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雖已降臨,悶熱卻未減退,與以往的夏夜不同,今晚連一絲風也沒有。黑夜的薩爾瓦多城如同熱鍋上的蒸籠。全城一片漆黑,因為根據市政府的命令,每到午夜十二點,街頭巷尾的路燈要全部熄滅,喜歡熬夜的人家也剛剛吹熄了燭火。只有在舊城區的高地上,《訊息日報》社的各個房間裡依然燈火輝煌;那寫在入口處玻璃門上的哥特體「訊息日報」同屋內的燈光交相輝映。
報社門口停著一輛敞篷馬車,馬和車伕按著同一節拍在鼾睡。但是,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的保鏢們都是醒著的,他們用臂肘支撐在報社的圍牆上,一面吸菸,一面望著牆外的峭壁;他們談話的聲音很低,時不時指指下面某個地方,能依稀看見那裡的海灘上一座聖母教堂的輪廓以及撞在礁岩上的飛浪。騎兵巡邏隊才過去不久;天亮之前,他們是不會轉回來的。
報社裡,編輯部和總務處的房間裡只有那位年輕、瘦削、欠風度的記者。他那厚厚的近視眼鏡、經常打出的噴嚏、不用鋼筆而喜歡用鵝毛筆寫字的癖好都是同仁間的笑料。他埋頭於書案,那一點兒也不漂亮的腦袋完全被罩在油燈的光環裡。他弓背駝腰,身體的姿勢與寫字檯形成斜角。他寫得飛快,只在蘸墨水時或眼鏡幾乎貼到記事本上查閱什麼的時候方才停筆片刻。那鵝毛筆的刷刷聲是靜夜中的唯一聲響。今晚沒有傳來大海的濤聲。社長辦公室裡也點著燈,房間裡靜悄悄的,似乎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已經伏案而睡。
但是當近視記者在報道上點了最後一個句號,拿起稿件穿過大廳走進社長辦公室的時候,發現那位進步共和黨的魁首大睜著雙眼在等待著他。埃巴米農達雙肘支在桌子上,兩手交叉在一起。看見記者走進來,那有稜角的褐色臉膛上(線條分明、顴骨突出,刻畫出內在的精力,充沛的精力使他能通宵達旦地參加政治會議,白天繼續工作而沒有任何倦色)的肌肉放鬆下來,彷彿在說「總算寫完了」。
「寫完了嗎?」他低聲問道。
「寫完了。」近視記者說著遞過來一疊寫滿字的稿紙,但是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並沒有伸手去接。
「還是您來唸吧,」他說,「我一面聽,一面體會一下效果如何。請坐在這裡,離燈光近些。」
記者剛要開讀,突然一個噴嚏襲來,接著又是一個,最後一連串的噴嚏迫使他摘掉眼鏡,像魔術師般從衣袖中掏出一塊特大號手帕捂在嘴巴和鼻子上。
「這是夏天溼氣太重的緣故。」他一面道歉,一面擦擦充血發紅的臉頰。
「嗯,請開始唸吧。」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截住了他的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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