,外科主任阿爾弗萊多·伽馬醫生便氣喘吁吁地鋸斷肢體。氯仿用完了,就用一杯燒酒來麻醉。現在燒酒也用完了,手術就在寒冷中進行,希望患者能很快失去知覺,以免外科醫生手術時被哀叫聲分神。現在是由特奧托尼奧·萊亞爾·卡瓦爾甘迪鋸斷感染者的腳、腿、手和胳膊了;傷員失去知覺前,由兩名護士按著他。截肢後,也是他在殘肢上點燃一點火藥或用滾熱的脂肪進行燒灼,就像阿爾弗萊多·伽馬主任在那次愚蠢的舉動前教給他的那樣。

的確,那是一次愚蠢的舉動,因為伽馬主任知道炮兵有餘而醫生奇缺,特別是像他那樣在戰地急救方面富有經驗的醫生更是稀少。他曾在巴拉圭森林中學習過,是大學時作為志願人員到那裡去的,就像現在年輕的特奧托尼奧來到卡努杜斯一樣。但是在那場與巴拉圭的戰爭中,阿爾弗萊多·伽馬醫生,據他承認,不幸染上了「打炮的癮」。七天前,炮癮結果了他的性命,將救護兩百多名傷病員和生命垂危者的繁重任務推到他年輕助手的肩上。那些患者擠在野戰醫院的岩石上,半裸著身體,傳播著瘟疫,被蛆蟲啃咬,只有極少數人有被子蓋。第一縱隊的救護隊分為五組,阿爾弗萊多·伽馬主任和特奧托尼奧是其中一組,負責醫院北部區域。

炮癮使阿爾弗萊多·伽馬醫生不能聚精會神地救護傷員。他突然中止治療,急不可耐地爬上了馬里奧山頂,人們好不容易將第一縱隊的火炮全部拖到了那裡。炮兵允許他發射克虜伯大炮,甚至讓他發射「殺人魔王」。特奧托尼奧記得他預言說:「一名外科醫生將炸掉卡努杜斯的鐘樓!」主治軍醫帶著新的光彩回到了凹槽地帶。他是一個健壯、面色紅潤、忘我、快活的人,自特奧托尼奧到軍營來的那天起對他就很親熱。他那熱情洋溢的為人、快活的性格、冒險的生涯以及富有傳奇色彩的軼事對這位大學生都有極大的吸引力。來卡努杜斯的路上,他想象著像自己所崇拜的偶像那樣一畢業就過上了軍旅生活。當他們團在薩爾瓦多做短暫停留時,伽馬醫生帶特奧托尼奧去參觀了巴伊亞州醫學院,它坐落在巴西利卡大教堂廣場,在那座有藍色拱形大窗戶的黃色建築物對面。在弗蘭波樹、椰子樹和蓖麻樹下面,醫生和大學生在地面鋪著黑白石塊的小商亭間喝著果子露酒,周圍都是賣便宜貨和小吃的商販。他們欣喜若狂,在黑白混血的妓女窯子中一直喝到天亮。一登上開往蓋伊馬達斯的火車,醫生就叫他的弟子吞下一劑嘔吐藥水,按著他的說法,是「為了避免染上非洲梅毒」。

特奧托尼奧一邊擦汗,一邊給一個燒得說胡話的麻子喝奎寧水。這邊有一名士兵,肘部的骨頭裸露在外面;那邊有一個腹部中了槍彈,由於肌肉缺乏控制力,糞便都出來了,臭味和遠處燒焦的屍體的煳味混在一起。野戰醫院的急救站裡只剩下奎寧和苯酸,三碘甲烷和三氯甲烷都用光了。由於缺乏消毒劑,醫生們已經在使用亞硝酸鉍鹽和氯化亞汞,現在這兩種東西也快用光了,特奧托尼奧就用水和苯甲酸的溶液為傷員洗傷口。他蹲著洗,用雙手從盆裡捧出溶液。他要另一些人吞下半杯奎寧水。由於對瘧疾有所預見,他們帶來了大量奎寧。伽馬醫生說瘧疾是「巴拉圭戰爭的併發症」,它曾在那裡給部隊造成大量死亡。然而瘧疾在這裡的乾燥氣候中是不存在的,只在極為少見的水塘周圍才有蚊子滋生。特奧托尼奧知道奎寧對傷員們一點用處也沒有,不過至少可以給他們一種會痊癒的幻想。正是在出事那天,由於沒有別的藥物,伽馬醫生開始發奎寧。

