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世者」沒有待在聖所,他把華金神父一直送到通往貢貝的路口,便一手牽著小白羊,一手拄著牧杖到健康之家去慰問長者和病人。他現在每次出門都要招來一大群人,因而在貝羅山的這種走訪愈來愈困難。這次陪他出門的有利昂·德·納圖巴及聖詩班的女信徒,貝阿迪託和瑪麗亞·瓜德拉多留在聖所沒有來。

「貝阿迪託,我不配呀!」若安·格蘭德氣喘吁吁地一進門就叫道,「讚美好耶穌。」

「我已經為天主衛隊準備了誓詞,」貝阿迪託親切地說,「這個誓詞比前來要求贖罪的那些人讀的誓詞要深刻得多,是利昂·德·納圖巴親自寫的。」貝阿迪託向若安·格蘭德遞過一頁紙,格蘭德用他那雙又粗又黑的手接了過來。「你自己先把誓詞背誦下來,每個被選中加入衛隊的人也要能背誦。天主衛隊建立的那一天,大家一齊到聖堂去宣誓,並且舉行迎神賽會。」

一直待在角落裡的瑪麗亞·瓜德拉多拿著破布、提著桶水朝他們走來。

「請坐,若安,」瑪麗亞柔聲說,「先喝口水,然後我給你洗洗。」

黑人若安·格蘭德坐下了。他身材高大,坐著和瑪麗亞站著一般高。他滿頭大汗,神色慌張,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水。瑪麗亞給他洗過臉又洗脖子,洗完脖子後又給他洗那斑白的頭髮,這期間他一直閉著雙眼。突然,他伸出一隻胳臂,抓住了瑪麗亞。

「瑪麗亞·瓜德拉多嬤嬤,幫幫我吧,」他滿臉愁苦地懇求道,「我不配當這個呀。」

「你過去做過別人的奴隸,」瑪麗亞像撫摩孩子似的撫摩著他,「難道現在就不能做好耶穌的奴隸?好耶穌會幫助你的,若安·格蘭德。」

「我起誓,我從未主張共和,一向不贊成驅逐皇帝,也不贊成讓敵基督取代皇帝,」貝阿迪託十分虔誠地誦道,「我不贊成世俗婚姻,不贊成政教分離,也不贊成十進位制。我將不回答俗人提出的問題。我將永遠不偷盜,不吸菸,不酗酒,不賭博,不淫亂。我要為我的信仰和好耶穌獻出自己的一生。」

「讓我背背看吧,貝阿迪託。」若安·格蘭德喃喃地說。

正在這時,忽聽人聲嘈雜,「勸世者」回來了。只見他形容憔悴,滿面愁雲,一隻手牽著小白羊,在利昂·德·納圖巴——他活像個用四隻蹄子走路的怪物——及幾位女信徒的陪伴下走進了聖所。門外又響起朝聖者急於拜見「勸世者」的嚷嚷聲。小白羊跑來舔著瑪麗亞的足踝,女信徒們沿牆根蹲下去。「勸世者」朝低垂著頭、跪在地上的若安·格蘭德走過來。若安·格蘭德彷彿在發抖,雖然他跟隨「勸世者」已整整十五年了,但每逢見到「勸世者」仍怯生生的,簡直像個廢物。「勸世者」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抬起頭來。「勸世者」滿懷深情地凝視著昔日奴隸的一雙淚眼。

「你是個苦人兒啊,若安·格蘭德。」

「我不配服侍你,」若安·格蘭德嗚咽著說,「你讓我幹什麼都行。如果需要,你把我殺了都行。可我不願因為自己的過失讓你出什麼意外。神父,你想想,狗魂曾附過我的身子呀。」

「天主衛隊就交給你去組織,」「勸世者」說,「交給你指揮。你過去受苦受難,直到今天還在受苦,所以你完全配當此任。我主說過,善人要在惡人的血裡施洗雙手。若安·格蘭德,你現在是善人了。」

「勸世者」心不在焉地等著若安哭訴完,最後伸出手去讓他吻了吻。接著,「勸世者」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出聖所,到塔樓上給貝羅山人佈道去了。若安·格蘭德擠在人群中,起初聽見「勸世者」在禱告,隨後便聽到「勸世者」又在講述銅蛇的奇蹟:摩西奉主命,造了一條銅蛇;凡被蛇咬的,只要望那銅蛇一眼,傷口就會痊癒。「勸世者」還預言,毒蛇將再次來聖多山殘害基督徒。但他又說,凡真心侍主者就會免遭此難。當眾人散去,若安·格蘭德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他記得幾年前天下大旱,當時「勸世者」首次講了這個故事,結果旱災過去了。他還記得此後又接著出現了另一個奇蹟:腹地的蛇災被平息了。想到這裡,他完全放心了。

