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萊瑪的臉上毫無表情,可謂紋絲不動。她那兩隻黝黑明亮、微微睜大的眼睛直視著加利雷奧,既沒有露出好奇也沒有同情,更沒有驚訝,兩片溼潤的嘴唇略微噘起。
「他們繼續了我們停下的鬥爭,雖然他們並不知道這一點。他們正在復興我們的革命事業。」加爾一面說一面想,胡萊瑪聽見這番話會怎麼想呢?「就因為這個,我才來到這裡;也正因為這個,我才要幫助他們。」
他好像高聲講話似的,喘了一口氣。兩天來的疲倦,加上聽說魯菲諾不在蓋伊馬達斯而引發的沮喪心情,這時又佔據了全身。伸開雙腿、閉上眼睛躺在大篷車下睡上幾小時的想法是這樣地強烈,使他想拔腿就走。要不然就在這張吊床上睡一會兒,行不行?如果他提出來,胡萊瑪會不會感到氣憤?
「那個從那邊來的人就是‘勸世者’派來的人,您見到的那一位。您知道他是誰嗎?」加爾聽見她在問。「他是帕傑烏。」她看到加利雷奧並沒有被她的話打動,便急忙補充說:「您沒聽說過帕傑烏嗎?他是腹地最壞的傢伙,過去靠殺人搶劫為生。誰要是倒霉在路上遇見了他,就會被他削掉鼻子和耳朵。」
這時,羊群裡的鈴鐺聲又響了起來,同時伴有屋外小狗的狂叫和騾子的嘶鳴。加爾還在回憶那位卡努杜斯的使者,回憶他那道使面部破相的刀疤,回憶他那奇怪的冷漠與鎮定。當時沒有把運武器的事告訴他莫非犯了一個錯誤?不,當時還不能告訴他,因為帕傑烏還不相信自己;如果告訴他,反而會使他更不信任,會把整個計劃打亂。捲毛狗發狂般地在外面叫著。加爾看見胡萊瑪拿起燒火棍,快步走到門前。他心不在焉地還在想那個卡努杜斯使者,他想如果當時知道帕傑烏從前是個強盜,也許談起話來更容易些。這時加爾看到胡萊瑪費力地拉開門閂並且拿了下來。突然,有個什麼輕微的東西、一個奇怪的聲音、一種直覺、一種第六感告訴他要發生什麼事情了。就在這工夫,胡萊瑪猛然被一股推門的暴力撞倒——從門外推翻或踢翻的,接著,一個手持卡賓槍的男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加利雷奧這時已經掏出手槍,同時瞄準了這個闖進來的人。卡賓槍的射擊聲驚醒了角落裡的母雞,它們嚇得驚恐萬狀,亂飛亂叫。胡萊瑪雖然摔倒在地,卻沒有受傷,這時也嚇得高聲尖叫。那個開槍的人看到腳下有個女人,稍一猶豫便耽誤了幾秒鐘。當他在亂飛的雞群中發現了加爾並要舉槍的時候,加爾的槍已經瞄準他打響了。只見那人滿臉驚疑,雙手一鬆,長槍落地,嘴裡吼了一聲,向門外退去。胡萊瑪這時又尖叫了一聲。加爾終於反應過來,急忙去撿那支卡賓槍。他從敞開的屋門望出去,那個受傷的人正躺在地上掙扎,呻吟;另外一個人手持長槍,一邊向受傷的人跑過來一邊喊著什麼;再遠一些的地方,第三個人正往裝武器的大篷車上套馬。加爾幾乎不加瞄準就射擊起來。那個跑過來的人雙腳一絆,滾倒在地上,口中發出痛苦的咆哮。加爾又衝他開了一槍,一面心裡想:「只剩下兩發子彈了。」他看見胡萊瑪在身旁推上屋門,看見她關緊之後還下了門閂,然後躲到後面去。他一面站起身,一面暗暗奇怪:自己什麼時候摔倒在地的?他全身是土,滿頭大汗,上下牙床顫個不停,由於手槍握得太緊,手指都發疼了。他從窗柵欄處悄悄張望:運武器的車已消失在遠方的塵埃裡。茅屋正面,捲毛狗發瘋似的衝著兩個受傷的人狂叫,他們正向著羊圈爬去。加爾瞄準他們,射出槍中的最後兩發子彈。他覺得在狗叫聲和鈴鐺響聲的嘈雜中聽見人的一聲哀號。嗯,子彈打中了他們,在從茅屋通向羊圈的半路上,他們停下不動了。