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酬——」加爾一邊重複他的話一邊打了個長長的呵欠,面孔變得十分滑稽,說出的語音也很可笑,「您總以為我去那邊是為了錢?」
埃巴米農達噴出一口濃煙,它沿著涼臺裊裊上升,宛若阿拉伯式建築的裝飾。遠方的地平線上,夕陽漸漸下沉,田野裡出現塊塊黑影。
「不,我知道您是出於信仰才去那邊的。總而言之,我明白,您這樣做並不是對進步共和黨有感情。但對我們來說,您這是給我們幫忙。對別人的幫助,我們總是要給報酬的。我以前就說過。」
「我不能保證一定回巴伊亞州府,」加爾伸伸懶腰,打斷了埃巴米農達的話頭,「我們的協定裡不包括這一條。」
《訊息日報》社長轉身望望加爾,微微一笑道:「咱們不必再爭了。您可以幹您想幹的事。簡單地說,您已經知道怎樣才是回來的最好方式;您同樣知道,我可以為您出境提供方便,用不著驚動政府當局。您如果願意留在叛亂分子那邊,那是您自己的事。不過,我可以肯定,您一見到他們就會改變主意。」
「我已經見過他們的人了,」加爾用略帶嘲弄的口氣輕聲說,「啊,對了,請您把這封信從巴伊亞寄往法國不會給您添麻煩吧?信是開口的,您若懂得法文,可以核實一下,裡面絕沒有給您找麻煩。」
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像他的祖父、父親和弟弟奧諾里奧一樣出生在阿薩雷這個熱鬧的小村莊裡。這個地方是牛羊集散地,牛羊一部分運往哈瓜裡維,一部分運往加里利谷地。村中的居民不是務農就是放牛,可是安東尼奧·比拉諾瓦從小就顯露經商的才幹。他早就在馬蒂亞斯神父開設的教義啟蒙班上做生意(神父還教識字和算術)了。他買賣陀螺、彈弓、玻璃球、風箏、椋鳥、金絲雀和田雞。他賺的錢可真不少,以致儘管家裡不富裕,他和弟弟卻是去蘇蓋塔雜貨店吃甜食的老主顧。別家的兄弟們常常像貓見了狗一樣地互相敵視,比拉諾瓦兄弟倆卻不同。他們親密無間,一本正經地互稱「老哥、老弟」。
一天早晨,阿薩雷村的木匠女兒阿黛林哈·阿倫卡爾發了高燒。服過堂娜卡蒙加驅邪的草藥之後,並不見效。幾天後,阿黛林哈身上長滿了皰疹,全村最美的姑娘變成了最可厭的人。一星期後,五六個村民也發起高燒,長滿了皰疹。托比亞斯神父僅僅來得及做一次彌撒求上帝趕走瘟疫,接著也染病倒下。隨後,那些病人紛紛死去,這場流行病迅速蔓延開來。這時,當地人嚇壞了,都準備外出逃難,卻遇到了米蓋爾·費爾南德斯·別依拉上校的阻攔。此人是該地區的政治首領和大莊園主,村民種的土地、放牧的家畜都是上校的財產。他之所以禁止村民外逃,是不讓天花傳遍整個地區。別依拉上校派看家的打手們把守各條路口,對膽敢違令者格殺勿論。
少數幾個得以逃走的人中就有比拉諾瓦兄弟。這場瘟疫奪去了他們的父母、姐姐魯斯·瑪麗亞、姐夫及三個外甥。安東尼奧和奧諾里奧安葬了所有這些親人後,這兩個頭髮拳曲、濃眉大眼、體格強壯的十五歲左右小夥子決定外出逃難。但是,安東尼奧沒有像別人那樣同手持刀槍的打手們強頂硬撞,而是憑藉自己的本事說服了那些打手。他用一頭牛犢、十公斤糖和十公斤肉換取了默許。他們帶上兩個表妹——安東尼婭和阿順松——以及全部家當:兩頭母牛、一頭騾子、一箱衣服和有一萬瑞斯的錢袋,於夜間動身。按照血緣關係及長幼排列,安東尼婭和阿順松是比拉諾瓦兄弟的表妹。兩兄弟考慮到她倆無人照管,便決定帶她們一道走。天花病使姐妹倆成了孤女。她倆幾乎還是小姑娘,給旅行增加了許多困難。她們不善於在卡汀珈叢林中行走,也忍受不住飢渴。儘管如此,這支小小的隊伍卻翻過了阿拉里維山,把聖安東尼奧村、奧裡古利村、彼得羅里納村一一留在了身後,最後渡過聖弗朗西斯科河,來到若塞羅。安東尼奧於是決定在這個巴伊亞州的城裡碰碰運氣。這時,薩德林哈兩姐妹已懷孕:安東尼婭是安東尼奧的,阿順松是奧諾里奧的。
