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慶祝烏亞烏亞的勝利,卡努杜斯足足熱鬧了兩天。煙火匠安東尼奧製作了許多爆竹和禮花,貝阿迪託(虔誠的小信徒)組織了宗教遊行,隊伍在新蓋起的茅屋中間穿來穿去,走遍了整個莊園。每到黃昏,「勸世者」就站在聖堂的腳手架上開始講道:卡努杜斯將面臨著更嚴峻的考驗,不要為恐懼所嚇倒,慈悲的耶穌一定會幫助誠心的信徒。還有一個經常涉及的話題就是世界末日的來臨。幾個世紀以來,大地養育了動物和植物,保護了人類,如今它已疲憊不堪,懇求天父讓它休養生息。天父會同意的,於是毀滅就開始了。這些事,《聖經》上早已指明:「我不是來確立和睦共處的!我是來煽起一場大火的!」
這時,在巴伊亞州府,政府當局由於烏亞烏亞的失利而受到《訊息日報》和進步共和黨的嚴厲抨擊,於是決定組織第二次討伐,兵力比第一次多六倍,並且配備了兩門口徑七十五毫米的克虜伯大炮、兩挺諾登菲爾德重機槍。指揮官是費布羅尼奧·德·布里陀少校。他們乘火車前往蓋伊馬達斯,然後步行前進,去懲罰甲貢索人。與此同時,卡努杜斯的甲貢索人正在準備迎接末日審判。一些性急的人藉口讓大地提前休息,便外出破壞。出於對上帝的愛,他們憤怒地燒燬房屋建築和卡汀珈叢林,企圖將卡努杜斯同外部世界隔離。許多地主和農民為了保護自己的土地,紛紛給甲貢索人送去禮物,但儘管如此,甲貢索人仍然燒燬了大批茅屋、畜欄、無人住的破房、牧羊人的避風洞和流浪漢的藏身處。這時,何塞·貝南西奧、帕傑烏、若安·阿巴德、若安·格蘭德和馬坎比拉兄弟只好出去攔阻這些用燒燬大地的辦法讓自然界休息的狂熱分子。貝阿迪託、瑪麗亞·瓜德拉多和利昂·德·納圖巴也不得不向狂熱分子解釋說,他們把聖徒勸世的話理解錯了。
在此期間,雖然新的信徒接踵而至,卡努杜斯卻並不缺糧。瑪麗亞·瓜德拉多讓一組婦女同她一道住在聖所(貝阿迪託給她們起了個名字:天使隊),為的是當「勸世者」由於節食而腿軟時有人幫她扶住這位聖徒;當「勸世者」要吃上極少的幾口食物時,有人幫她送飯;當朝聖的信徒想要觸控「勸世者」、圍住他請他在慈悲的耶穌面前說情以治好失明的女兒、癱瘓的兒子或找回失蹤的丈夫時,為了不撞倒「勸世者」,需要這些婦女圍成屏障。其他甲貢索人則忙於弄到糧食以維持卡努杜斯的生計和全鎮的安保工作。他們有的過去是逃亡的奴隸,比如若安·格蘭德;有的是強盜,履歷上有過幾條人命,比如帕傑烏和若安·阿巴德;現在他們都是上帝的子民了。不過他們仍然很實際,十分注意人間的事,對飢餓和戰爭相當敏感。正是這些人發揮了主動精神,在烏亞烏亞事件中就是如此。他們一方面制止亂燒亂搶,一方面把莊園主心甘情願送給耶穌的牛、馬、驢、騾、羊趕到卡努杜斯去,還把戰鬥中繳獲的麵粉、糧食、衣服,特別是武器,集中運往比拉諾瓦兄弟的倉庫。在短短的幾天裡,卡努杜斯就堆滿了物資。與此同時,一批批秘密使者被派往腹地的各處鄉村,去宣講《聖經》上的預言;這些使者甚至深入到沿海地區,鼓動人們前往卡努杜斯,同上帝的選民一道為反對魔鬼的新花樣——共和制——而戰鬥。這可是一些奇怪的天國使者,他們不披長袍,卻身穿皮衣、皮褲,嘴裡噴吐出汙言穢語。