當若安·格蘭德來敲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家的門時,他好像完全是另一個人了。阿順松·薩德林哈給他開了門。當時,比拉諾瓦及孩子們還有兄弟倆的幾個助手正圍著櫃檯吃飯。見他進來,他們給他讓了個座位,遞過一盤熱騰騰的飯。若安吃著,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只覺得是在浪費時間。比拉諾瓦告訴他,帕傑烏走時沒帶火藥,只帶了些木哨子和毒箭。但他並沒留神聽,他想,帶那些東西去也好,可以有效地擾亂敵人的軍心。若安·格蘭德邊嚼邊咽,對自己使命之外的事全不以為意。

吃完飯,幾個助手有的到隔壁屋睡覺,有的就在旁邊搭張床,或支個吊床,或在貨箱上墊床被子便睡下了。若安·格蘭德和比拉諾瓦在燈下交談著。兩人一直談了很久很久,聲音時高時低,時而心平氣和,時而疾言厲色。就在這時,螢火蟲飛進店鋪,在黑暗的角落裡閃閃發光。比拉諾瓦多次將登記著信徒生辰、到達該地年月的賬簿翻開,指名道姓地談了許多人的情況,可若安還是不放他去休息。若安將手中揉成一團的紙展開遞給比拉諾瓦,要他反覆誦讀。直至自己最後背熟才算罷休。若安早已困頓不堪,靴子也沒脫就睡下了。比拉諾瓦聽見他躺在櫃檯下那塊空地上反覆背誦著貝阿迪託為天主衛隊定的誓詞。

翌日清晨,比拉諾瓦家的孩子和助手們跑遍了貝羅山——他們正好在那裡遇上一群人——逢人就講願為「勸世者」效力賣命的都可以申請加入天主衛隊。昔日的莊園主宅院前很快聚集了眾多前來應選的人,把卡努杜斯唯一筆直寬敞的街道——大地街——擠得水洩不通。若安·格蘭德和比拉諾瓦坐在一個貨箱上,接待來報名的人。比拉諾瓦高聲報著來人的姓名及在本鎮居住的時間。若安·格蘭德一個個問他們是否願將自己的財產抵押出去,是否願像使徒那樣為基督放棄自己的家園,接受苦難的洗禮。應選人個個點頭同意。

參加過烏亞烏亞和康巴奧戰役的人優先,那些連槍膛都不會拆洗、不會裝子彈、槍熱了也不知道該怎麼冷卻的人自然在被淘汰之列,年紀太大或太輕的、神經不正常的、懷了孕的女人也被排除在外。入選的人沒有一人為追捕的警察做過嚮導,也沒有一個曾靠薪俸為生。每隔一陣,若安·格蘭德便帶著一些入選的人走到荒野,要他們像毆打仇人那樣毆打自己,凡猶豫不決者當即被淘汰。他還讓他們相互廝殺搏鬥,看誰更勇敢。傍晚時分,天主衛隊選中了十八人,其中一人原先是彼得勞手下的一個女人。若安·格蘭德先讓他們在雜貨店裡宣誓,然後告訴他們回家去和家人告別,因為從明天起,他們唯一的義務就是保護「勸世者」。

第二天,由於有那些選中的人幫若安考核、維持秩序,所以選拔比第一天進行得快多了。這兩天,薩德林哈姐妹一直在設法弄到些藍布,準備給衛隊隊員做頭巾或袖標。

翌日清晨,帕傑烏派來的信差向若安·阿巴德報告說,官軍來了一千二百人,加外幾門大炮。敵軍頭目是人稱「殺人魔王」的西塞上校。

魯菲諾以麻利、準確的動作做完了再次出行的準備。這次出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難以捉摸。他脫去拜見男爵時穿著的褲子和襯衫,換了另一身式樣顏色完全相同的衣服,並將砍刀、馬槍、兩把短刀及一條褡褳帶在身上。末了,又朝茅屋內的杯盤、吊床、桌凳以及聖母拉帕的畫像掃視了一眼。他面無人色,兩眼不停地眨著,但沒過多久,他長長的臉上便恢復了平日那令人難以捉摸的表情。他手疾眼快地做完了準備,隨即用打火機將擺在各個角落的物品點著了,屋內頓時火光四起。他不慌不忙地走到門口,隨身只帶著武器和褡褳走出了家門。他在門外空蕩蕩的畜欄旁蹲下來,看著熊熊烈火。風助火勢,火借風威,他的家漸漸被大火吞沒。大火曾一直燒到他身邊,嗆得他直咳嗽。他站起身,挎上馬槍,將砍刀插到腰間靠近短刀的地方,褡褳背在肩上。最後他轉過身上路了,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蓋伊馬達斯。他從車站旁走過時,竟連車站上懸掛著的「歡迎第七步兵團及西塞上校」的旗幡標語都沒看見。

