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還有一件奇怪的事。」加爾邊思索邊說道。他想:我應該藏起來,等政府軍離開這裡之後再回巴伊亞州府。同時他又考慮:布里陀少校的討伐隊已經到達,就在不到兩公里外,他們會開往卡努杜斯,一定會撲滅那盲目起義的星星之火。他一直認為,或者說希望看到一場革命能夠生根發芽。「那三個人不單單是來找武器的。他們想殺死我,這是可以肯定的。令人費解的是,在蓋伊馬達斯這個地方誰想殺死我呢?」
「是我,先生。」加爾聽到凱依法用那毫無特色的聲調這樣說道,與此同時,他感到彎刀的鋒刃已經落到頸部。但他一向反應敏捷,頭一偏,立刻躲開了幾釐米,就在凱依法撲過來的時候,那把彎刀沒有砍到喉嚨,而是向下一滑,砍中了右肩。他身上首先傳來的是一陣意想不到的冰涼感,隨後才是疼痛。加爾倒地後,用手捂住傷口,同時發覺血從指縫中流出。他眼睛瞪得很大,迷惑不解地望著那個穿皮夾克的漢子。凱依法此時依然面不改色,但那原本無神的瞳孔熠熠閃光。他左手拿著那把帶血的彎刀,右手握著帶貝殼槍柄的左輪小手槍。凱依法用槍瞄著加爾的腦袋,俯身盯著加爾,這樣解釋道:「先生,這是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上校的命令。今天早晨是我把武器運走的。您殺死的那兩個人是聽我指揮的。」
「埃巴米農達的命令?」加爾聲音沙啞地問道,肩部的疼痛明顯極了。
「埃巴米農達需要一具英國人的屍體。」凱依法好像表示道歉似的說著,扣動了扳機。加爾本能地把頭躲向一旁,感到額角和頭頂有一股灼熱感,並且覺得耳朵被人揪掉了。
「我是蘇格蘭人,我恨英國人。」他趕忙低聲道。他想,第二槍一定會打在前頜、嘴巴或心臟上,然後就會失去知覺,就會死掉,因為凱依法又一次舉起了手槍。但是這時他看到有個人像流星般地突然跳過來,原來是胡萊瑪猛撲到凱依法身上,緊緊拉住他的手臂,使得他踉蹌後退。加爾不再亂想,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力量促使他猛然從地上爬起,也向凱依法撲去。加爾雖然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在流血,傷口燒灼般地疼痛,但他不去想,不打算弄明白究竟出了什麼事、究竟是誰救了他,而是使出全部力氣,用自己的左輪槍柄猛擊胡萊瑪緊緊抱住的那個穿皮夾克的人。加爾發現凱依法失去知覺之前那發直的眼睛並不是緊盯著自己,而是注視著胡萊瑪,即使在抵擋加爾的打擊時也是如此。那目光裡沒有仇恨,沒有憤怒,只有極度的驚愕,似乎他無法理解她所做的一切,似乎她撲過來抱住他的胳臂讓他的對手爬起來進攻是他做夢也無法想象的事。可是當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凱依法被打得鼻青臉腫,渾身是血(他自己的和加爾的),扔下彎刀和手槍,加爾立刻奪過來準備射擊的時候,又是胡萊瑪攔住加爾,抱住加爾的手臂,就像剛才抱住凱依法那樣,歇斯底里地尖聲喊叫著。
「don'tbeafraid.(英語:你別害怕。)」加爾說道,這時他已無力掙扎,「我必須離開這裡,政府軍會到這兒來的。好女人,幫我一把,扶我上騾子吧。」