對此,人們十分熟悉,因為這些使者曾經同大家一道忍飢挨餓,只是有一天被天使喚醒,方才前往卡努杜斯。他們還是老樣子,挎著原來的彎刀,揹著原來的鋼槍,提著原來的砍刀,但是如今變成另外一種人了。他們嘴裡總是談到「勸世者」,談到上帝,談到卡努杜斯,那口氣滿懷信心和自豪,是很有感染力的。人們熱情地款待這些使者,專心致志地聽他們講道,其中許多人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希望,便打點行李一起上路了。
費布羅尼奧·德·布里陀少校的部隊已經到達蓋伊馬達斯。他們共有五百四十三名士兵、十四名軍官和三名醫生,全是從巴伊亞三個步兵營——第九、第二十六、第三十三營——精選的。地方當局是這樣接待他們的:鎮長致歡迎詞,神父在聖安東尼奧教堂做彌撒,鎮政府舉辦招待會。此外放假一天,讓居民們在瑪特里茲廣場觀看軍樂儀仗遊行。就在遊行舉行之前,已經有人自動前往北方,給卡努杜斯送去有關討伐部隊的兵力、武器和行軍路線的情報了。這些訊息絲毫沒有引起驚慌。既然現實生活證實了上帝通過「勸世者」預言的事情,那又何必驚慌?這些訊息僅有的新鮮之處是,政府軍這一次是從卡里亞恰翻過阿卡里山經依布埃拉峽谷而來。若安·阿巴德號召大家挖掘戰壕,運送彈藥,並且派人據守康巴奧山麓,因為那些異教徒一定會經過那裡。
「勸世者」這時更為操心的似乎是加速耶穌聖堂的建造而不是戰爭。天剛亮,他就指揮人們開工。但是工程的進度漸漸緩慢下來,這是石料難運造成的:採石場越來越遠;把石料抬到鐘樓上是件困難的工作;繩索崩斷的事時有發生;巨石撞毀腳手架,砸傷工匠。有時,「勸世者」命令推翻剛剛砌起的牆壁,在另外的地方重建;要麼命令調整某些窗戶,因為他忽然來了靈感,覺得那些窗戶的方向不大順心。他總是在人群中巡視,身後跟著利昂·德·納圖巴、貝阿迪託、瑪麗亞·瓜德拉多以及不斷揮動手臂驅散蒼蠅的天使隊。每天總有三五十家不等的朝聖者來到卡努杜斯,他們常常帶來三五隻山羊和一輛木輪大車。安東尼奧·比拉諾瓦負責給他們分配一塊空地,以便讓他們建造自己的茅屋。每天下午佈道前,那位先知在尚缺屋頂的聖堂裡接見新入夥的信徒。這些人由貝阿迪託做前導,穿過層層站立的老信徒,來到「勸世者」面前。雖然這位先知口中說著「我可不是上帝」,極力攔阻眾人下跪,新教徒們還是乘先知為他們祈禱祝福、眼睛似乎望著那高遠的蒼穹時跪倒在「勸世者」腳下,親吻他的雙腳或觸控他的長袍。片刻後,歡迎儀式結束,眾人紛紛站起讓路,「勸世者」一直走到梯子跟前,向腳手架上爬去。他紋絲不動,用沙啞的嗓音宣講那不變的話題:他們在精神上的優勢、做一個貧苦而節儉的人的好處、對異教徒的仇恨、保衛卡努杜斯使之成為正義之地的必要性。
人們如飢似渴地聽他講道,十分信服。宗教信仰的氣氛充滿了這裡的空間和時間。每當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建成,就在遊行儀式上用一位聖徒的名字來命名。這裡的每個角落都有聖母、聖子和聖靈的壁龕和影像,每個街區都設有自由保護神的祭壇。許多新入夥的信徒都更改了姓名,以示新生活的開始。但是在實行天主教規的同時,許多值得懷疑的風俗習慣像寄生植物一樣地摻雜進來。