第二天,安東尼奧便開始幹起來,奧諾里奧則在薩德林哈姐妹的幫助下蓋起一間茅屋。從阿薩雷村帶出的兩頭母牛已經在路上賣掉,騾子還在。安東尼奧用騾子馱上一鍋燒酒,在鎮上零杯賣掉。就從這匹騾子開始,之後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馱著各種貨物,起初挨門挨戶,隨後走村串鄉。幾年後,他竟然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一樣地熟悉了腹地的各個角落。他經營鱈魚乾、大米、菜豆、白糖、辣椒、麵包、布料、燒酒以及顧客託他買的東西。他成了上至大莊園主、下至貧窮僱工的貨物供應者,他的運貨車如同吉普賽人的馬戲班一樣為各個村鎮、教堂和駐軍營地所熟悉。坐落在若塞羅米薩里廣場附近的店鋪由奧諾里奧和薩德林哈姐妹照管,早在十年前人們就說,比拉諾瓦兄弟正走在發家致富的道路上。
正在這時,災難降臨了,使這家人第二次破了產。在風調雨順的年頭裡,十二月份就開始下雨了;氣候不好的時候,二三月才有雨。這一年已經到了五月,還滴雨未下。聖弗朗西斯科河的水量減少了三分之二,勉強供若塞羅的居民飲用。該城的人口由於腹地難民的到來而增加了四倍。
這一年,安東尼奧·比拉諾瓦連一筆賒賬都沒有收回來。所有的老主顧,無論莊園主還是貧苦居民都取消了訂貨。甚至連卡納布拉沃男爵最好的田產卡龍畢莊園也通知安東尼奧,連一小袋鹽也不買了。安東尼奧想發國難財,他把糧食包上帆布,裝進木箱,埋入地下,待糧價暴漲時再行出售。但是,這場災荒極為嚴重,遠遠超出他的估計。他很快意識到,如果不馬上全部賣出,就會弄得沒有買主,因為人們把所剩無幾的那點錢都用於望彌撒、舉行宗教遊行和祭祀上帝(為了求雨,人人都想加入悔罪兄弟會,他們戴上兜帽,一路自行鞭笞以贖罪)。安東尼奧從地下挖出木箱開啟一看,雖有帆布包裹,可糧食已經黴爛。他這個人是從來不肯認輸的。他和奧諾里奧、薩德林哈姐妹,甚至連孩子們(安東尼奧有一個,奧諾里奧有三個)一起動手把糧食儘量揚淨曬乾。這時有個嘴快的人到處宣傳:明天早晨在瑪特里茲廣場,比拉諾瓦兄弟的店鋪將拍賣存貨。安東尼奧和奧諾里奧都帶上了武器,並且讓四個店員手持木棍站在入口防止騷亂。開門的第一個鐘頭,一切正常。薩德林哈姐妹在櫃檯上賣貨,六個男子漢把住大門,每次只放進十個人。但是外面的人越聚越多,終於阻擋不住。人群踏平欄杆,撞倒門窗,擁進店鋪,短短幾分鐘之內,將店內的一切甚至貨款攫取一空,不能拿起的東西便搗個粉碎。
這場破壞持續了不到半小時,雖然損失很大,家裡卻沒有人受到非禮。奧諾里奧、安東尼奧、薩德林哈姐妹及孩子們都呆呆地坐在大街上,眼巴巴地望著那些搶劫者紛紛離開城中貨物最齊全的商店。兩個女人眼淚汪汪地坐著,孩子們望著散落滿地的吊床碎片、衣裳和玩具。安東尼奧臉色慘白。奧諾里奧低聲說:「老哥,咱們還得從頭幹啊。」他哥哥回答道:「不過,不能在這個地方。」