五天後,靈巧、機智的魯菲諾在傍晚時分風塵僕僕地來到依布埃垃。他為了歸還上次向耶穌借的短刀,兜了一個大圈子。連日來,他每天平均走十小時的路,只在天氣最黑或最熱的時候才停下來休息片刻。他只有一天是花錢買飯吃,其餘數日均靠獵來的鳥獸充飢。幾位長者正坐在雜貨店門前閒聊,他們年紀相仿,吸的菸斗也幾乎一模一樣。魯菲諾走到他們面前,摘下草帽向他們請了安。幾位長者向魯菲諾問起蓋伊馬達斯近日的情況,問起那裡的人對這場戰爭都在說些什麼,還問他在路上是否見到官軍。看上去,他們是認識魯菲諾的。魯菲諾坐下,把自己知道的情況一一告訴了他們,還蠻有興致地問起依布埃拉鎮上的人。被他問到的人,有的已經死去,有的想發財已動身去了南方。最近又有兩戶逃往卡努杜斯去了。天黑了,魯菲諾和幾位老人一起進了雜貨店,想喝一杯。炎熱的白天已經過去,此時涼爽多了。魯菲諾轉彎抹角地儘量把他們往自己的話題上引。他發問時總是不指名也不道姓,幾位老人聽著,掩飾不住內心的驚詫。不管魯菲諾說什麼,他們只管點頭,而且說起話來總是很有分寸。是的,馬戲班曾像幽靈一般來過這裡,但它業已衰敗,窮途潦倒,很難相信它就是吉普賽人手下那個盛極一時的馬戲班。魯菲諾聆聽著幾位老人的敘述,露出十分尊敬的神態。但他利用他們停頓的機會又把他們拉回原來的話題。這一次,幾位老人彷彿覺得客套話已經說完,只得將所見所聞如實告訴他:馬戲班在這裡逗留了多久;大鬍子女人、矮子、傻子怎樣以算命、說書、演滑稽戲為生;加爾拼命打聽有關甲貢索人的訊息;一幫莊園守護人如何跑到這裡剪下加爾的頭髮又如何盜走了殺子者的屍體;等等。但有一人——不是那些藝人,也不是那個外國人——魯菲諾一直沒有問起,幾位老人也閉口不提。雖然在這場談話中沒人提到她,但只要談到加爾的傷如何治癒、加爾每天都吃些什麼,她都是核心人物。他們是否知道她就是魯菲諾的妻子?他們準知道,要麼猜得出,正如他們知道或猜得出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談話結束了,魯菲諾近乎無意識地問了問那夥藝人離去的方向。店主在店內給他搭了張破床,他在那裡睡了一夜。次日清晨便邁著輕捷的步伐上路。

魯菲諾不慌不忙地走著,在這裡,唯一的影子是他自己的身影。影子起初在他身後,後來漸漸跑到他的身前。他陰沉著臉,眯縫著雙眼,大風不斷掩埋了他的足跡,但他毫不猶豫地徑直向前走。暮色臨近,他來到一所茅屋前,茅屋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耕地。屋主和妻子及幾個赤裸上身的孩子熱情地將他迎到屋內。他和他們一起吃過飯,喝了酒,並向他們講述了在蓋伊馬達斯、依布埃拉及其他地方的見聞。他們談到了去卡努杜斯的朝聖者,並對世界末日到來的可能性發了一通議論。後來,魯菲諾才向他們問起馬戲班和那個被剃光了腦袋的外國人。是的,他們來過這裡,但已取道水香山到聖多山去了。女主人對那個光腦袋、黃眼睛、身材瘦削的男人記憶尤為深刻。他的舉止像個沒有骨架的動物,而且動不動就哈哈大笑。屋主夫婦給魯菲諾騰出一張吊床,第二天清晨臨分手時,還分文未收地給他裝了一褡褳食物。