胡萊瑪還在尖叫,母雞也發瘋似的叫個不停,到處亂飛,撞翻了許多東西,有幾隻飛到窗欄上,撞到他的懷裡。加爾揮舞手臂趕跑了母雞,又從視窗向兩側望去。如果沒有這兩具幾乎疊在一起的人體,簡直可以說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他粗聲粗氣地喘息著,磕磕絆絆地躲過母雞向屋門走去。他從門縫裡向外張望:只有寂靜的景物和那兩具怪模怪樣的人體。他想:「槍支被搶走了。」他又想:「我要是被打死就更糟了。」加爾大睜著眼睛又喘了一口氣,最後終於拉開門閂,推開了屋門。外面空空蕩蕩,沒有人影。
他躬身彎腰,向原先停放大篷車的地方跑去,一路上聽到綿羊在圈裡團團亂轉造成的鈴鐺聲。他一看,心裡涼了半截:一道揚起的塵土正消失在里亞喬方向的地平線上。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用手摸摸發紅的鬍鬚,牙齒還在顫個不停。捆在木樁上的騾子安安靜靜地歇息。加爾返身向住屋緩緩地走去,在那兩具已成屍體的男人面前停下腳步。他仔細察看著那陌生而黝黑的面孔,辨認著那由於痙攣而扭歪的嘴臉。忽然,一陣怒火使加爾的表情變得十分兇狠,他一面破口大罵,一面粗暴地猛踢那兩個一動不動的人體。他那憤怒的心情傳染給了捲毛小狗,它叫著,跳著,撕咬著那兩個人的草鞋。加爾終於平靜下來,拖著沉重的雙腿向茅屋走去。迎接他的又是一陣母雞亂飛,迫使他舉起雙手護著自己的腦袋。胡萊瑪這時正站在屋子中央,她是這樣一副模樣:渾身顫抖,衣裙撕破,嘴巴微張,眼含熱淚,披頭散髮。她驚愕地望著周圍的混亂現象,彷彿還沒明白家中發生的事;她一看到加爾便飛跑過去,撲到他懷裡,含糊不清地說些他不明白的話。加爾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心裡一片空白。他感覺到那女人緊貼著自己的胸膛。他不知所措地望著這個與自己相貼的身軀,望著眼前抖動著的頸項。他聞到她身體的氣息,一個陰暗的念頭告訴他:「這是女人的氣味。」他的太陽穴猛烈地跳動起來。他動動身子,抽出一隻胳膊摟住胡萊瑪的雙肩,放下手中的武器,然後用手指笨拙地梳理著她那亂蓬蓬的頭髮。「他們想殺死我,」他在胡萊瑪耳邊低聲說,「現在沒有危險了。他們想要的東西已經弄走了。」那女人漸漸平靜下來,哭聲停了,身上也不再發抖,雙手從加爾胸前抽回來。可是他仍然摟緊她,手指不停地撫摩著她的長髮。這時胡萊瑪想脫離他的懷抱,他卻不肯放手。「don’tbea-fraid.(英語:別害怕)」他一字一頓地說,兩隻眼睛緊張地眨動著,「theyarey……(英語:他們走了。他們……)」這時他臉上露出某種緊張、急迫、含混不清的少見表情,某種東西在他心裡急驟翻騰,而他對此幾乎沒有意識到。他的嘴唇距離胡萊瑪的頸項很近。她用力向後退,雙手遮住了乳房,極力擺脫加爾的摟抱。但是,他絲毫不肯放鬆,一面摟緊胡萊瑪,一面反覆說著那句她沒法聽懂的話:「don’tbeafraid,don’tbeafraid.(英語:別害怕,別害怕)」胡萊瑪用雙手捶他、抓他,終於從他的懷抱裡掙脫出去,逃走了。可是加爾在房間裡緊追不捨,很快趕上並抓住了她。他和她撞翻了舊箱子,雙雙摔倒在地。胡萊瑪又蹬又踢,使出全身力氣搏鬥,但她並不叫喊。屋子裡只聽到兩人斷斷續續的喘息聲、掙扎造成的響聲、母雞驚慌的咯咯聲、捲毛狗的狂吠和羊群中的鈴鐺聲。太陽正衝破烏雲,給大地送來了光明。