安東尼奧當時不滿三十歲,但是由於生活的重負、常年的勞頓和為生意而費的苦心,顯得很老相:頭髮脫落,前頂光禿,雙肩下斜,走路時兩腿呈羅圈形,好像牧馬人。除去生意經,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奧諾里奧則參加舞會,有時一邊聽雲遊歌手演唱一邊品嚐著茴香酒,或者一邊同朋友閒聊一邊觀看著聖弗朗西斯科河上裝飾得五顏六色的大船駛過。安東尼奧沒有社交,不外出的時候就坐在櫃檯後面核實賬目,或者考慮新的業務專案。他的顧客很多,但朋友很少。雖然他禮拜天也去聖母教堂,偶爾也參加悔罪兄弟會為拯救靈魂而自我鞭笞的宗教遊行,但宗教熱情不高。他是個嚴肅、冷靜而堅強的人,隨時準備直面困難。
比拉諾瓦兄弟家這次遠行要經過一片饑荒與乾旱肆虐的土地,其路程要比十年前逃避瘟疫那一次長得多。他們很快就沒了牲口。第一次是與一夥難民發生了衝突(比拉諾瓦兄弟不得不開槍射擊)。之後,安東尼奧決定處理掉那五頭騾子,因為它們對於在腹地流浪的饑民來說實在太誘惑人了。他在巴洛·貝爾梅約賣掉四頭,換回一把寶石。第五頭被宰掉後,全家大嚼了一通,剩餘的肉醃製起來,可再維持幾日。這時,奧諾里奧有個兒子因患痢疾而喪生。他們把孩子埋在包拉恰村,因為在那裡找到了一個住處。薩德林哈姐妹擺了一個甜薯粥攤,但是這也沒能維持多久,他們只好向巴達穆德和馬託拜德遷移。這時,奧諾里奧被毒蠍蜇傷。治癒後,他們繼續向南進發。這是一段長達數星期的苦難歷程。一路上,他們只看到坍塌的村落、荒涼的莊園和魔影般形似骷髏遊蕩在各地的難民。
在彼德拉·格蘭德,奧諾里奧和阿順松的又一個兒子僅僅因為感冒就病死了。正當他們把孩子用毛毯包裹起來準備下葬,二十幾個男男女女(其中有個長著人臉卻用四肢行走的人,還有一個半裸著身體的黑人)踏著昏黃的飛塵走進村來。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形容枯槁,衣衫襤褸,腳上的麻鞋彷彿踏遍了天涯海角,為首的是個身材高大、膚色黝黑、髮長及肩、目光炯炯的男人。他徑直走到比拉諾瓦一家人面前,用手勢攔住要把屍體下到墓穴中的兩兄弟。「是你的兒子嗎?」他聲音嚴肅地問奧諾里奧。後者點點頭。那個膚色黝黑的人口氣堅定地說:「你不能這樣埋掉他。應該好好準備準備,再跟他的遺體告別,為了讓他在那永遠快樂的天國受到接待。」奧諾里奧尚未開口辯駁,那人便回頭對隨行的人說:「咱們給他安排一場正規的葬禮,讓天父歡歡喜喜地收留這個孩子。」比拉諾瓦兄弟這時看到那群隨行的人頓時振奮起來,紛紛跑向樹林,砍的砍,鋸的鋸,釘的釘,不一會兒,一具木匣和一個十字架便製作完畢,其熟練程度說明他們精於此道。那膚色黝黑的人抱起亡童,然後放進木匣中。比拉諾瓦兄弟往墓穴填土的時候,那人高聲祈禱,眾人則緊緊地跪在十字架周圍,唱著讚美詩,跟著祈禱。後來,當那群怪人在樹下歇過並準備出發的時候,安東尼奧·比拉諾瓦掏出一枚銀幣扔給那位聖徒。看到那人沒有接錢,而且用嘲笑的目光望著他,他便用強調的口氣說:「這是為了向你表示感謝。」那人終於開口道:「沒什麼可謝的。可是對天上的父,即使用一千枚這樣的銀幣,你也沒法報答你欠他的恩情。」停頓一下,他又輕聲補充說:「孩子,你還沒學會加法呢。」
那群怪人走後,比拉諾瓦兄弟坐在驅趕蚊蟲的篝火旁沉思了很久。奧諾里奧說:「老哥,那人是個瘋子吧?」安東尼奧說:「我在外面做買賣的時候見過許多瘋子,可是這個人不同於一般瘋子。」