魯菲諾在路上走了大半天也沒遇見一個行人。一路上,天氣涼爽,荊棘叢生,鸚鵡在樹林中啼鳴。到了下午,他開始遇上牧羊人,有時停下來和他們稍談數語。過了花甸——這個名字是對這個只有亂石和焦土的地方的極大諷刺——他徑直來到一個用樹幹做成的十字架前,十字架周圍擺了許多供品,全是些木刻的聖像。一位雙目失明的女人躺在十字架旁,活像一條眼鏡蛇。魯菲諾雙膝跪下,女人為他祝福。魯菲諾給了女人食物,兩人便攀談起來。她不知道他打聽的是些什麼人,更沒看到那些人。魯菲諾臨行前燃著了一支蠟燭,對著十字架深深鞠了一躬。

三天來,他一直打聽不到馬戲班的去向。他問過農民,也問過牧人,得出的結論是馬戲班沒去聖多山,不是折到別的地方就是照原路返回了。他們會不會為了混頓飯吃到某個地方趕集去了?他在花甸附近四處打探,逢人便問:有沒有人看見過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一個只有五拃高的矮子、一個身體虛弱的傻子、一個講起話來誰都難以聽懂的紅頭髮外國人?但回答都是否定的。他躺在臨時棲身處,做著各種各樣的猜測:加爾會不會已被人殺掉?會不會由於傷口發作已經死去?魯菲諾曾經走到坦基諾,又折返,仍找不到馬戲班的蹤跡。一天下午,他正酣睡,突然有幾個人手持兇器,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他身旁。一雙草鞋踏到他的胸上,把他從夢中驚醒。他發現這夥人身上除了馬槍,還帶著砍刀、短刀、木哨及一排排子彈。他判定這夥人不是歹徒,至少此刻不是。魯菲諾費了一番唇舌才使他們相信自己確實不是官軍的探子,他從蓋伊馬達斯到這裡來,一路上連個官兵都沒看見。他在自我表白中顯得對這場戰爭過分冷漠,致使他們一度以為他在撒謊騙人。有個傢伙竟跑過來把短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最後,審問結束,大家才相互交談起來。當天夜裡,魯菲諾就和這夥人一起住下了。他聽他們談到了敵基督、好耶穌、「勸世者」及貝羅山。他知道他們都曾幹過殺人、綁架、攔路搶劫的罪惡勾當,也都曾多次潛逃,但現在都已成了聖人。他們告訴魯菲諾,官軍正像瘟疫般朝這裡襲來,沿途沒收百姓的武器,抓壯丁,要百姓咒罵基督,往耶穌像上吐唾沫。誰敢拒絕,誰就得腦袋搬家。他們問魯菲諾是否願意加入他們的行列,他婉言謝絕,說明自己不願入夥的理由。他們諒解了他。

翌日上午,魯菲諾和官軍幾乎同一時間到達坎桑斯奧。他先去找到從前認識的鐵匠。鐵匠站在火花四濺的爐旁,熱得渾身冒汗。鐵匠勸他儘快離去,因為政府軍正在四處抓丁。魯菲諾向鐵匠說明來意。鐵匠十分同情他的處境,表示願幫他的忙。是的,大鬍子不久前來過這裡,並且碰到過魯菲諾要找的人。大鬍子和鐵匠談起那個會算命的外國人。大鬍子是在什麼地方遇上他們的?鐵匠告訴了他。魯菲諾在鐵匠鋪裡和鐵匠聊到天黑,又悄悄離開了坎桑斯奧,哨兵未能發覺他。兩個小時後,他再次遇上了貝羅山那夥帶木哨子的人,他們告訴他,戰爭果真蔓延到了坎桑斯奧。

索扎·費雷羅醫生在一個個玻璃罐裡裝上酒精,又一個個遞給男爵夫人埃斯特拉。男爵夫人頭上罩著塊頭帕,看上去很像一頂風帽。她將罐裡的酒精點燃,熟練地扣到西塞上校的背上。西塞上校一動不動,被單上連個皺褶都看不出。

「醫生,我自從來到卡龍畢,不止一次當過接生婆,」男爵夫人唱歌似的說,不知她這話是講給索扎醫生聽還是說給病中的西塞上校聽,「可說實話,拔火罐可是多年沒使過了。上校,您覺得難受嗎?」