利昂·德·納圖巴生下來雙腿極短,腦袋特大。納杜沃村的居民們認為,慈悲的耶穌如果把這孩子接走,無論對他本人還是他父母都再好不過了,因為如果讓他僥倖活下去,一定會成癱子或傻子。後來他只是長成了一個癱子,因為馴馬人塞萊斯蒂諾·帕爾迪納的這個小兒子儘管不會像正常人那樣走路,卻聰明過人,有強烈的求知慾。不論哪方面的知識,一旦進入這個令人發笑的大腦袋,就能被永遠記住。他這個人從各方面看都是古怪的:帕爾迪納這樣正常的人家竟然會生出一個畸形兒;這個孩子雖然是個體弱多病的滑稽人,卻既不生病更沒有死去;人家用兩條腿走路,他卻四肢都著地;他的腦袋如此之大,那小小的身軀居然能夠支撐,實在是個奇蹟。納杜沃村的居民私下議論說,這孩子不是那馴馬人的種,而是魔鬼的孽障。而這時正好有機會證明了這個看法:他沒有經過任何人的指點,自己學會了讀書寫字。
無論是他父親塞萊斯蒂諾還是母親高登西婭都不曾想過把他送到堂阿塞紐那裡學認字(也許他們認為,他學會讀書寫字沒有用處)。堂阿塞紐除了制磚,還教授葡萄牙文、拉丁文和宗教常識。那件事的經過是這樣的:有一天,郵差來了,在瑪特里茲廣場的廣告牌上貼了張佈告;他藉口要在太陽下山之前貼完另外十個地方的佈告而不肯高聲念給大家聽。就在村民們連蒙帶猜的時候,忽然從腳下傳來利昂那尖細的嗓音:「那上面說牲畜裡面有傳染瘟疫的危險,應該用石灰給牲口棚消毒,燒掉垃圾。飲用水和牛奶之前必須煮沸。」堂阿塞紐這時證實道,那上面說的是這些話。村民們立刻圍上來問利昂是誰教他認字的。利昂解釋了,可許多人表示懷疑。他說他是從那些認字的人,比如堂阿塞紐、工頭費利斯貝羅、巫醫堂阿貝拉爾多和鐵匠索西莫那裡偷看來的。這四個人誰都沒有給他上過課,可他們想起,的確有許多次看到那個長著粗硬頭髮的大腦袋和那雙閃著好奇目光的眼睛出現在板凳旁,這時他們往往正在代人讀信或寫信。利昂就是這樣學會識字的。從那時起,他就整天蹲在樹蔭下或花叢裡翻來覆去地閱讀可以弄到手的、一切印有字的紙片,諸如報紙、祈禱詞、彌撒書、佈告等。後來他就成了這樣一個人:手持自制羽毛筆和墨水,以雋秀流利的字型代寫生日賀詞、結婚喜報、喪事訃告,或將家中嬰兒出世、老人得病,甚至僅僅一些閒話,代人寫下來告訴外村親朋。這些書信由郵局每週派一名騎手前來取走。利昂也為村民代讀外面寄來的書信。他為別人代寫、代讀完全出於開心消遣,所以分文不收。但有時人家為酬謝他做這份工作,會送些禮物,他也收下。
他並不叫利昂,而叫費利西奧,利昂是綽號。這個地區常發生這種事,某人一旦有了綽號,本名就被遺忘了。人家之所以給他起名叫利昂,大概是出於嘲笑,也許是因為他長的那個大腦袋。後來,他似乎是要給那些開玩笑的人提供理由,果然留起一頭濃密的長髮,連雙耳也遮蓋起來;隨著身體的動作,那長髮也左右搖晃。起這個綽號的原因或者是他那野獸般的走路方式:雙腳加兩手撐住整個身體(手像獸蹄、獸掌那樣也用皮鞋底保護起來)。他雖然腿短胳臂長,走起路來總要四肢著地,可那形象更像猿猴而不像猛獅。他並不總是縮成一團,偶爾也能像人一樣雙腿直立,兩條滑稽的小腿也能邁上幾步,但是這樣直立行走使他十分勞累。由於這種奇特的活動方式,所以他從不穿長褲,只穿長衫,像婦女、教士和耶穌會的信徒那樣。