旱災持續了兩年後,天上又下雨了。比拉諾瓦兄弟這時在卡汀珈的多莫拉安了家。這個村莊附近有座鹽礦,安東尼奧著手開採起來。家中其餘的人——薩德林哈姐妹和兩個孩子——僥倖活了下來,但是安東尼奧和安東尼婭的孩子由於多日長眼眵而揉個不停,終於雙目失明瞭,如今只能區分晝夜,既看不見人臉也看不見周圍的景物。不久,鹽礦的生意十分興隆。奧諾里奧、薩德林哈姐妹以及孩子們白天曬鹽,裝滿安東尼奧外出銷售的鹽袋。他做好了一輛木輪大車,為對付搶劫。他還弄了一支雙筒獵槍。
他們在卡汀珈的多莫拉住了將近三年。隨著天降雨水,村民們紛紛回鄉種地,放牛人也重操牧業。這一切對安東尼奧便意味著重振家業。除去開採鹽礦,他很快又辦起一家商店,並開始買賣馬匹,利潤頗為可觀。這一年的十二月(他一生中的決定性時刻),一場傾盆大雨把穿村而過的小溪變成了沖毀茅屋、席捲牲畜家禽、淹沒鹽礦的滾滾洪流。一夜之間,鹽礦被埋入泥海。此時,安東尼奧已運走一批鹽巴去諾爾德斯納參加交易會,準備換回幾頭母騾。
一星期後,安東尼奧才回到村中。洪水已經開始退下。奧諾里奧、薩德林哈姐妹,還有在他家幹活的六個僱工都難過得抬不起頭來,安東尼奧卻很冷靜地看待這又一場災難。他檢點了一下搶救出來的東西,在小本子上估算過之後,給眾人打氣說,外面還有許多欠款可以收回來。他還說,他像貓一樣,身上有好幾條魂,絕不會讓一場水災打敗。
但那一夜他沒有閤眼。當時他們借住在山上一個朋友家裡,由於那裡地勢高,全村的人都在山上避難。他女人聽見他一直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動彈。她睜眼一看,月光正照在丈夫那憂愁的面龐上。次日清晨,安東尼奧告訴家裡人,馬上打點行李,他們要離開卡汀珈的多莫拉。他的口氣是那樣斬釘截鐵,無論他的弟弟還是兩個女人都沒有敢問一聲為什麼。拍賣掉不能攜帶的物品之後,他們趕著滿載包裹的大車再一次踏上了茫茫的旅途。有一天,他們忽然聽見安東尼奧低聲說話,大家十分驚訝。他說:「這已是第三次提醒我們了。這場水災是來告訴我們應該去做某件事情,可我不知道是什麼事。」奧諾里奧似乎悟出些什麼道理,於是問道:「老哥,你說這是上帝在提醒我們?」安東尼奧說:「也可能是魔鬼在提醒。」
他們四處遊蕩,這裡住上一星期,那裡住上一個月。每當全家以為要在某地紮根時,安東尼奧卻衝動地下令動身。他似乎在尋找某個捉摸不定的人或物,這使大家十分不安,可是沒有任何人對這不斷的遷移提出異議。
經過八個月的腹地之行,他們終於在卡納布拉沃男爵於乾旱時廢棄的一座莊園裡安了家。男爵將全部牲畜帶走了,只留下為數不多的幾戶人家。他們依靠耕種瓦沙—巴里斯河邊的一小塊地為生,另外把幾頭山羊放到四季常青的卡納布拉沃山去吃草。卡努杜斯由於人煙稀少,四面環山,無論如何都不會被商人看中。但是比拉諾瓦這家人在已坍塌的管家住屋裡剛安家,安東尼奧就感到如釋重負。他以往日的幹練動手安排生意,組織家庭生活。一年後,在安東尼奧的努力下,比拉諾瓦家的商店開始經營方圓百里的貨物買賣。他再次外出辦貨。
但是在那群信徒出現在康巴奧山的山坡上、隨後走進卡努杜斯唯一的街道的那一天,安東尼奧是待在家裡的。他站在過去的管家住房、現在的住宅兼商店的柵欄後面望著那群狂熱的人。他的弟弟、弟媳以及他自己的女人都發現,當那個身穿藍袍、走在隊伍前面的人向安東尼奧走來時,安東尼奧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他們立刻認出那目光炯炯的眼睛、低沉的聲音和瘦削的身軀。「你學會加法了嗎?」那位聖徒嘴角掛著微笑,一邊向商人伸出手一邊說道。安東尼奧·比拉諾瓦立刻雙膝跪倒,親吻來者的手指。