「一點都不難受,夫人,」莫萊拉·西塞極力按捺內心的不悅,「我請您,也請您轉告您的丈夫,請你們原諒我們這些不速之客。我是不想來打擾你們的。」

「我們巴不得你們到這兒來呢。」夫人已給他扣好了拔火罐,此時正在給他墊枕頭,「我早想親眼見識一位英雄,當然,我並不希望他病了才到卡龍畢來……」

她的聲音溫柔、輕飄、醉人。床邊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飾有孔雀圖案的杯盤、繃帶、棉花、裝著螞蝗的瓶子、做拔火罐用的玻璃罐及其他大大小小的瓶子。晨曦已經照進這間清潔、舒適、掛著白色窗簾的房子。男爵夫人的女傭塞巴斯蒂娜佇立在門口一動不動。索扎醫生看了看西塞上校的背,脊背上印著片片斑痕,彷彿剛噴過岩漿的火山。病人的一雙眼睛告訴人們,他徹夜未眠。

「好吧,再等半個小時就可以洗澡和按摩了。團座,您一定覺得好些了吧?臉色好多了。」

「浴室已經準備就緒,我這就去。要我幹什麼儘管吩咐。」塞巴斯蒂娜說。

「我願意聽從各位的吩咐,」男爵夫人接著說,「我要走了。啊,我都忘了,上校,我已向醫生給您請了假,讓您到我們家去喝茶,我丈夫要向您表示祝賀。醫生,您和奧林皮奧上尉也去,還有那個稀奇古怪的小夥子,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西塞上校極力在男爵夫人面前裝出一副笑臉,可男爵夫人和塞巴斯蒂娜剛剛邁出門檻,他便衝著索扎醫生大發雷霆:

「是你把我推進了這個陷阱,我要槍斃你!」

「您要是大動肝火,我就只得給您放血,您就只得在床上多待一天。」索扎醫生困頓不堪,癱倒在搖椅上,「現在,您也該讓我喘口氣了。我只能休息半個小時,請您別動。」

索扎醫生睜開眼時,正好過去了半個小時。他擦擦眼,隨即動手給上校取下拔火罐。他很容易就把拔火罐全部拔下來,扣過拔火罐的地方留下一個個圓圓的紫痕。西塞上校趴在床上,腦袋壓在交叉著的雙臂上。奧林皮奧上尉進來向他彙報部隊的情況,但他一言未發。索扎醫生一直陪他進了浴室。浴室裡,塞巴斯蒂娜已經遵照醫生的吩咐把一切準備好了。西塞上校脫去衣服——他的身子白極了,和黝黑的臉龐及雙臂迥然不同——毫無懼色地坐進澡盆,咬緊牙關在水裡泡了好一陣。洗完澡,醫生開始用酒精和芥末膏給他擦身子,最後又要他吸火盆裡——火盆裡燃著藥草——冒出來的煙。在這一治療過程中,誰都沒有言語。但當煙燻療法結束後,西塞上校為了緩和一下氣氛,嘟嘟囔囔說覺得自己像是在接受巫術治療。索扎醫生反駁說在醫學和巫術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麼截然的界限。他們倆終於相互妥協了。屋內此時已為他們擺好了水果、鮮牛奶、麵包、果醬及咖啡。莫萊拉·西塞隨便吃了一點就睡了。醒來,已是正午。《訊息日報》的近視記者坐在他身旁,手裡拿著副撲克牌,建議教他玩當時在巴伊亞流浪漢中流行的「三各一」。兩人玩著,誰都沒有說話,直至索扎醫生洗過澡,颳了臉,跑來提醒西塞上校該動身,這場遊戲才算結束。西塞上校走進屋主請他喝茶的客廳時,卡納布拉沃男爵、男爵夫人、索扎醫生、奧林皮奧上尉及近視記者全都等在那裡。在場的人,唯一衣冠不整的就是近視記者。

卡納布拉沃男爵迎上前來和西塞上校握手。這是一間十分闊綽的大廳,地面用紅、白兩色瓷磚砌成,廳內陳設著幾件用哈卡蘭達木做的傢俱,椅子全是奧地利式的,其中有木製的,也有藤編的。小巧玲瓏的桌上擺著一盞煤油燈和照片,一隻櫥櫃內陳設著玻璃器皿、各種陶瓷用品及一隻鑲嵌著天鵝絨蝴蝶的盒子。四壁掛著山水畫。男爵向上校噓寒問暖,賓主相互客套了一番。但應當承認,西塞上校在這方面遠不及男爵。夕陽西沉,客廳的窗戶敞著。從窗戶望出去,正門口矗立著一根根石柱,還有一眼水井。梯地上棕櫚樹亭亭玉立,羅望子樹枝茂葉盛。梯地兩側,昔日曾是關押奴隸的圈棚,現在是自由民的房舍。塞巴斯蒂娜和一個穿花格圍裙的女僕端來了茶壺、茶杯、麵包、餅乾。男爵夫人向索扎醫生、近視記者及奧林皮奧上尉訴說費了多年工夫才把建造這幢房子的材料及屋內陳設運到卡龍畢的艱難經過。男爵拿著一本植物標本給西塞上校看,並對西塞上校說,自己從青年時代起就酷愛科學,曾幻想能在實驗室或解剖室度過一生。然而,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最後不得不從事農業、外交、政治這些自幼就不喜歡的職業。西塞上校呢?他向來就喜歡戎馬生涯嗎?是的,從他記事起,甚至在那以前,從他在平託蒙昂加瓦鎮出生就渴望能有這一天。近視記者從男爵夫人來到男爵和西塞上校身旁,很不禮貌地聽著他倆的談話。

