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膽小如鼠 餘華 第1頁,共2頁

持續晴朗的天氣讓王子清感到應該出去走走了,自從兒子被日本兵帶走之後家中兩個擔驚受怕的女人整日哭哭啼啼,使他難以得到安寧。那天送城裡馬家老爺出門後,地主搖搖頭說:

「我能不愁嗎?」他指指屋中哭泣的女人,「可她們是讓我愁上加愁。」

地主先前常去的地方,是城裡的興隆茶店。那茶店樓上有絲繡的屏風、紅木的桌椅,窗臺上一塵不染。可以眺望遠處深藍的湖水。這是有身份的人去的茶店,地主能在那兒找到趣味相投的人。眼下日本兵佔領了城裡,地主想了想,覺得還是換個地方為好。

王子清在冬天溫和的陽光裡,戴著呢料的禮帽,身穿絲綿的長衫,拄著柺杖向安昌門走去。一路上他不停地用柺杖敲打鬆軟的路面,路旁被踩倒的青草,天晴之後沾滿泥巴重新挺立起來。很久沒有出門的王子清,呼吸著冬天裡冰涼的空氣,看著雖然荒涼卻仍然廣闊的田野,那皺紋交錯的臉逐漸舒展開來。

前些日子安昌門駐紮過日本兵,這兩天又撤走了。那裡也有一家不錯的茶店,是王子清能夠找到的最近一家茶店。

王子清走進茶店,一眼就看到了他在興隆茶店的幾個老友,這都是城裡最有錢的人。此刻,他們圍坐在屋角的一張茶桌上,鄰桌的什麼人都有,也沒有屏風給他們遮擋,他們依然眉開眼笑地端坐於一片嘈雜之中。

馬家老爺最先看到王子清,連聲說:

「齊了,齊了。」

王子清向各位作揖,也說:

「齊了,齊了。」

城裡興隆茶店的茶友意外地在安昌門的茶店裡湊齊了。馬老爺說:

「原本是想打發人來請你,只是你家少爺的事,就不好打擾了。」

王子清立刻說:

「多謝,多謝。」

有一人將身子探到桌子中央,問王子清:

「少爺怎麼樣了?」

王子清擺擺手,說道:

「別提了,別提了。那孽子是自食苦果。」

王子清坐下後,一夥計左手捏著紫砂壺和茶盅,右手提著銅水壺走過來,將紫砂壺一擱,掀開蓋,銅水壺高過王子清頭頂,沸水澆入紫砂壺中,熱氣向四周蒸騰開去。其間夥計將澆下的水中斷了三次,以示對顧客有禮,竟然沒有一滴灑出紫砂壺外。王子清十分滿意,他連聲說:

「利索,利索。」

馬老爺接過去說:

「茶店稍稍寒酸了些,夥計還是身手不凡。」

坐在王子清右側的是城裡學校的校長,戴著金絲眼鏡的校長說:

「興隆茶店身手最快最穩的要數戚老三,聽說他捱了日本人一槍,半個腦袋飛走了。」

另一人糾正道:

「沒打在腦袋上,說是把心窩打穿了。」

「一樣,一樣。」馬老爺說,「打什麼地方都還能喘口氣,打在腦袋和心窩上,別說是喘氣了,眨眼都來不及。」

王子清兩根手指執起茶盅喝了一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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