加爾的嘴巴翕動了好幾次,以為自己馬上會暈倒在凱依法身旁,後者好像還在動彈。由於過分用力,他扭歪了面頰,同時感到肩部的燒灼感越發加重,連骨骼、指甲和頭髮根也疼痛起來。他踉踉蹌蹌地向外走去,一路上踢翻了箱籠和破爛傢什,走到陽光耀眼的屋門口,心裡想:「原來是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他又想:「我是一具英國人的屍體。」
貢貝教區新的神父堂華金初到鎮上的那個下午,既沒有鐘鼓齊鳴,也沒有爆竹震天,倒是烏雲密佈,預示著暴風雨要來了。堂華金乘的是一輛老牛破車,隨身只攜帶了一隻快要散架的手提箱和一頂既擋雨又遮陽的黑傘。他從貝爾南布戈州的本加拉斯(他在那裡幹了兩年教區神父)出發,做了一趟長途旅行。過了幾個月,便有人傳說主教大人之所以把他調離本加拉斯,是因為他對一位少女有不軌行為。
堂華金在貢貝村口遇到一群當地居民,他們把他領到教堂廣場,指給他看原來的神父住過的房子。現在這房子只有四面牆,已經沒了屋頂,成了垃圾堆和無主動物的棲身之處。堂華金一頭鑽進聖母小教堂,搬來幾條常用的板凳,拼成一張簡單的床鋪,便立刻和衣而睡。
他年輕,略駝背,身材不高,腹部微突。由於長相詼諧,他一進村便博得了人們的好感。倘若他不身穿祭服,也未曾剃頂,人們絕不會認為他是個積極從事精神生活的人,因為只要同他交往過一次便可以發現,這個世界上的任何物質生活對他來說都至關重要(尤其是女人)。就在他進村的當天,他向貢貝人表明,他能夠像他們中間的任何人一樣同街坊鄰里來往,絕不會因為自己的到來而妨礙這裡的風俗習慣。幾乎全村各家各戶都聚集到教堂廣場向他表示歡迎。他睡了幾個小時,剛剛睜開眼睛。這時夜幕已經降臨,白天下過雨,現在雨過天晴,蟋蟀在潮溼悶熱的空氣裡不停地低唱著。夜空中繁星密佈。會見儀式開始了:一長列男女排隊走過來,女人們親吻神父的手,男人們則脫帽致敬,低聲說出自己的名字。片刻後,華金神父中斷了親手儀式,他解釋說,因為渴極了、餓極了。於是類似復活節期間的走訪活動開始了:華金神父挨家挨戶地訪問,居民們都用最豐盛的菜餚來款待他。早晨,陽光照在神父身上的時候,人們發現他還沒睡,正在一家酒店裡一面喝櫻桃烈酒一面和印歐混血兒瑪迪亞斯·德·達瓦雷斯對詩。
他很快承擔起自己的神職:主持彌撒,給初生嬰兒施洗禮,聽成年人懺悔,給病危的人做臨終聖事,為新郎、新娘主持婚禮,或者為那些已經同居但又想在上帝面前裝得體面些的人補辦結婚儀式。由於他管轄的教區很廣,所以經常在外旅行。履行神父的職責時,他是積極的,甚至能夠自我犧牲。他無論出多大的力氣,收費都很節制,而且允許賒欠,或乾脆免費。他儘管有種種缺點,卻絕不貪財。至於其他惡習,他並沒有決心改正,至少不想丟掉某一樣。無論莊園主的烤全羊還是尋常百姓的一小塊蜜糖,他都吃得津津有味,滿心歡喜地表示感謝;無論陳年佳釀還是摻水的淡酒,他的喉嚨全都不加區別地接受。至於女人嘛,他來者不拒,無論長滿眼眵的老嫗還是拖著鼻涕的幼女,甚至先天造成多瘤、兔唇的婦女或白痴,他都不討厭。他對每個女人都恭維一番,一再邀請她們來教堂裝飾祭壇。節假日,只要他一喝得滿臉通紅就毫不羞澀地把手放到女人的身上。華金的宗教地位使那些當父親的、當丈夫的、當兄長的認為此人缺乏男子氣概,所以都能忍氣吞聲。如果是別人這樣放肆,他們早拔刀相向了。所以,當華金神父同那個因有特異功能而被人看作聖女的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確立永久性關係之後,他們全都如釋重負般地鬆了一口氣。