比如,一些黑白混血種人邊祈禱邊跳舞,據說這樣狂熱的踏腳可以用汗水驅邪。黑人們集中住在卡努杜斯的北區,那裡是一片茅草泥屋,後來起名叫莫坎波。米蘭德拉的印第安人也突然來卡努杜斯安家,在眾目睽睽之下熬製散發出濃烈氣味的藥草,人們聞了以後感到心醉神迷。除了來朝聖的信徒,跳大神的、做小買賣的、走江湖的、好打聽新鮮事的都紛紛來到這裡。在那鱗次櫛比的茅屋群中時常可以看到瞧手相的女人、自吹可以同死人談話的流浪漢、像吉普賽人的馬戲班那樣演唱傳奇小說或表演針灸的雲遊藝人。有些草藥郎中打算用朱萊瑪樹果和瑪納加樹果製成的藥水醫治所有的疾病。有些信徒因悔恨往事而神經錯亂,聲嘶力竭地歷數自己的罪孽,並請求聽眾給予懲罰。一群來自若塞羅城的人在卡努杜斯推行起家鄉悔罪兄弟會的教規:「節食、禁慾、當眾鞭笞自己。」雖然「勸世者」贊成苦修和禁慾(他曾說過:「苦行可以堅定信仰。」),但終於也不安起來。他派貝阿迪託去檢查朝聖的人,免得他們帶進迷信、盲目崇拜或任何假虔誠的不敬行為。
不同膚色的各種民族共處於卡努杜斯,沒有發生任何暴力衝突,而是像兄弟般地休慼與共,生活在前所未有的歡樂氣氛之中。作為窮人和上帝的子民,他們感到自己確實富有、得天獨厚,那身披破毯的先知每天下午都這樣講給眾人聽。基於對他的愛戴,任何可能的分歧都消失了,只要一談到「勸世者」,起初那百十號男女現在是成千的男女老少立刻變成一個恭順的整體,並且隨時準備為他獻出一切。他能夠了解他們的精神空虛、物質貧乏和種種苦難,從而給他們帶來希望,並使他們為自己的命運而自豪。儘管人口在增加,生活卻有條不紊。派出的使者和朝聖的香客帶來牛羊和糧食,牲口圈和倉庫都裝得滿滿的。瓦沙—巴里斯河這一年剛好水量充足,可以灌溉耕地。就在若安·阿巴德、帕傑烏、貝南西奧、若安·格蘭德、彼得勞等人備戰的同時,奧諾里奧和安東尼奧負責管理市鎮:接收香客們的貢物;分配土地、食物和衣服;監管為病人、老人和幼兒開辦的「健康之家」。鄰里間如果為財物發生爭吵,便會有人報告給這兄弟倆。
敵基督方面的訊息天天都有。費布羅尼奧·德·布里陀少校指揮的討伐隊從蓋伊馬達斯出發向聖多山前進。12月29日黃昏時分,一名軍曹由於被響尾蛇咬傷而死去,他的死褻瀆了聖多山這個地方。「勸世者」並無敵意地說明了這一事件。手持火器、懷著破壞的目的駐紮在信徒們朝拜的聖堂裡,這難道不是對神明的褻瀆和詛咒嗎?但是,卡努杜斯(那天夜裡,「勸世者」稱之為貝羅山)卻不能被異教徒踐踏。「勸世者」萬分激動地號召眾人,決不能對敵人投降。這些信仰上的死敵企圖給奴隸們重新戴上枷鎖,用徵收捐稅的辦法將老百姓榨乾;不允許群眾到教堂舉行婚禮,不讓教會主持葬儀;用種種圈套使人民的思想混亂,比如新度量衡法、人口統計普查。他們的真正意圖是欺騙人民,迫使人民犯罪。這一夜,卡努杜斯的全體居民通宵未眠,人人枕戈待旦。但是,異教徒還沒有來到,他們在聖多山停留下來,修理那兩門因山路崎嶇而散了架的克虜伯大炮,同時等待後援部隊。又過了兩個星期,當他們沿著卡里亞恰山谷向卡努杜斯進發的時候,所經之途都佈滿了密探。這些人有的埋伏在羊圈裡,有的藏在卡汀珈叢林中,有的則披上一張獸皮趴在路旁的洞穴裡,野獸的骷髏則變成了觀察哨。傳遞情報的信使以飛快的速度把敵人的行止報告給卡努杜斯。當「勸世者」獲悉政府軍克服了巨大的困難,拉著大炮、扛著機關槍終於到達木龍谷,並且由於飢餓的驅使不得不宰掉最後一頭牛和兩頭運輸用的騾子時,他發表看法說,我們在政府軍發起進攻前就把他們擊敗,上帝是不會責備卡努杜斯的。