他琢磨著那事故為什麼發生以及怎麼發生。他當時不在場,別人告訴了他。從此,那件事就和那些腐爛的屍體一起,成了打擾他好不容易入睡的幾小時裡的噩夢之一。他夢見快活的、精力充沛的外科主任在點燃三十四英寸口徑的克虜伯火炮,由於匆忙,炮栓沒有關好,雷管爆炸時,炮彈從半開著的炮栓射向一隻彈藥桶。他聽炮兵說,他們看到伽馬醫生被丟擲去好幾米高,落在二十步開外,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同他一道喪命的有奧迪龍·科里奧拉諾·德·阿塞維多上尉、阿爾弗雷斯·何塞·阿·德·阿馬拉爾上尉和三名士兵,另有五人被燒傷。特奧托尼奧到達馬里奧山頂時,屍體正在火化,是按照保健站的意見辦的,因為極難將死者全部掩埋。這裡全是裸露的岩石,挖一個墳坑要耗費巨大的精力,鍬和鎬刨在石頭上只是冒出火星而已。焚屍的命令在奧斯卡將軍和第一縱隊的神父之間引發了激烈爭論,卡普契諾神父裡薩爾多把焚屍叫做「共濟會的邪惡」。

年輕的特奧托尼奧認真儲存著伽馬醫生的一件遺物:一條森霍爾·德·邦伊的神奇腰帶,是那天下午在巴伊亞的巴西利卡大教堂廣場上走鋼絲的雜技演員賣給他們的。如果能回到聖保羅,他將把它送給醫生的遺孀。但是特奧托尼奧懷疑還能不能再看見自己出生、學習併為了浪漫主義的理想——為祖國和文明服務——而在那裡入伍的城市。

幾個月來,一些看來牢固的信仰被徹底地動搖了。比如說,他的愛國主義思想,他從前以為這是在來自巴西的各個角落的所有人血液中激盪著的感情,他們是為了保衛共和國並反對矇昧主義、叛變陰謀及野蠻暴行而來。第一次失望是在蓋伊馬達斯產生的。在兩個月漫長的等候中,在那個變成了第一縱隊司令部的腹地村鎮的混亂狀態中,他和阿爾弗萊多·伽馬主任及另一些外科醫生一起在保健站工作,在那裡他就發現許多人借身體不好來逃避作戰。他看到他們為了說明自己不能參戰便假裝生病,模擬症狀,像高明的演員那樣背誦病情。那位醫生兼炮手教他怎樣拆穿那些人制造發燒、嘔吐和腹瀉的拙劣手段。這些人並非都是列兵,即沒文化的人,其中也包括軍官。這使特奧托尼奧感到震驚。

愛國主義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廣泛存在。這是他待在那老鼠洞裡三個星期以來形成的一個想法。並非說人們不在打仗,他們打了,而且還在打。他看到了人們在安西科是多麼勇猛地抵抗了神出鬼沒的怯懦敵人的攻擊,這些敵人不面對面地作戰,不承認戰爭的規矩和打法。他們埋伏起來從側面進攻,隱蔽起來射擊,等政府軍還擊時卻無影無蹤。三個星期以來,儘管遠征軍傷亡了四分之一,儘管食物匱乏,儘管大家對新的增援已不抱希望,可仍在堅持戰鬥。