亞歷杭德里娜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她有特異功能的事就已經家喻戶曉。故事發生在那個大旱之年,那時貢貝村的居民因為缺水,都在發瘋似的四處掘井。天剛亮,人們就三五成群地到長著灌木叢的地方去挖,以為那是地下有水的徵兆。女人和孩子們也參加了這項使人疲憊不堪的勞動,但是挖掘出來的土壤並不潮溼,只有黑色的沙層和難以鑿穿的岩石。突然有一天,亞歷杭德里娜跑到父親那夥人中間,急急忙忙、慌慌張張地說起來,好像有誰在她耳旁口授,她只是趕忙加以重複。她對大家說,不要在這裡挖了,挪到上邊的高地去,就在通向馬薩卡拉的路口處開掘。誰也沒有理睬她,可是小姑娘一再堅持,又跺腳又揮拳,彷彿聖靈附體。這時,她父親說道:「好吧,頂多不過再挖個窟窿。」於是大家移到那片佈滿黃色鵝卵石的平地上,就在通向馬薩卡拉和卡奈瓦的交叉路口旁開始試掘。挖去表土和石塊的第二天,地下的土色開始發黑並變得潮溼起來。最後,在村民的歡呼聲中,一股清泉從地下湧出。接著,他們又在附近挖成三口井,從而使貢貝村在那饑饉的兩年中能夠躲過死亡和貧困。
從那時起,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就成了人們崇敬和好奇的物件。她的父母則利用她的特異功能來撈取好處,向需要請亞歷杭德里娜去猜水源的村莊和居民收費。但是她這特殊的才能並不是用來做生意的。小姑娘猜錯的次數多於猜對的次數,她多次翹鼻子嗅過之後說道:「我不知道,我說不出來。」但是猜不準也罷,猜不出也罷,只要猜中幾次,人們就忘記了她的失誤,所以並沒有玷汙她那與日俱增的聲譽。特異功能使她出了名,可並沒有使她幸福。自從人們知道她有這種功能以後,就在她周圍築起了一道與世隔絕的壁壘。孩子們同她在一起玩覺得彆扭,大人們對待她也拘束起來。他們總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總是問她關於未來或死後生活的怪問題,有時則硬把她按在病人床前跪下,用她的特異功能治病。她極力要使自己成為一個同別的女人完全一樣的人,但全然無用。男人們總是尊敬地與她保持一定的距離。逢年過節,沒有人請她跳舞,沒有人給她唱《小夜曲》,更沒有人想娶她為妻,彷彿一旦愛上了她便是對神的褻瀆。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新的神父上任。華金神父一旦涉及女人問題絕不是那種能被神明顯聖或妖魔鬼怪嚇退的人。亞歷杭德里娜早已過了二十歲。她長得細高,鼻尖總是翹起,兩眼水靈活潑。她仍然與父母住在一起,而她的四個妹妹已經有了丈夫,有了自己的家。她過著孤獨的生活,這是人們對她那宗教般的崇敬造成的。雖然她平易近人,可無法打消人們的這種感情。新來的神父很晚才同她搭上線,這是因為科雷婭家這位大女兒只在禮拜天才去教堂望彌撒,還因為很少有人請她出席家庭聚會(人們認為她的光臨總帶有超凡脫俗的味道,擔心沖淡了歡樂的氣氛)。
