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喜挑著兩袋大米吱呀吱呀走後,王子清慢慢走出院子,雙手背在身後,在霞光四射的傍晚時刻,緩步走向村前的糞缸。冬天的田野一片蕭條,鶴髮銀鬚的王子清感到自己走得十分淒涼,那些枯萎的樹木恍若一具具屍骨,在寒風裡連顫抖都沒有。一個農民向他彎下了腰,叫一聲:
「老爺。」
「嗯。」
他鼻子哼了一下,走到糞缸前,撩起絲綿長衫,脫下褲子後一腳跨了上去。他看著那條伸展過去的小路,路上空空蕩蕩,只有夜色在逐漸來到。不遠處一個上了年紀的農民正在刨地,鋤頭一下一下落進泥土裡,聽上去有氣無力。這時,他感到自己哆嗦的腿開始抖動起來,他努力使自己蹲得穩一點兒,可是力不從心。他看看遠處的天空,斑斕的天空讓他頭暈眼花,他趕緊閉上眼睛,這個細小的動作使他從糞缸上栽了下去。
地主看到那個農民走上前來問他:
「老爺,沒事吧?」
他身體靠著糞缸想動一下,四肢鬆軟得像是裡面空了似的。他就費勁地向農民伸出兩根手指,彎了彎。農民立刻俯下身去問道:
「老爺,有什麼吩咐?」
他輕聲問農民:
「你以前看到過我掉下來嗎?」
農民搖搖頭回答:
「沒有,老爺。」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說:
「第一次?」
「是的,老爺,第一次。」
地主輕輕笑了起來,他向農民揮揮手指,讓他走開。老年農民重新走過去刨地了。地主軟綿綿地靠著糞缸坐在地上,夜色猶如黑煙般逐漸瀰漫開來,那條小路還是蒼白的。有女人吆喝的聲音遠遠飄來,這聲音使他全身一抖,那是他妻子年輕時的聲音,正在召喚貪玩的兒子回家。他閉上了眼睛,看到無邊無際的湖水從他胸口一波一波地湧了過去,雲彩飄得太低了,像是風一樣從水面上捲過來。他看到了自己的兒子心不在焉地向他走來,他在心裡罵了一聲——這孽子。
地主家的兩個女人在時深時淺的悲傷裡,突然對地主一直沒有回家感到慌亂了,那時天早已黑了,月光明亮地照耀而下。兩個小腳女人向村前磕磕絆絆地跑去,嘴裡喊叫著地主,沒有得到回答的女人立刻用哭聲呼喚地主。她們的聲音像是啼叫的夜鳥一樣,在月光裡飛翔。當她們來到村口糞缸前時,地主歪著身體躺在地上已經死去了。
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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