利昂雖然給村民們代寫書信,可是人們從來不肯接待他。如果說連利昂的父母親都幾乎不能掩飾兒子給他們帶來的難堪,甚至有一次還想把他送給別人,那麼納杜沃村的男男女女又怎麼能夠把這個怪物視作同類呢?利昂的六個哥哥姐姐都遠遠地躲著他,村裡人都知道利昂不能與哥哥姐姐同桌吃飯,而是分在一旁的小木箱上。因此,他不懂得什麼是父母愛,什麼是兄姐情,什麼是友誼(雖然他模模糊糊猜到有另外一種愛)。同齡的孩子們起初都很怕他,後來則十分討厭他。假如他膽敢靠到孩子們跟前看他們做遊戲,他們就用石塊打他,用唾沫啐他,高聲罵他。而他也很少想那樣做。從很小的時候起,他的本能,或者說健全的智力就告訴他,他周圍的人都是些言不由衷、板著面孔的傢伙,常常是殘酷無情的,所以他必須遠遠地躲開所有這些人。他也的確是這樣做的,至少在發生「小溪事件」前是如此,人們看見他即使在節日集會或市場上也小心地躲在一旁。傳教團有人來納杜沃村的時候,利昂像貓一樣躲在聖母教堂的屋頂上聽他們佈道。但是這樣的離群戰術依然不能擺脫外界的恐嚇,其中最讓他害怕的事情就是吉普賽人馬戲班的光臨。這個馬戲班每年總要來納杜沃兩次,那幫人裡面有一大堆妖魔鬼怪:耍雜技的、占卜算卦的、說書唱曲的、馬戲小丑……那個吉普賽人班主有一次向馴馬人及其老婆高登西婭提出要把利昂帶走,好把他訓練成馬戲演員。班主對那對夫妻說:「我的馬戲班對他來說是唯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再說,他也可以變得能夠有點兒用處。」夫妻倆同意了。班主於是把利昂帶走了,可是一星期後,他又跑回納杜沃村。從此以後,每當吉普賽人的馬戲班到村子裡來,利昂就逃之夭夭。
利昂最害怕醉鬼,就是那幫放牛的漢子。他們白天趕牛,給牛烙印記,閹割公牛,或者剪羊毛;晚上回到村裡,一下馬就跑到堂娜埃皮法尼婭的酒窖裡去解渴;出來之後,他們互相摟抱著,哼著小調,搖搖晃晃地走著,有時快活得哈哈大笑,有時像瘋子似的發狂,滿街亂串,要找利昂尋開心或者發酒瘋。因此,利昂的聽覺練得格外敏銳,能從老遠的地方聽出他們的笑聲或話語,接著便爬上牆頭或躲入巷尾,以免被他們發現,然後逃回家去。如果離得較遠,他就躲進草叢或者攀上房頂,等待危險過去。但他並非每次都能逃掉。有時那些醉鬼使出詭計(比如派人給利昂送信,說某人請他代寫狀紙),一下子就把他捉住了。於是他們百般戲弄他,一會兒把他的長衫脫掉,看看那裡藏著什麼鬼東西;一會兒又把他放在馬背上;一會兒又把他跟一頭母羊面對面地抱在一起,他們想看看能夠雜交出什麼東西來。
塞萊斯蒂諾·帕爾迪納和家裡人一旦聽說這種事,出於尊嚴而不是感情,便出來制止和警告那些調皮的傢伙。有一次,利昂的哥哥們甚至揮舞著匕首和大棒從一群人手裡把這位「書記官」奪了回來。那些人被烈酒弄得極度興奮,竟然把利昂扔進蜜桶,然後逼他在垃圾堆上打滾,接著用繩子捆上,像牽著一頭怪物那樣在街道上游行。利昂的親戚們因為有這樣一名家庭成員引發大小事端而感到十分厭煩。對此,利昂比誰知道得都清楚,所以他從來不告發那些欺侮他的人。
塞萊斯諾·帕爾迪納的小兒子的命運突然發生了決定性的轉折。事情發生在鐵匠索西莫的小女兒阿爾梅婭發燒、嘔吐病倒的那一天,阿爾梅婭是鐵匠唯一的女兒,她原本有六個哥哥,但不是生下來成死胎就是生下不久就死掉。巫醫堂阿貝拉爾多的草藥和符咒如同阿爾梅婭父母的禱告,全然無效。那草藥郎中斷言小姑娘中了「邪」,如果不找到那個「瞥」過她一眼的人,那麼任何醫藥都沒用。鐵匠索西莫和他的女人歐弗拉西婭為女兒的命運焦急萬分,她是他們生活裡的希望啊!夫婦倆到處查問,跑遍了納杜沃村的各個角落。這時有三張嘴悄聲告訴他們,有人看見那小姑娘在流向米蘭德拉莊園的小溪旁曾經與利昂秘密幽會。他們回去詢問女兒,她糊里糊塗地承認道,那天上午她到教父堂納烏迪羅家裡去的時候經過小溪,利昂問她願意不願意聽他唱一首為她譜寫的歌曲。阿爾梅婭還沒來得及拔腿逃跑,他已經唱了起來。這是他唯一一次同她說話,不過在這之前,她早已察覺利昂總會在她去村裡時同她偶遇,並且從他蜷縮在她腳下的情形看,她猜到他想跟她說話。