他們之間的浪漫故事大概是在教堂廣場的綠色濃蔭下或貢貝的小巷裡逐漸展開的。他們一定多次迎面相遇,然後擦肩而過;他一定用那大膽無禮、色迷迷的小眼睛好像考試一樣地審視著她,臉上卻擺出一副善良的笑容,藉以掩飾那錐子般的目光。大概是他首先開口講話的,這是當然的嘍。他大概問她村裡12月8日過節的事,或者問她為什麼在唸珠祈禱會上見不到她,或者問她猜水源是怎麼回事。她一定用她那慣有的快速、直截了當、不帶偏見的方式回答他的問題,兩眼則毫無羞色地望著他。這樣,多次偶然的相遇便逐漸發展為不那麼偶然的相遇和交談了。他們除去談些眼下的傳聞,諸如綠林大盜、警察偵緝隊、地方械鬥、村裡不正當的男女關係等,還漸漸談到各自的心事,也不斷出現有意挑逗和大膽試探。
結果便是,一天,整個貢貝村都以譏諷的口吻議論起亞歷杭德里娜的變化。這個懶洋洋的教徒突然變成村中最勤快的人,人們看見她一大清早就在教堂裡擦拭長凳,整理祭壇,清掃庭院,還看見她出入神父的住宅,同街坊鄰里一道修補屋頂和門窗。他們兩人之間已經不是一般的眉目傳情,這種關係終於有一天變得明朗。事情發生在華金神父辦過一場命名禮之後,他同幾位好友鑽進了一家酒館,滿心歡喜地又喝又唱時,亞歷杭德里娜板著面孔走了進來。神父一看見她,登時變成了啞巴。她走到他跟前,態度堅決地迸出這樣一句話:「請您馬上跟我走,您已經喝得夠多了。」年輕的神父沒敢吭聲,跟她走了。
「勸世者」第一次來到貢貝村的時候,亞歷杭德里娜已經在神父的住宅裡生活好多年。她最初搬進去是為了護理他的傷病。神父是在羅薩里奧村被捲入槍戰時受傷的,當時大盜若安·撒旦和上尉吉拉爾多·馬塞多(綽號是「獵匪能手」)正在交戰。亞歷杭德里娜從那以後就住在神父家了。他倆生了三個孩子,人們只用亞歷杭德里娜的姓氏來稱呼孩子們,並說她是堂華金的「衛兵」。她的存在對神父的生活起著制約作用,儘管不能完全改變他的生活習慣。每當年輕的神父喝過頭,開始給人找麻煩的時候,街坊鄰居便趕忙來找亞歷杭德里娜。在她面前,神父總是聽話的,即使爛醉如泥也是如此。也許正因為這一點,鄰居們沒有過分責備他倆的結合。聖徒(「勸世者」)第一次來貢貝村時,她的處境還能為人們所接受,甚至連亞歷杭德里娜的父母和兄弟們也去神父家看望她,管她的孩子叫「外孫」或「外甥」,並不感到彆扭。
但是當華金神父以滿意的微笑允許那個細高、瘦削、目光炯炯、頭髮捲曲、身穿藍色長袍的人第一次登上貢貝教堂的講壇佈道時,有些話便像炸彈落下地來:「勸世者」大罵神父。當時,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這座站滿人的教堂。沒有人敢瞧華金神父。他坐在第一排的長凳上,身體微微一晃動便瞪大了眼睛,然後一動不動地直視著前方的十字架,承受著這種屈辱的場面。也沒有哪個村民望著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她坐在第三排,模樣倒是全神貫注地注視著講道人,臉色卻極其蒼白。聖徒這次來貢貝村好像是被這對男女的敵人請來上課的。「勸世者」表情嚴肅,口氣堅決,聲音迴響在四壁和拱頂。他嚴厲地批評了基督的一些使者,他們雖然接受了神職,又身穿聖衣,卻變成了魔鬼的僕從。他憤怒地一一例數華金神父的罪孽:他真是神父們的恥辱,不但不做出生活儉樸的表率,反而酗酒成性,爛醉如泥;他實在不成體統,不但不節衣縮食,反而大吃大喝,全然不顧身邊的人幾乎食不果腹;他真是丟人現眼,完全忘記了應當保持貞潔,竟然同女人尋歡作樂,不僅使這些女人的靈魂不能得救,反而把可憐的靈魂白白丟給地獄裡的魔鬼。等到村民們大著膽子偷偷用眼角窺探華金神父的反應時,看到神父仍然坐在原地直視著前方,臉色卻紅得像硃砂。