同志們,我在上一封信中曾向你們談過巴西內地的民眾起義,這個訊息我是從一個有偏見的目擊者(一位卡普青派教士)那裡得知的。如今,我可以給你們介紹一位更好的見證人,此人來自起義中心,他走遍了腹地的各個村莊,顯然負有招募新兵的使命。我還可以告訴你們一件意味深長的事:發生過武裝衝突,甲貢索人擊敗了一百名企圖進犯卡努杜斯的政府士兵。這是否可以視為革命的先兆?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的。但這是相對而言,如果從此人的身上判斷,卡努杜斯的兄弟們給人的印象是矛盾的:準確的直覺、正確的行動與他們頭腦中的迷信思想令人難以置信地混合在一起。
我信中的這個村莊,你們無須知道它的名字。在這裡,對婦女精神與肉體的壓迫到了極端的地步,地主、父兄和丈夫都在壓迫她們。這裡的地主為僕役擇妻。婦女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廣眾之中慘遭易怒的父親或酗酒的丈夫毒打,人們則全然無動於衷。同志們,這是值得深思的。必須明確,革命不僅要廢除人剝削人的制度,也必須廢除男人對女人的壓迫;在實行階級平等的同時,也要實行男女平等。
我知道卡努杜斯的使者是在一名嚮導的幫助下來到這個地方的,這位嚮導同時也是打美洲豹的獵人或獵蘇利南虎的老手(這可是富有詩意的職業:踏遍天涯海角,消滅虎豹豺狼)。通過他,我才見到了那位使者。會面是在鞣皮作坊裡進行的,周圍擺滿了正在晾曬的皮革,一旁是幾個正在玩弄蜥蜴的孩子。一看見那位使者,我的心就猛烈地跳動起來。他身材矮小而粗壯,膚色灰黃,這是印歐混血種人繼承了印第安血統的緣故;臉上有一道刀疤,一眼望去便可知道他有當打手、強盜或罪犯的履歷(總而言之,是個犧牲品。正如巴枯寧所說,社會造成犯罪,罪犯只是社會犯罪的工具而已)。那使者身穿皮衣(牧牛人為了騎馬穿過多刺的灌木叢都是這樣的裝束),還戴了一頂草帽,身背獵槍。他眼窩內陷,目光深邃,看人時往往斜視,並回避對方的眼光,這種情況在本地頗為常見。他不願意我們單獨交談,於是只好當著鞣皮作坊主及其家人的面進行。這家人蹲在地上吃飯,並不注意我們。我對他說,我是革命者,世界上有許多同志在讚揚他們在卡努杜斯所做的一切,即奪取地主的土地,實行自由戀愛,並且擊敗了政府軍。我不曉得他是否聽懂了我的話。內地人同巴伊亞州的人不一樣。海邊的人由於非洲血統的影響,個個心直口快。這裡的人面部沒有表情,彷彿套著假面具,用以掩飾自己的思想感情。
我問他是否在準備迎擊新的進攻,因為當鬥爭指向神聖的私有財產時,資產階級會像野獸一樣猛撲過來。他使我吃了一驚,因為他低聲說,天下所有的土地都是慈悲的耶穌的,「勸世者」正在卡努杜斯建造世界上最大的教堂。我努力向他解釋說,並不是因為他們建造教堂,當局才派兵去鎮壓他們。但是,他對我說,恰恰是因為造教堂,政府才派兵的,因為巴西共和國要消滅宗教。同志們,我聽到的這番話真是對共和國奇怪的抨擊,而且他說話時神情冷靜而自信,毫無激昂之情。共和國企圖壓制教會和信徒,企圖消滅各種宗教團體,就像對付耶穌會那樣,眼下可以證明這一企圖的就是實行世俗結婚登記。既然有上帝規定的結婚聖禮,那麼世俗結婚就是大逆不道。