「你知道你丈夫乾的這叫什麼事嗎?」加利雷奧·加爾由於生氣而聲音發抖,一字一頓地說,「這叫叛變,雙重的叛變。叛變了我這個同他有約在先的人,還叛變了卡努杜斯的弟兄們——他背叛了自己的階級。」
胡萊瑪衝他微微一笑,似乎不懂他的話或者根本沒有聽他講話。她站在爐灶旁正煮著什麼東西。她很年輕,臉色紅潤、鮮亮,長髮及肩,身穿一件無袖長裙,打著赤腳,眼睛還帶著睡意——那是由於加爾的到來而剛被叫醒。一束微弱的晨光透過柵欄射進茅屋。房內有盞油燈,角落裡睡著幾隻母雞,它們周圍是些罈罈罐罐、破爛傢什、木柴、箱籠和一張聖母像。一條捲毛小狗在胡萊瑪腳下轉來轉去,她用腳把它踢到一邊去,可它馬上又跳了回來。加利雷奧·加爾坐在吊床上不停地喘著粗氣,他跟著那頭馱武器的牲口整整跑了一夜才回到蓋伊馬達斯,這時正十分惱怒地注視著胡萊瑪。她手上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碗走近他身邊,把碗遞給他。
「他原來說不跟赫戈維納火車站的人去,為什麼又改主意了?」加爾手捧著水碗,一面探尋著那女人的眼神,一面低聲問道。
「他原來是不去的,因為他們不願意按他要的價出錢,」胡萊瑪一邊吹著碗中的熱氣,一邊溫和地回答說,「後來他改變主意了,因為他們跑來告訴他,同意按他的價出錢。他於是上‘仁慈的聖母’旅館去找您,可是您已經走了,又沒留下話,也不知道您是不是還回來。魯菲諾又不能錯過這筆生意。」
加利雷奧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想喝口水,結果燙了舌尖,痛得他直咧嘴。他吹吹熱氣,又喝進一口。疲勞加上心情不快,使他眉頭緊皺,眼眶掛上了一道黑圈。他不時地咬咬下嘴唇,口中吐著粗氣,渾身是汗。
「他這趟該死的差事要多長時間?」他呷進一口水,低聲嘟囔道。
「三四天吧,」胡萊瑪在他對面,靠著一隻捆著皮繩的舊箱沿坐下,「他說要您等一等他,回來後就帶您去卡努杜斯。」
「三四天,那簡直就是三四個世紀。」加爾頗不耐煩地轉動著眼珠。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小鈴鐺的響聲,那條捲毛小狗狂吠著向屋門衝去,想開門。加利雷奧跳下床來,走到窗柵欄旁,向外望去:大篷車還在原地,車旁靠著茅屋的一側是個羊圈,裡面有幾隻綿羊。它們大睜著眼睛,但是這時已經安靜下來,頸下的小鈴鐺也不響了。這間住房坐落在山岡上,天晴的時候可以遠眺蓋伊馬達斯。可是這天早晨烏雲密佈,只能看到高高低低的亂石灘。加利雷奧回到床邊坐下,胡萊瑪給他的碗又添滿了水。那捲毛小狗還在狂叫,前爪刨挖著門口的土地。
加爾心裡想:三四天就是三四個世紀,什麼千奇百怪的事都有可能發生。再找別的嚮導?自己一個人去聖多山?到那裡再僱個腳伕去卡努杜斯?怎麼辦都可以,就是不能帶著這些武器待在這裡。焦躁的心情會使等待變得無法忍受,再說,還可能發生像埃巴米農達·貢薩爾維斯所擔心的那種事:布里陀少校的討伐隊會先一步到達蓋伊馬達斯。