儘管發生了這樣的事,且在很多日子裡都是人們的話題,卻沒有妨礙「勸世者」在貢貝村停留期間登臺講道,也沒有妨礙數月後「勸世者」在一批信徒的陪同下回到貢貝村再次進教堂講道,更沒有妨礙「勸世者」在之後若干年裡進村講道。所不同的是,當以後「勸世者」講道時,華金神父常常缺席。亞歷杭德里娜則相反,她每場必到,總是坐在第三排,仰著微翹的鼻孔,聽著聖徒對財富和縱慾的責備、保持苦行生活的主張以及通過自我犧牲和祈禱來淨化靈魂、迎接死亡的規勸。這個從前有特異功能的女人開始表現出日益虔誠的宗教感情,經常在每條街道的壁龕裡點燃香燭,長時間地跪在祭壇面前冥思苦索,組織施捨活動、祈禱聚會、念珠禱告和九日祭。一天,她用青布包頭,胸前彆著耶穌像章出現在人們面前。據說她雖然繼續和神父住在一間屋裡,卻沒有再發生任何有辱神明的事。當村民們大著膽子向華金神父打聽亞歷杭德里娜的情況時,他總是把話題扯開。人們發現他面有愧色,儘管他仍然很快活地生活著,但他與那個同室共居的女人、那位三個孩子的母親之間的關係發生了變化,至少他倆在大庭廣眾之下是禮貌相待、形同路人的。「勸世者」在這位貢貝村的神父身上喚醒了某些難以確定的情感。他害怕「勸世者」?他尊敬「勸世者」?他羨慕「勸世者」?他同情「勸世者」?實際的情況是,每當「勸世者」來到,他便為他開啟教堂的大門,向他懺悔,請他領聖體。總之,「勸世者」在貢貝村逗留期間,華金神父是性情溫和、信仰虔誠的楷模。
聖徒最後一次訪問貢貝村後,亞歷杭德里娜·科雷婭丟下全部家當跟隨「勸世者」及其信徒一道離去,村裡唯一沒有表示驚訝的人就是華金神父。
加利雷奧·加爾心裡想,我從來沒有害怕過死亡,就連眼下也不怕。可是現在他雙手發抖,渾身打寒戰。為了烤化肺腑裡的冰塊,他越來越向篝火靠近,結果又冒出汗來。他想:「加爾,你是害怕得要死啊!」這黃豆粒大的汗珠、這渾身的寒戰、這心中的冰塊、這發抖的雙手就是預感到死亡來臨的恐懼。同志,你對自己很不瞭解呀。莫非你變了?但是他明白自己已沒有少年時蹲巴黎監獄時的那種感情,那時他是等著被槍決的;也沒有再在巴塞羅那那家診所裡的感情了,那時愚蠢的資產階級分子要把他治好傷再送進斷頭臺的鐵箍裡絞死。加利雷奧,你就要死了:死神已在眼前。
據說被絞死和被砍頭的人在最後時刻,陰莖會突然勃起。他會不會也發生這種情況?某些折磨人的真理掩蓋了性慾和死亡之間的神秘關係。如果事情並非如此,那就不會發生今天黎明時那樁事,不會發生不久前那種情形。是不久前嗎?應該說是幾小時前。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外面已是滿天星斗。加爾回憶起他在蓋伊馬達斯的旅館中等待嚮導期間曾打算給《反叛的火花》寫一封信,說明這個地區的政治風雲變化要比自然風景複雜得多,這當然會影響人們的宗教信仰。他聽到胡萊瑪的呼吸聲同火勢減弱的篝火聲混雜在一起。是的,他之所以一天之內兩次撲向身邊這個女人,是因為他已經感到死神的臨近。他想:「恐懼、精液和死亡之間居然存在著這樣奇妙的關係。」凱依法就要射出致命一槍時,這個女人為什麼挺身而出把自己搭救出來?她又為什麼扶自己騎上騾子、為自己治傷、陪伴自己來到這裡?她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一個她本應該仇恨的人?