「看見這個年輕人和您在一起,真叫人奇怪,」男爵指著近視記者微笑道,「他有沒有對您說過他從前在我的手下幹過事?他那時候欽佩維克多·雨果,希望成為戲劇家。他當時把新聞這一行說得一塌糊塗。」

「我至今還在說新聞這一行的壞話。」那個刺耳的聲音叫道。

「瞎扯!」男爵吼了起來,「事實是他不僅善於造謠生事,誹謗中傷,而且慣於玩弄權術。他原先在我手下工作,可他後來投靠了我的政敵,跑到對方的報社舞文弄墨去了。從那時起,他就成了我最卑鄙的誹謗者。上校,您要當心,他是個危險人物。」

近視記者神氣活現,彷彿男爵剛才的這番話是在誇讚他。

「所有的知識分子都是危險人物,」西塞上校附和道,「他們怯懦,喜歡感情用事,能用最美好的思想為最卑鄙的行徑辯解。國家目前需要他們,但對待他們必須像對待易受驚的動物那樣。」

近視記者笑得前仰後合,男爵夫人、索扎醫生及奧林皮奧上尉都轉過身來望著他。塞巴斯蒂娜端來了茶點。男爵抓著西塞上校的胳臂朝一隻櫃子走去。

「我要送您一件東西。向客人送禮是我們腹地人的習慣。」男爵取出一瓶外面沾滿灰塵的白蘭地,擠擠眼指著瓶上的商標說,「我知道您想根除歐洲在巴西的影響,但我想您對歐洲的痛恨還不至於連白蘭地也包括在內吧?」

兩人剛剛坐下來,男爵夫人立即將一杯茶端到西塞上校面前,往裡面加了兩塊糖。

「我的槍是法國造,我的炮是德國造,」莫萊拉·西塞說這番話時態度如此嚴肅,以致其餘在場的人不得不止住談話,「我不痛恨歐洲,也不痛恨白蘭地。但我從不飲酒,也就沒有必要把它送給我這樣一個不知其妙處的人。」

「您就收下做個紀念吧。」男爵夫人說。

「我痛恨的是那些使這一地區仍處於史前狀態的本地地主和英國商人,」西塞上校繼續冷冰冰地說,「我痛恨那些關心蔗糖勝過關心巴西人民的人。」

男爵夫人仍在忙著為賓客敬茶遞水,臉上毫無異樣。但男爵和夫人不同,此時已收起笑臉,雖然仍裝出熱情的樣子。

「對南方人歡迎的美國商人來說,他們感興趣的是人還是僅僅是咖啡?」男爵質問道。

西塞上校早已準備好了答案。

「美國商人一來,機器有了,技術有了,巴西進步需要的資金也有了,因為進步意味著工業化、就業、資本,如同美國的進步所證明的那樣。」他眨了眨兩隻冷漠的小眼,接著說:「卡納布拉沃男爵,對於這一點,奴隸主們是永遠不會理解的。」

西塞上校說罷,客廳內一片沉寂,只聽到勺匙在杯內移動發出的聲音和近視記者好像漱口似的咕咕的喝茶聲。「可奴隸制並不是共和國建立後才取消的,而是早在帝國時期就已經取消了,」男爵夫人一面給客人敬上幾片餅乾,一面嘻笑著開玩笑似的說,「在我丈夫莊園裡勞動的奴隸正好在法令頒佈五年前就已獲得自由,這件事您以前知道嗎?」

「不知道,」西塞上校回答,「這無疑是值得稱讚的。」

西塞上校勉強笑了笑,抿了口茶。客廳內的氣氛變得十分緊張,無論男爵夫人的微笑、索扎醫生突如其來對蝴蝶標本的雅興還是奧林皮奧上尉講的一段關於里約熱內盧一位律師為其妻所害的故事都未能使這種氣氛緩和。索扎醫生的一番客套則加劇了緊張。