索西莫抓起獵槍,率領三親六故,個個帶上武器,在村裡一大群人的簇擁下,向帕爾迪納家進發。一到那裡,鐵匠就逮住利昂,槍口對準他的眉心,逼著他把那首歌再唱一遍,這樣堂阿貝拉爾多就可以驅邪了。利昂一聲不響,嚇得驚慌失措,只是瞪大雙眼。鐵匠重複了幾遍,如果他不說出那咒語,就讓他那下流的腦袋開花,說罷開始扣緊扳機。這時一道恐怖的目光從那雙聰明的大眼睛裡閃過。「你要是把我殺了,就得不到咒語,阿爾梅婭就會死掉。」他低聲嘟囔說。由於害怕,他的細嗓音讓人聽不出來了。這時周圍一片寂靜。索西莫渾身直冒汗。鐵匠的親戚們用刀槍把塞萊斯蒂諾·帕爾迪納及其兒子們逼在角落裡不能動彈。「我要是對你說了,你放掉我嗎?」這時那魔鬼般的細嗓音又響了起來。索西莫點點頭。於是,利昂乾咳一聲,用青春期特有的公雞嗓子唱了起來。他唱的是一首情歌,裡面有阿爾梅婭的名字(後來納杜沃的村民便對此大發議論,經常回憶這個場面,拿這首歌編造閒話;當時不曾在場的人也賭咒發誓,硬說親眼所見)。歌一唱完,利昂登時滿面羞愧。他尖聲叫道:「現在你放開我吧!」「等我女兒病好以後才能放你呢,」鐵匠陰沉地回答說,「要是她的病好不了,我就把你燒死在她的墳旁。我用她的命起誓。」鐵匠望望帕爾迪納一家人(他們都被刀槍逼在角落裡動彈不得),又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補充說:「哪怕咱們兩家以後互相殘殺幾百年,我也要把你活活燒死。」
就在那天夜裡,阿爾梅婭連連大口吐血之後死了。村民們都以為索西莫一定會揪著頭髮號啕大哭,一定會咒天罵地或喝起烈酒,直到躺倒為止。但他既沒有哭也沒有罵,更沒有喝酒。前幾天不知所措的狀況已被冷靜的決心代替,鐵匠正按照這個決心安排女兒的葬禮和使她中邪的那個人的死刑。他的心地從來不壞,也不損人利己,性子並不粗暴,而是一個樂意助人、容易交往的鄰居,因此村裡的人都同情他,原諒他這殺人的打算,個別人甚至表示贊成。
索西莫讓家人在女兒的墳墓旁邊埋上一根木樁,周圍堆上乾柴。帕爾迪納一家人仍然被禁閉在家中。利昂這時被捆住手腳關在鐵匠的畜欄裡。他在那裡待了一夜,耳邊傳來守靈人的祈禱聲、弔唁人的說話聲和陣陣哭泣聲。第二天早晨,人們把利昂抬到一輛驢拉的木輪車上,後面拉開一段距離跟著送葬的隊伍。來到墓地後,人們一面把棺材從車上抬下來,一面按照鐵匠的吩咐,由鐵匠的兩個侄子把利昂捆到木樁上,然後把要點燃的乾柴堆在他周圍。差不多全村的人都聚集在那裡,等著看這場祭祀盛典。
正在這個時候,那位聖徒到了。「勸世者」本來前一夜或黎明時分到納杜沃村,一定有人把這裡要發生的事向他報告。可是村民們認為這樣解決實在過於平常,這些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比自然發生的事更為可信。村民們後來說:「勸世者」有明察秋毫的本領,要不然就是基督耶穌把他派到巴伊亞州腹地的這個小村子來平反冤案,避免一樁殺人案,或只是來顯示基督的法力。這一次,「勸世者」不像前幾年第一次來這裡佈道時那樣獨自一人,也不像第二次那樣僅有兩三個信徒陪伴他講道、修補瑪特里茲廣場附近的教堂,而是至少有三十多個像他一樣瘦削、貧窮的人跟隨著他,這些人個個眼裡流露出幸福的目光。「勸世者」走在這群人的前頭,分開村民,一直走到正在填上最後幾鍬土的墳墓旁。