他迷惑不解地想起當騾子在飛奔中突然失蹄將他們倆拋到地上時他那突發的、急促的、不可遏止的衝動。他想:「她的心臟大概像個水果那樣險些摔裂。」當時他倆距離蓋伊馬達斯有多遠?他洗滌、包紮傷口的地方是帕依謝河嗎?他們在那裡轉來轉去,是已經走過里亞喬村還是尚未到達?他的確滿腹疑團,不過恐懼心理已經消失。當騾子跌倒,他看見它在地上滾動時是不是感到害怕了?是的,這就是問題的答案:他害怕了。他立刻懷疑騾子的死不是由於疲勞過度,而是追蹤他的打手開槍的結果,他們要把他變成一具英國人的屍體。他之所以撲到那個同他一起滾落在地的女人身上一定是他本能地要尋求保護。胡萊瑪會不會認為他是個瘋子或魔鬼?他居然在那樣一種環境裡、在那樣一個時刻、在那樣一種狀況下再次把她佔有了。當她從加爾撕扯她衣服的架勢上明白了他的企圖時,眼睛裡流露出慌亂與不知所措的神情。這一次,她沒有反抗,但是並不掩飾她的不快,或者更確切地說,她的無動於衷。加爾躺在地上,她那忍辱屈從的身影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腦海裡,使他感到羞愧、悵然,同時心中又充滿了性慾、恐懼、焦慮、猶豫以及要擺脫陷阱的徒勞願望。肩頸的傷痛使加爾覺得傷口又裂開來,生命正從破口處悄悄溜走。透過眼瞼上的汗珠,他看見胡萊瑪在漸漸變黑的夜色中檢查騾子的眼睛和嘴巴。接著,他又從自己仍然躺著的地面上看到她在四處收集枯枝敗葉,點燃篝火。他還看到她一言不發地抽出他腰間的匕首,將騾子兩肋鮮紅的瘦肉切成薄片,串在鐵絲上,放在火堆上去烤。她給人的印象像是在做平常的家務活,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異常事件,似乎這天發生的種種事情並沒有擾亂她的生活。他想:「她真是地球上最神秘莫測的人。」他又想:「她們是宿命論者,受的教育是逆來順受。無論生活是好是壞或者殘忍,都要忍耐。」他還想:「我對她就是殘忍的。」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坐起來,喝了幾口水。由於喉嚨火燒般地疼痛,他費了很大力氣才能咀嚼。他覺得那烤肉的味道實在妙不可言。他們一邊吃烤肉,加爾一邊推想胡萊瑪一定對發生的事情困惑不解,因此想解釋一下:誰是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埃巴米農達怎樣提出運送武器的建議?埃巴米農達為什麼策劃發生在魯菲諾家的暗殺?埃巴米農達為什麼盜竊自己的武器並殺人滅口?這是因為他需要一具白皮膚、紅頭髮的屍體。但是加爾發覺她對聽到的這番解釋並不感興趣。她一邊聽他說話,一邊用那珍珠米般細小、潔白的牙齒咀嚼著烤肉,用手驅趕著蒼蠅;她既不點頭贊成也不提任何問題,只是時不時以眼光(夜色逐漸在模糊她的面孔)同他碰觸一下。這使加爾感到自己很愚蠢。他想:「我的確很愚蠢。」他的所作所為證明了這一點。他本應該從精神道德和政治方面對一個有野心的資產階級分子保持警惕,應該估計到他既可能製造陰謀反對政敵,也可能玩弄詭計來謀害他加利雷奧。一具英國人的屍體!這就是說,埃巴米農達明知道那些槍是英國造卻故意對他說是法國造。那不是口誤,不是一次失誤。加爾是在到達魯菲諾家往大篷車上安放武器箱時發現這個問題的,因為槍托上的廠標明白地寫著:1891年,利物浦。當時,加爾的腦海裡曾經冒出一句玩笑話:「據我所知,法國那時可沒有入侵英國。這些槍是英國造,而不是法國造。」又是英國造的武器,又是英國人的屍體,埃巴米農達究竟想幹什麼?這是可以猜想出來的:一個冷酷、殘忍、大膽而也許有實效的計算。加爾的胸中又湧起一股焦躁情緒,他想:「埃巴米農達一定會殺死我。」他人地兩生,身負重傷,又是個外國人。他那副面孔人人都認得出來,到哪裡躲藏呢?「到卡努杜斯去。」對,對,到那裡就可以得救了,或者至少不致帶著當過蠢人的遺憾心情去死。「同志,卡努杜斯會赦免你的罪過。」加爾心裡冒出這樣一個想法。