「甲貢索人到處殺燒擄掠,所以這一帶的莊園主一個個遠走高飛了,」索扎醫生說,「可您反其道而行之,回到了卡龍畢。真不愧是他們的榜樣。」

「我所以回來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把我的莊園交給第七步兵團使用,」男爵說,「遺憾的是,我的好意不被接受。」

「不管什麼人,只要看看這裡的和平景象,就不會說這裡在打仗,」西塞上校輕聲說,「甲貢索人沒有來這裡騷擾過。您太幸運了。」

「外表不足為信,」男爵仍然心平氣和地說,「卡龍畢已有許多人逃往他鄉,耕地減少了一半。再說,卡努杜斯是我的故鄉,不對嗎?我在這一地區付出的代價比誰都大。」

男爵極力掩飾西塞上校剛才的一席話給他帶來的惱怒,但此時的男爵夫人卻判若兩人,又開口說:

「有人說我丈夫把卡努杜斯拱手送給了甲貢索人,我想您大概不會相信這種謊言吧?」她氣憤得沉下了臉。

西塞上校抿了口茶,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這麼說,您是相信這一謊言嘍?」男爵輕聲道,「難道您真的相信我會支援那些瘋狂的異教徒、四處燒殺擄掠的傢伙嗎?」

莫萊拉·西塞以冷峻的目光望了男爵一眼,急速地用舌頭舔了一下雙唇。

「那些狂徒用達姆彈殺害官兵。」西塞上校一字一板地說著,彷彿生怕有誰漏聽了某個字,「那些殺人放火的傢伙擁有非常現代化的槍支。他們在接受英國間諜提供的援助。除了保皇分子,還有誰會策劃顛覆共和國的陰謀?」

西塞上校臉色蒼白,茶杯在他手中不住地顫抖。除近視記者外,大家都低垂著頭。

「問題是,只要他們感到社會秩序是穩定的,只要他們看到天下是太平的,就不會殺人放火,因為他們比誰都懂得遵守法律。」男爵非常肯定地說,「但自從共和國建立,頒佈了一系列行不通的法令,攪亂了我們的社會秩序,以狂熱的、毫無根據的原則取代了服從、聽命的原則。上校,弗洛里亞諾元帥的錯誤之一就在這裡,因為一個理想的社會應是一個安寧的社會,而不是一個瘋狂的社會。」

「團座,您是不是覺得身體不舒服?」索扎醫生站起身打斷了男爵的話。

但莫萊拉·西塞盯了索扎醫生一眼,致使醫生不敢近前。西塞上校臉色鐵青,額上滲出汗珠,雙唇青得像咬住了。他站起身,走到男爵夫人身邊,從牙縫裡擠出這樣幾句話:

「夫人,我懇求您原諒我。我剛才的舉止很不成體統。我出身卑賤,除去兵營,我再沒見過別的世面。」

西塞上校扶著桌椅傢俱搖搖晃晃地走出客廳,身後響起近視記者很不禮貌地要求再端杯茶來的吆喝聲。奧林皮奧上尉和近視記者仍然留在客廳裡,只有索扎醫生尾隨西塞上校離去。醫生一進房門,看見西塞倒在床上,艱難地呼吸著,顯出極度疲倦的樣子。索扎醫生幫上校脫去衣服,給他服了鎮靜劑。西塞表示,他第二天天一亮就要歸隊,無需再議。說罷,他又拔了一陣火罐,洗了個冷水浴,洗後全身哆嗦,用松節油和芥末搓揉一陣後,身子才算暖和過來。他在自己的臥室裡吃過晚飯,又穿著便服去客廳待了片刻,以感謝男爵夫婦的盛情款待。西塞上校清晨五點就醒了。他喝過咖啡,告訴索扎醫生說覺得好多了,一再警告近視記者——他剛醒,頭髮蓬亂,還不住地打哈欠——如果誰透露了他臥病的訊息就拿誰問罪。西塞上校正要出門,男爵家的僕人來告訴他,男爵請他去書房一趟。他隨著僕人來到書房。書房不大,木製寫字檯上放著捲菸器,除了四周書架上浩繁的卷帙,還可看到短刀、馬鞭、手套、皮帽及馬鞍。書房門朝外開,趁著晨光可以看見近視記者正在門外和衛兵交談。男爵穿著便服便鞋。