但是愛國主義和那骯髒交易豈能相容幷包?在保衛最崇高的事業——祖國和文明——的人之中竟允許那些骯髒交易存在,算什麼對巴西的愛?這是使特奧托尼奧失去道德信念的另一種現實:在物資缺乏的情況下,人們討價還價、投機鑽營的那些手段。起初只是倒賣菸草,越賣越貴。就在那天上午,他看到有人從一名騎兵大尉手裡只買了一小把菸草就付了一萬兩千瑞斯……一萬兩千瑞斯!這是城裡一盒精細菸草價錢的十倍。後來,所有的物價都直線上漲,一切都成了高價拍賣的物件。因為伙食極差——軍官吃無鹽的青玉米,士兵吃馬料——人們用昂貴的價格購買食品:三四萬瑞斯買一條小羊腿,五千瑞斯買一根玉米,兩萬瑞斯買一塊點心,五千瑞斯買一杯炒麵,一千至兩千瑞斯買一條茵布塞羅樹的根或一個能榨出汁來的卵形仙人掌。射手牌香菸每包賣到一千瑞斯,一杯咖啡要五千瑞斯。更糟糕的是他本人也捲入那投機倒把的勾當中去了。他也由於飢餓和煙癮,花光了所有積蓄,用五千瑞斯買了一勺鹽,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這東西竟是如此不可缺少。當他知道那些產品的絕大部分是用非法手段弄來的,是從縱隊儲藏室裡偷來或是從竊賊那裡偷來的時候,真叫他不寒而慄……

在這種情況下,在每一秒鐘都有生命危險的時候,在真理應該使他們更加純潔和高尚的時候,居然會那麼貪得無厭,愛財如命,這難道不令人吃驚嗎?特奧托尼奧想:「追求私利和貪婪的行為在死亡面前愈演愈烈,這絕不是精神高尚,而是下流無恥。」在這幾個星期中,人的道德觀念被粗暴地玷汙了。

不知是誰在他腳下哭起來,打斷了他的思路。此人與眾不同,不是嗚咽,而是飲泣,彷彿害羞似的。這個人跪在他身旁,是一名老兵,他刺癢得實在受不了了。

「我撓過了,醫生,」他喃喃地說,「要感染就感染,愛怎樣就怎樣吧。」

此人是那些食人生番鬼名堂的犧牲品之一,大批政府軍士兵的皮膚被咬爛了。起初好像一種自然現象,命該如此,當晚上天氣涼爽的時候,那些叫做「卡卡萊」的螞蟻就從藏身處出來,在熟睡的人身上施虐,把皮膚叮得火燒火燎,全是紅斑。但是後來人們發現原來是甲貢索人將泥球狀蟻窩帶到政府軍的兵營,然後將泥球摔裂,讓那些貪吃的蟻群在休息計程車兵身上製造災難……那些食人生番派年紀很小的孩子爬著去放蟻窩!有一個這樣的孩子被捉住了。人們告訴年輕的特奧托尼奧,那個甲貢索人在將他俘獲的人的臂膀中像野獸那樣掙扎,用最骯髒的流氓語言辱罵他們……

撩起老兵的襯衫檢查他的胸部時,特奧托尼奧看到昨天的片片青痕已經變成了一片紅斑,帶有繼續惡化的膿包。那些膿包越來越多,使可憐計程車兵刺癢鑽心。特奧托尼奧已經學會了裝假,學會了撒謊,學會了微笑。他保證膿包會好的,但儘量別撓。他叫患者喝了半杯奎寧水,向他擔保這種藥水會使刺癢減輕。

他繼續巡視,想象著那些孩子。缺德鬼們派他們深更半夜去施放蟻窩,野蠻、粗魯、不文明,只有不通人性的人才會這樣教唆天真無邪的孩子。不過年輕醫生對卡努杜斯的看法也起了變化。難道他們真的要復辟帝制?他們真的與白金漢宮和主張實行奴隸制的人合謀了?難道那些野蠻人真的成了頑固的大不列顛的工具?儘管聽到他們高喊「打倒共和國」的口號,特奧托尼奧對此已不那麼確信無疑。他對這一切都困惑了。他原以為在這裡會發現英國軍官指導甲貢索人,教他們使用現代化武器,而且會發現這些武器是從巴伊亞州沿海走私來的。然而在假裝治療傷員的過程中,他發現有被螞蟻咬傷的,有被投槍、毒箭和原始彈弓射出的尖石刺傷的!因此,那種所謂受到英國軍官支援的帝國軍隊的說法如今弄得他莫名其妙。「我們面前只有愚蠢的野人,」他想,「然而我們卻在吃敗仗。這次在山裡遇到埋伏時,要不是第二縱隊前來增援,我們可能早就完蛋了。」怎麼理解如此荒唐的事情?