這位穿長袍的人走到索西莫跟前。鐵匠這時正低垂著頭,呆望著地面。「你給女兒穿的是最好的衣裳嗎?棺材造得結實嗎?」他的聲音雖說不是很動情,卻和藹可親。索西莫勉強點點頭。「咱們為她向天主祈禱,讓上帝滿心歡喜地在天上迎接她。」「勸世者」說道。於是他和信徒們大聲禱告,並且圍著墳墓高唱讚美詩。做完這一切,「勸世者」方才指指被綁在木樁上的利昂,問道:「兄弟,你要拿這孩子怎麼樣?」「燒死他。」索西莫回答說,並在死一般的寂靜中解釋了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勸世者」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然後向利昂走去。他做了一個手勢,讓眾人離開一些。人們順從地向後退了幾步。聖徒於是俯首到利昂耳旁,輕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又把耳朵貼到利昂嘴邊,聽那孩子說些什麼。這樣,「勸世者」時而把嘴巴貼到利昂耳旁,時而把耳朵送到利昂嘴邊,兩人密談起來。圍觀的人誰也沒有動彈,都在期待著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
果然,隨後發生的事就像看見有人被篝火燒焦那樣令人驚奇。就在眾人靜悄悄地等待著的時候,那位聖徒以他那慣有的冷靜原地不動地說道:「你過來,把這孩子解開!」鐵匠轉過身,驚愕地望望聖徒。「你必須親自給他解開繩子!」穿長袍的聖徒怒吼道,那聲音震撼了每個人的心靈,「你難道想讓女兒下地獄嗎?地獄的烈火難道不比你要點的這把火熱?地獄的烈火難道不比你要點的這把火燃燒的時間長?」他似乎被眼前如此愚蠢的現象激怒了,又高聲吼道,「你這個迷信邪教、不敬神的罪人,還不趕快改邪歸正?你過來,給他解開!向他賠禮道歉,乞求天主不要因為你的怯懦、卑劣行為和不信上帝而把你女兒送到魔鬼那裡去。」聖徒就這樣用阿爾梅婭會因父親的過錯而下地獄的想法嚇唬鐵匠,一面罵他一面催他去解繩子。最後,村民們看到索西莫沒有開槍,沒有掄起彎刀,也沒有去燒那個怪物,而是聽從聖徒的命令,哭哭啼啼地跪下來,乞求天主、基督、聖父、聖母不要讓阿爾梅婭的靈魂下到地獄裡去。
「勸世者」在村子裡停留了兩個星期,祈禱、佈道、安慰有病的,勸解健康的,然後向莫坎波方向走去。納杜沃村從此有了一處帶圍牆的公墓,所有的墳上都裝上了新的十字架。在追隨「勸世者」的行列裡,又增加了一個介於人獸之間的怪物。那群信徒踏著長滿仙人掌的土地漸漸遠去,那怪物夾雜在人群中,像馬、騾、羊那樣一蹦一跳地小跑著……
「我在思考嗎?我在做夢嗎?我是在蓋伊馬達斯的郊外。現在是白天。這是魯菲諾的床。」其他一切都是模糊的。特別是今天黎明時發生的事情,把他的生活一下子打亂了。在半醒半睡的狀態下,那驚訝的心情依然存在。他和胡萊瑪發生性行為之後便沉沉睡去,從那時起,驚訝的感覺總是佔據心頭。
是的,對某些以為命運在很大程度上是先天的、是寫在大腦上的人來說(熟練的雙手,加上敏銳的眼睛可以判斷出這種人),的確很難證實這個不可預見的衝動,而另外一種人則可以憑藉可怕的自我剋制來駕馭它。躺在床上休息了多少時間?不管怎麼說,疲勞解除了。那少婦莫非走了?莫非她去呼救?她去找人來抓我?他心裡想,或者說夢中想:「那些計劃正當要實行的時候,化成了泡影。」他心裡想,或者說夢中想:「真是禍不單行。」他發覺自己在說謊:把這不安與驚愕的心情歸咎於沒找到魯菲諾、歸咎於當時險些被打死、歸咎於殺死了那兩個人、歸咎於運往卡努杜斯的武器被盜都是不對的,而是那突發的、難以理解和抑制的衝動使他在長達十年未接觸女人後把胡萊瑪強姦了,現在這衝動又在折磨半醒半睡的加利雷奧·加爾。