「雖然我們觀點上有分歧,但我仍然認為您是對巴西懷有最良好願望的愛國將領,」男爵一見到西塞上校就開門見山地說,「不,我不想奉承、討好您,也不想耽誤您的時間。我現在需要知道的是,政府軍——至少是您——知不知道我的政敵正在策劃針對我和我的同僚的陰謀。」

「軍隊不介入地方政治糾紛,」莫萊拉·西塞打斷了男爵的話,「我來巴伊亞州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平息危及共和國生存的叛亂。」

他們倆都站著,離得很近,相互對視。

「他們的花招正在這裡,」男爵說,「他們的陰謀只是讓里約熱內盧,讓聯邦政府,讓聯邦軍相信卡努杜斯意味著對共和國的威脅。問題是卡努杜斯的那些可憐蟲沒有任何現代化武器,用技術術語來說,你們所說的達姆彈只是用氫氧化鐵或叫赤鐵製造出來的子彈。這種赤鐵礦在本登戈山到處都是,腹地居民的獵槍都是用它造的。」

「難道政府軍在烏亞烏亞及康巴奧的失利也是花招嗎?」西塞上校反問道,「英國間諜私販武器,把槍支從利物浦運到腹地,難道這也是花招?」

男爵仔細審視著西塞上校。西塞上校兩眼射出兇光,瘦削的臉上顯出目空一切的神態。他是不是一個厚顏無恥的傢伙?男爵此時尚不得而知,但有一點是清楚的:西塞上校對他持敵視態度。

「不錯,槍是英國造,」男爵說,「但那些槍正是英國人在巴伊亞州的狂熱鼓吹者埃巴米農達販來的,可他倒打一耙,胡說什麼我們在勾結外國列強和甲貢索人同流合汙、圖謀不軌。至於依布埃拉的所謂英國間諜事件,完全是他一手捏造的。他派人殺死的只不過是個替死鬼,偏巧長著滿腦袋紅頭髮。這些事您以前都知道嗎?」

莫萊拉·西塞臉上的肌肉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沒動一下。他仍盯視著男爵,以此表明他對男爵本人及男爵上述那番話的態度。這比他說什麼都更有力。

「這麼說,您不但知道,還是同黨,也許還是所有這些事件的高參。」男爵曾一度把目光從西塞上校的臉上移開,低下頭,好像若有所思。可事實上他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想。他終於從悵惘中恢復過來,接著說:「值得這樣嗎?我的意思是,難道為了建立獨裁共和國值得這樣造謠生事、玩弄權術,甚至不惜大動干戈嗎?您認為用這些辦法得來的東西能成為治癒巴西各種社會弊病的靈丹妙藥?」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莫萊拉·西塞緘口不語。書房外,早霞滿天,天邊一片緋紅。附近傳來人喊馬嘶的嘈雜聲,樓上有人在踱步。

「共和國的敵人陰謀暴亂,並兩次擊退了聯邦軍的討伐,」西塞上校突然以堅決、冷淡、乾巴巴的聲音說,「客觀地說,有一種人和您一樣,他們也主張建立共和國,但目的是為了背叛它,更好地佔有它,企圖改頭換面地維護傳統制度。那些叛亂分子正是上述這種人的工具。事實上,他們已經達到了目的。現在有一個文職總統,有置國家於分裂、癱瘓狀態的多黨制,還有由一些像您這樣慣於玩弄權術的人組成的議會。在那裡,要求改革現狀的意見遲遲得不到答覆,甚至被篡改。他們不是已經在慶祝勝利了嗎?甚至揚言要把軍隊裁掉一半。這是多麼偉大的勝利!但他們錯了。巴西再也不像幾個世紀以來那樣是任人宰割的屬地。軍隊就是幹這個的:維護民族的團結、進步,促進民族之間平等相處,使國家進一步強盛、更加現代化。這些便是聯邦軍的宗旨。是的,前進的道路上有許多障礙,包括您,包括卡努杜斯,包括英國商人及所有企圖阻止我們前進的人需要我們清除。我沒有必要向您解釋真正的共和黨人對共和制的理解,因為您永遠不會理解,因為您只代表過去,只知道回頭看過去。再過四年,人類將進入二十世紀,可您還在當您的男爵,難道您不認為這是荒唐的嗎?你和我是不共戴天的死敵,我們之間的這場戰爭將是殘酷無情的。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談的。」

西塞上校鞠了一躬,轉身朝門口走去。

「感謝您的坦率。」男爵喃喃地說。他坐在原處一動未動,凝視著西塞上校走出書房,到了外面。勤務兵牽過白馬,莫萊拉·西塞上馬在衛隊的保護下揚鞭策馬而去,身後揚起一片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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