我可以想象,許多人讀了我前面的信一定感到失望與懷疑,他們大概認為,卡努杜斯如同大革命時的旺代,是由神父策動的復辟運動。同志們,問題沒有這麼簡單。在我上一封信中,你們已經看到教會譴責「勸世者」和卡努杜斯,因為甲貢索人強佔了一位男爵的土地。我問那位臉上帶疤的使者:巴西的窮苦人在君主制時期是不是生活得好些?他立刻回答說:是的,因為王室廢除了奴隸制。他向我解釋說,魔鬼為了復辟奴隸制,便通過共濟會和新教徒把彼得羅二世皇帝推翻了。你們看,「勸世者」就是這樣教育部下的:共和派分子是奴隸主(這是一種揭示真理的巧妙辦法,不是嗎?因為金錢的主人對他人的剝削是共和制的基礎,它奴役別人的程度絲毫不比封建制差)。那位使者的話清楚而明瞭:「窮苦人已經受夠了罪,但是一切都過去了。我們不理睬什麼人口普查,因為他們企圖找到過去被釋放的奴隸,再給他們戴上枷鎖,交還給過去的主人。」「在卡努杜斯,誰也不交納共和國的捐稅,因為我們不承認它,也不聽它的管轄,那權力是屬於上帝的。」比如說管轄些什麼事?「為男女舉行婚禮,或者收取什一稅。」我問他卡努杜斯是怎樣對待貨幣的。他告訴我,那裡只接受帶伊莎貝爾公主頭像的錢幣,也就是帝國時期的錢幣。可是因為帝國已經不存在,實際上那個時期的貨幣越來越少見了。「在卡努杜斯不需要貨幣,因為那裡富有的人會把東西送給貧窮的人,能幹活的人會替不能幹活的人勞動。」
我對他說,取消了私有財產與貨幣,實行了財產共有,不管它是以什麼名義進行的,哪怕是以抽象真空的名義,這對於世界上的勞苦大眾都是一件勇敢而寶貴的壯舉,是解放全人類的開端。我還說,這些措施遲早會引起一場殘酷的鎮壓,因為統治階級絕不會允許這類榜樣廣泛傳播,在這個國家裡,可以強佔所有大莊園的窮人是綽綽有餘的。「勸世者」和他的信徒們是否意識到那已經被激怒的力量?那位使者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給我背誦出一些荒唐的話。下面我給你們舉出一例:士兵不是政府的武器,而是政府的內患;必要的時候,瓦沙—巴斯河的河水會變成牛奶,河谷會變成玉米地;當塞巴斯蒂安國王(16世紀死於非洲的葡萄牙國王)的軍隊出現時,犧牲的甲貢索人就會重新復活。
這些妖魔鬼怪、君主帝王和宗教偶像是不是「勸世者」用以號召窮人走上起義之路的領導策略?事實勝於雄辯,這起義之路是正確的,因為它可以推動勞苦大眾去推翻統治階級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基礎。是否只有這些宗教、神話和精神世界的象徵物才能喚醒由於教會的迷信統治而造成的幾個世紀的群眾麻木狀態,因此「勸世者」才利用這些象徵物?或者這一切純屬偶然?同志們,大家都知道,歷史上是不存在偶然性的,任何紛紜複雜的表象後面總有它的合理性。「勸世者」是否想到他在給歷史造成混亂?這是個憑直覺辦事的人嗎?或者是個詭計多端的人?任何一種假設都不能排除。一種自發的、未經策劃的民眾運動,這樣的假設更不能排除。理智存在於任何人的頭腦中,連最沒有文化的人也是如此;根據具體環境,理智可以使人按照歷史發展的方向行動,從而衝破矇蔽雙眼的宗教迷霧和模糊思維的社會偏見。孟德斯鳩並非我們的知己,他寫道,禍福存在於身體器官的某種狀況下。儘管在窮人受到科學教育之前,革命行動也會產生於其中樞神經的運動中。在巴伊亞州的腹地是不是正在發生這樣的事?這隻能在卡努杜斯本地得到證實。或者下封信再見,或者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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