青年時期,加爾曾經愛過幾個女人,有過一些女友(她們也是為共同理想而奮鬥的戰士),和她們共同走過不長的路。他在巴塞羅那的時候曾經與一名女工同居,就在他參加攻打兵營的那天知道她已經懷孕。可是他後來逃出了西班牙,並聽說她跟一個麵包工人結婚了。但是,在加爾的生活中,女人並不像革命與科學那樣佔據著主導地位。性愛過去對他來說如同食物一樣,只是某種滿足基本需要的東西,隨後就厭煩了。十年前,他曾暗自下定一生中最大的決心。那是在十年、十一年還是十二年前?腦海裡跳躍著一些年代而不是地點。地點是在羅馬。他逃出巴塞羅那後就來到羅馬一位藥劑師家裡,這位藥劑師是無政府主義派報紙的撰稿人,曾經坐過監牢。加爾的記憶中出現了那些生動活潑的形象。起初,加爾有過疑心,後來果真證實了:這位藥劑師同志在高利塞奧附近蒐羅妓女,趁加爾不在家時把這些女人帶到家中,花錢把她們鞭打一通。加爾嚴厲地批評了他,那可憐的傢伙痛哭流涕地供認說,懲罰別人可以使他產生快感,只有看見帶傷和發抖的身體,他才能產生愛情。他心裡想,或者說夢中想:他聽到藥劑師再次請求幫助。在半醒半睡的狀態中,他想起那天夜裡他怎樣觸控藥劑師的頭骨,怎樣摸到那圓圓的低階動情區,怎樣摸到後腦骨的頂峰(斯波爾謝姆在那裡找到了性別器官),怎樣在頸窩處代表破壞性本能的地方發現了畸形(那時他曾想起在瑪利阿諾·古比實驗室裡辯論的情景,他聽到過瑪利阿諾·古比經常舉的例子,那個火燒日內瓦的約巴德·約裡的例子。那人被斬首後,古比對他的頭顱做過檢查:「他的暴行區非常發達,看上去像個大腫瘤。」)。於是,他給藥劑師開了這樣的處方:「同志,生活裡應該剋制的不是惡習,而是性慾。」他解釋說,剋制性慾之後,由於堵塞了性衝動的去路,身體裡的破壞力就會轉向社會公德方面,為自由和消滅壓迫而戰鬥的力量就會成倍增加。他用詢問的目光注視著藥劑師,語氣平靜而友好地建議:「咱倆一起這樣做。為了讓你看看這是可以做到的,我陪你一道下決心。兄弟,咱們倆發誓,今後決不碰任何女人。」藥劑師是否履行了諾言?他記得藥劑師那沮喪的目光和那天夜裡他說話的聲音。他心裡想,或者說夢中想:「我是個懦夫。」這時陽光透過加爾的眼瞼,刺激著瞳孔。
加爾不是懦夫,直到今天黎明,他始終能夠履行誓言,因為理智和科學打下了立論的基礎,加強了起初純屬同志情誼的分量。難道尋歡作樂、屈服於本能對投身殘酷戰鬥的人來說不是一種危險嗎?難道追求女色不會令人喪志嗎?在那些年月裡,折磨著加爾的並不是從生活中取消了女人的地位,而是他總在想:他這樣做,敵人方面、天主教神父也在這樣做。雖然他認為自己的理由不像敵人那樣是矇昧、偏見的,而是為了輕裝上陣,為了把敵人極力保持對立的天堂與人世、物質與精神逐漸結合而奮鬥。他的決心從來沒有動搖過。加爾心裡想,或者說夢中想:「可是到今天就完了。」不,他堅定地認為,性愛的空白早已由更大的求知慾填補了,早已化作更強的活動能力。不,他又在自我欺騙了。理智還是會屈服於那並未沉睡的性慾。這些年來,有許多個夜晚,他一入睡就有誘人的女性形象和他同床共枕,尋求撫愛。他心裡想,或者說夢中想,抵擋這些誘人的形象比抵擋有血有肉的真人還要費力。他記起,就像青春期和許多關在世界各地監獄裡的同志們一樣,他也曾多次與性慾製造出來的這些誘人的形象發生性愛。