「魯菲諾跟赫戈維納火車站的人走了,這大概是你鬧的吧?一聽說魯菲諾要帶我去卡努杜斯,你就不高興。」加爾低聲說。胡萊瑪正用燒火棍將灶內的火熄掉。
「我一直不樂意。」她承認道,那自信的口氣使加利雷奧的火氣頓時減退幾分,甚至想放聲大笑。可是她看上去很嚴肅,仍然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她的臉拉得老長,突起的顴骨和下巴將面頰撐得格外光潔。難道這長髮底下掩藏的就是心直口快的性格?「他們在烏亞烏亞打死了一些政府軍,」胡萊瑪補充道,「大家都說會有更多的政府軍去卡努杜斯。我可不想讓人家殺死我丈夫或者把他抓走。他可不能蹲監獄。他總要東跑西奔的。他媽說他:‘你命裡犯聖維多。’」
「犯聖維多?」加爾問。
「就是指那種不能老老實實地待著的人,」胡萊瑪解釋道,「那種人連走路都是手舞足蹈的。」
捲毛小狗再次狂叫起來。胡萊瑪走到門口,開門後用腳把它推出門外。不久,外面傳來狗叫聲,接著又傳來羊群的鈴鐺聲。加利雷奧面色陰沉地注視著胡萊瑪的走動。她回到灶旁,用一節樹枝撥動著餘燼。一縷輕煙呈螺旋形向上嫋嫋散開。
「再說,卡努杜斯是人家男爵的,男爵給過我們不少幫助,」胡萊瑪繼續說道,「這間房子、這塊地、這些羊,都是人家男爵給的。您替甲貢索人說話,願意幫助他們。把您帶到卡努杜斯就等於幫助甲貢索人。您想,男爵要是知道魯菲諾幫助搶劫他莊園的人,他能高興嗎?」
「他當然不會高興。」加爾諷刺地嘟囔了一聲。
這時羊群中的鈴鐺聲再次響起來,比剛才更急促。加爾猛然一驚,立刻下床,兩步跨到窗柵欄跟前,向外望去:灰茫茫的蒼穹下,樹木開始顯出模糊的輪廓,仙人掌和堆堆亂石也露出各自的外形。大篷車還在原地,貨堆上蒙著一塊土黃色的毛毯;車旁,那頭騾子還拴在木樁上。
「您認為‘勸世者’的確是慈悲的耶穌派來的嗎?」胡萊瑪問道,「您相信他講的那些事嗎?比如,什麼大海變陸地,陸地變大海;什麼瓦沙—巴里斯河的水會變成牛奶,峽谷里長滿了玉米供窮人吃!」
她的話裡絲毫沒有譏笑的意思。加利雷奧·加爾看看她的眼睛,想極力從那眼神中猜出她怎麼會說出這些流言蜚語。他什麼也看不出來,那光潔的長臉盤上神態十分平靜。他心裡想:「這張臉真讓人捉摸不透,簡直和興都斯坦人或者中國人一樣,或者很像那個卡努杜斯出來的使者。」加爾在依達比古魯的鞣皮作坊裡同他談過話,那人說話十分簡練,望著他的臉,很難知道他的思想和感情。
「對於餓得要死的人來說,本能往往比信念更有力量。」他喝光碗中的水,一面窺測著胡萊瑪的反應,一面低聲說,「他們可以相信那些亂七八糟、幼稚愚蠢的玩意兒,沒有關係,重要的是他們所做的一切。他們廢除了私有制,廢除了宗教結婚儀式,廢除了社會等級,否認了教會和政府的權威,還消滅了一些政府軍。他們是在跟政權、金錢、軍隊和教會作對。」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公羊的節日》《酒吧長談》《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