「是特奧托尼奧嗎?」一個聲音使他中止了思索。這是一名上尉,從軍服的絨穗上能看出他的軍階和服役地點:陸軍第九營,薩爾瓦多。從第一縱隊到達法維拉山那天起,他就住進了野戰醫院,那時他是第一旅先頭部隊的一員。在法維拉山,華金·曼努埃爾·德·梅德羅上校愚蠢地派他們向通往卡努杜斯的斜坡上往下衝。甲貢索人從看不見的戰壕裡給他們造成的傷亡非常可怕,在半山坡可以看到衝在第一線計程車兵化做了石雕,進攻就是在那裡被扼制的。皮雷斯·費雷拉上尉臉部被炸傷,舉起的雙手被炸掉,雙目失明。那是第一天,阿爾弗萊多·伽馬醫生還能用嗎啡給他進行麻醉、鋸掉殘肢並給面部潰瘍消了毒。皮雷斯·費雷拉上尉幸運的是得到了紗布的保護,防止了塵土和小蟲的感染。他是一名模範傷員,特奧托尼奧從沒聽到他哭泣或埋怨過。每天,當問他感覺如何,總是聽他回答:「好。」當問他還需要什麼時,他只說:「什麼也不要。」夜裡,特奧托尼奧經常躺在他身旁的碎石地上,一邊和他聊天,一邊望著卡努杜斯天空中總是稠密繁多的星星。由此,他知道皮雷斯·費雷拉上尉是這場戰爭中的老兵,是為數不多的、經歷了共和國向甲貢索人發動的四次遠征的倖存者。他知道對這位不幸的上尉來說,眼下的悲劇是一系列恥辱和失敗的終結。於是他明白了上尉痛苦的根源,明白了他為什麼能以禁慾主義的毅力來忍受使其他人的精神和尊嚴崩潰的苦難。對他來說,最大的創傷不是肉體上的。

「是特奧托尼奧嗎?」皮雷斯·費雷拉再次問。繃帶遮住了他的半張臉,但是沒遮住嘴和下巴。

「是我。」醫科大學生說著,在他的身旁坐下。他用藥箱和皮口袋示意兩名護士去休息一會兒。兩名護士走開了幾步,躺在碎石地上。「我來陪你一會兒。需要什麼嗎?」

「有人聽咱們講話嗎?」纏著繃帶的人低聲問,「這是秘密,特奧托尼奧。」

此時此刻,山的另一側響起了鐘聲。年輕的特奧托尼奧看著天空。是的,天黑了,是卡努杜斯敲鐘、祈禱的時候了。每天都出奇地準時,從無差池。要是沒有槍炮轟鳴,頃刻間,狂熱的萬福馬利亞的祈禱聲就會傳到法維拉山和馬里奧山的兵營。這時,在野戰醫院裡籠罩著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安寧:一聽見鐘聲,許多傷病員就畫十字,嘴唇翕動,和敵人同時祈禱。就連特奧托尼奧,儘管他是個心灰意懶的天主教徒,但每天下午一聽到這祈禱的鐘聲也不禁產生一種奇怪的、難以言表的感覺。即使不是信仰,也是對信仰的懷念。

「這就是說,敲鐘人還活著,」他喃喃自語道,沒有回答皮雷斯·費雷拉上尉,「還沒能叫他倒下。」

阿爾弗萊多·伽馬主任常跟他談起敲鐘人。有兩次,他看見敲鐘人爬上聖堂塔頂的鐘樓,另一次是在祈禱廳的小鐘樓。他說那是一個毫不起眼、沉默寡言的老頭兒,搖擺著鍾錘,對政府軍用來回應鐘聲的槍擊置之不理。伽馬醫生說,轟倒那挑釁性的鐘樓、使那令人惱怒的老頭兒不再做聲,是馬里奧山頂所有炮手夢寐以求的願望,一到祈禱時間,大家都將步槍瞄準敲鐘人。還沒把他打死嗎?或是換了新的敲鐘人?