他感到痛苦,心裡想,或者說夢中想:「我當時怎麼能那樣做?為什麼要那樣做?」他為什麼要撲到那少婦身上?她拼命抵抗,可他揍了她。他滿懷內疚地責問自己:當她已經不再反抗,任他剝光衣服的時候,他為什麼還要毆打她?同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心裡想,或者說夢中想:「加爾,你可太不瞭解自己了。」不,他的腦袋並沒有向他說明什麼,可是有人檢查過他的頭骨,發現他感情過於衝動,好奇心太重,不善觀察,沒有審美能力。總之,不善做任何與實際行動和體力勞動無關的事。但是從來沒有人察覺在他靈魂深處有絲毫的性慾異常。他心裡想起,或者說夢中想:「在巨大而漆黑的巖洞裡,科學僅僅是一盞閃爍微光的油燈。」他早已這樣思考過。
這一事件會以什麼方式影響他的生活?在羅馬下的決心是否還有道理?發生了這個偶然事件之後,是否應該改變或者修正那個決心?這是偶然事件嗎?怎樣科學地解釋今天黎明發生的事呢?他的靈魂(不,應該說精神世界,「靈魂」這個詞染上了宗教的汙垢)瞞著他的良知,他以為已經根除的慾念、他以為已轉向比尋歡作樂更為重要的目標的精力,這些年又逐漸積存起來。這秘密積存起來的能量在今天清晨由於環境的誘發,也就是說,由於神經緊張、恐懼、突然襲擊、軍火被盜、槍戰和死亡,爆炸了。這樣的解釋正確嗎?如果這一切是別人的問題,由他和老古比一道客觀地加以檢查,那麼也許是對的。他還記得和那位顱相學家蘇格拉底式的談話,當時他們走在巴塞羅那的港口,穿行在哥特式街區的小巷。想到這裡,他的心不禁生出一絲思鄉之情。不,如果堅持在羅馬下的決心,恐怕是不慎重、不靈活和愚蠢的,恐怕會在將來發生與今日黎明相同或者更加嚴重的事端。他懷著痛苦的自嘲,心裡想,或者說夢中想:「加爾,你只好心甘情願地去通姦了。」
這時,他想到胡萊瑪。她是一個有思想的人嗎?她更像一個家畜。她勤勞、順從,會相信聖安東尼奧教堂的神像能夠逃到人工開鑿的山洞中去。她像卡納布拉沃男爵的其他女僕一樣受過養雞、餵羊的訓練。她還能夠侍候丈夫,給他洗衣做飯,夜裡只伴丈夫而眠。他心裡想:「現在她大概已經從昏睡中醒來,已經發覺這件事多麼不對。」他想:「這不對是我造成的。」他又想:「也許你為她做了一件好事。」
這時,他想起襲擊他的那些人、被運走的車輛和他殺死的兩個人。他們是「勸世者」的人?領頭的那個人是那個帕傑烏、那個在蓋伊馬達斯鞣皮作坊裡見過的人?他沒有入睡也沒有做夢,可是兩隻眼睛仍然一動不動地緊閉著。如果帕傑烏把他當作政府軍的密探或者急於騙人下水的奸商,就會派人監視他,所以一旦發現他手中這批武器,自然要下手奪走,運到卡努杜斯。但願事情如此,但願這個時候這批槍支馬上支援給甲貢索人,以便對付即將來臨的圍剿。帕傑烏怎麼能信任他呢?一個本地話說得很糟、態度曖昧的外國人怎能博得帕傑烏的信任呢?他想:「加爾,你殺害了兩個同志。」這時,他已經醒來:這股悶熱來自上午的陽光,這陣嘈雜聲來自羊群裡的鈴鐺。那些槍支是否已經運到真正的起義者手中?自從埃巴米農達在莊園裡把槍支交給他,起義者從昨天夜裡就有可能跟蹤他和那個嚮導。不是據說腹地裡到處都有強盜出沒嗎?他是否不夠謹慎、行動過於匆忙了?他想:「我本應該卸下武器,埋藏起來。」他又想:「那樣我就會被打死,他們仍然會弄走槍支。」他覺得真是滿腹疑團:是否該回巴伊亞州府?還是照舊去卡努杜斯?是否要睜開眼睛?是否應該下床?他一定得面對現實嗎?他聽到鈴鐺響,狗在叫,接著聽見腳步聲和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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