加爾冷得直髮抖,肩、頸和腦袋都感到疼痛。為了忘掉傷口,他努力設想布里陀少校的討伐隊的動向:他們是否已經從蓋伊馬達斯開拔向聖多山進軍?會不會在他到達卡努杜斯前政府軍就已經摧毀他心目中的藏身之所?他想:「子彈沒有打進身體,也沒有擊傷皮肉,僅僅擦破一點表皮。再說,那是左輪手槍的子彈,一定很小,用來打麻雀還差不多。」那一槍倒沒有什麼,嚴重的是那一刀:砍得很深,切斷了血管和神經,刺痛和燒灼感就是從那裡傳到耳朵、眼睛和後腦的。寒戰從頭到腳傳遍了全身。加爾,你是不是要死了?他突然想起歐洲的雪景,如果同這裡桀驁不馴的大自然作比較,那裡的風景實在太平常了。他想:「在歐洲,有什麼地方的風貌也是這般與人為敵嗎?」對了,在西班牙南部、土耳其和俄國一定有這種地方。他回憶起巴枯寧蹲了十一個月的監獄之後逃跑的故事,那是他坐在父親懷裡聽到的:巴枯寧傳奇般地穿過西伯利亞、加利福尼亞,重返歐洲。當他回到倫敦時,提出一個驚人的問題:「這個國家有牡蠣嗎?」加爾還回想起歐洲各條道路旁的許多臨時住所,那裡總會有燃燒的壁爐、熱乎乎的飯菜和可以共吸一袋煙、圍爐談天的旅人。他想:「加爾,這懷鄉病是懦弱的表現。」
他被一股自我憐憫的鬱悶情緒佔據了心頭。加爾,這真可恥!莫非你還沒學會應該死得有骨氣?歐洲、巴西或者世界任何一個地方的土地難道有什麼不同?死後的結果還不是一樣嗎?他想:「分解、腐爛、發臭、生蛆,如此而已。如果野狼、餓狗沒有啃咬屍體,最後只是剩下一具皮包著的發黃骨架。」他又想:「加爾,你在發燒,可你又渾身打寒戰,這叫冷熱病。」不是恐懼。不是那枚打鳥的子彈,也不是那迎面一刀,而是這冷熱病在搗亂。早在去莊園裡會見埃巴米農達時,早在那穿皮夾克的人襲擊前,他已經開始生病。這冷熱病悄悄地破壞了他身上的某個器官,蔓延到其他部位。他並非傷重,而是病了。同志,這可是件新鮮事。他想:「命運之神要在你死之前強迫你體驗某種新鮮生活,從而完成對你的教育。」你首先是個強姦犯!其次是個病鬼!這真是新鮮生活,因為即使在遙遠的童年時代,他也不曾有過這種體驗。受傷倒是有過幾次,在巴塞羅那那一次傷最重,可是從來沒有病過。他有這樣一種感覺: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失去知覺。為什麼非要這樣沒有理智地極力思索下去?為什麼就在他思索的同時,那直覺依然十分敏銳?他突然想到,胡萊瑪會不會已經走了?他十分害怕,仔細一聽:她的呼吸聲還在,仍然在右邊。他看不清她的面目,因為篝火完全熄滅了。
加爾知道自己雖然成了廢物,但還是應該鼓起勇氣。他低聲說,逆境可以激勵真正的革命者。他想,應該給《反叛的火花》寫一封信,說明要用卡努杜斯事件為巴枯寧給瑞士拉紹德封市的鐘表工人和聖地緬谷地的手工業工人的指示精神作補充。巴枯寧認為,大規模起義不會發生在工業最發達的社會里,而是發生在落後的農業國家,因為廣大的貧苦農民不會失去任何東西,比如西班牙、俄國,都是如此。那麼現在的巴西不也是這樣嗎?想到這裡,他便痛斥埃巴米農達來:「你這個資產階級分子,你的如意算盤一定會落空。早在你的莊園裡,當我在你的控制範圍下的時候,你就應該殺死我。現在不同了,我一定治好病逃走。」他要治病,他要逃走,那少婦會跟他一道走,會為他偷一匹馬。到達卡努杜斯後,他要同資產階級分子埃巴米農達所代表的一切——自私自利、卑鄙無恥、貪贓枉法等——鬥爭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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