「我對你要求的,不是絕望的結果,」皮雷斯·費雷拉上尉說,「不是什麼失去了理智的人的要求。」

他的聲音平靜而又堅定。他躺在鋪在碎石地上的被子上一動不動,腦袋枕在用乾草做的枕頭上,裹著紗布的殘肢放在肚子上。

「不要失望,」特奧托尼奧說,「你將是第一批撤出去的人。援軍一到,運輸隊一回來,馬上就會用救護車把你送到聖多山,送到蓋伊馬達斯,送到你的家。奧斯卡將軍來救護站時已經答應了。別灰心,曼努埃爾·達·希爾瓦。」

「我對你說,是因為在世界上我最尊敬你,」他溫和而堅定地說,「為了上帝,為了你的父親,為了你的使命,我才要求你。為了那位你為她賦詩的未婚妻,我才要求你,特奧托尼奧。」

「你想怎麼樣呢,曼努埃爾·達·希爾瓦?」年輕的聖保羅人喃喃地說,目光離開了傷員,心情沮喪。他完全清楚將聽到什麼。

「在太陽穴上給我一槍,」那溫和堅定的聲音又說,「我從靈魂深處請求你這樣做。」

這顯然不是第一個要求他這樣做的人,而且他知道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然而他是第一個如此安詳、毫不做作地求他這樣做的人。

「我沒有手,沒法自己做,」纏紗布的人解釋說,「替我來一下。」

「勇敢一點,曼努埃爾·達·希爾瓦,」特奧托尼奧說,發現自己的聲音因激動而侷促不安,「別要求我做違背原則、違背職責的事。」

「那麼就讓你的助手來幹吧,」皮雷斯·費雷拉上尉說,「把我的皮包送給他,裡面大概有五萬瑞斯。還有我的皮靴,還沒穿破。」

「死亡會比你想象的壞。」特奧托尼奧說,「你會被撤走的,會痊癒,會恢復對生活的熱愛。」

「沒有眼睛和雙手嗎?」皮雷斯·費雷拉溫和地反問。特奧托尼奧有點羞愧。上尉半張著嘴說:「那還不是最糟的,特奧托尼奧。最糟糕的是蒼蠅。我一向恨它們,特別噁心它們。現在,我對它們無可奈何。它們在我的臉上爬,往我的嘴裡鑽,鑽進紗布,一直爬到傷口上。」

他沉默了,特奧托尼奧見他用舌頭舔了舔嘴唇。聽這位模範傷員如此一說,他非常感動,因為上尉口渴時連水袋都不向護士們要。

「在匪徒和我之間產生了個人糾葛,」皮雷斯·費雷拉說,「我不願叫他們的如意算盤得逞。特奧托尼奧,我不允許他們讓我變成這個樣子。我不能當一個無用的怪物。從烏亞烏亞時起,我就知道有某種悲慘的東西擋住了我的去路。一種詛咒,一種妖術。」

「你要水嗎?」特奧托尼奧輕聲說。

「沒有雙手,沒有雙眼,很難自殺,」皮雷斯·費雷拉繼續說,「我想往岩石上撞,不行;在地上舔,也不行,因為沒有能吞得下去的石頭和……」

「別說了,曼努埃爾·達·希爾瓦。」特奧托尼奧將手放在他的肩上,然而安慰一個似乎是世間最平靜的人使他覺得虛偽,這個人說話不慌不忙,聲調也不抬高,說自己的事就像在說旁人。

「你能幫我的忙嗎?我以友誼的名義請求你。在這裡產生的友誼是神聖的。你幫我的忙嗎?」

「好吧,」特奧托尼奧低聲說,「我幫你的忙,曼努埃爾·達·希爾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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