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膽小如鼠 餘華 第1頁,共2頁

日本兵過去後一天,孫喜來到了竹林。這一天陽光明媚,風力也明顯減小了,一些人聚在一家雜貨小店前,或站或坐地曬著太陽聊天。小店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站在櫃檯內。街道對面躺著一個死去的男人,衣衫襤褸,看上去上了年紀了。小店老闆說:

「日本人來之前他就死了。」

另一個人同意他的說法,應聲道:

「是啊,我親眼看到一個日本兵走過去踢踢他,他動都沒動。」

孫喜走到了他們中間,挨個地看了看,也在牆旁蹲了下去。小店老闆向那廣闊的湖水指了指說道:

「幹這一行的,年輕時都很闊氣。」

他又指了指對面死去的老人,繼續說:

「他年輕時每天都到這裡來買酒,那時我爹還活著,他從口袋裡隨便一摸,就抓出一大把銅錢,啪地拍在櫃檯上,那氣派——」

孫喜看到湖面上有一葉小船,船上有三個人,船後一人搖船,船前一人用一根長長的竹竿探測湖底。冬天一到,魚都躲到湖底深潭裡去了。那握竹竿的顯然探測到了一個深潭,便指示船後一人停穩了。中間那赤膊的男子就站起來,仰臉喝了幾口白酒後,縱身躍入水中。有一人說道:

「眼下這季節,魚價都快趕上人參了。」

「兄弟,」老闆看看他說,「這可是損命的錢,不好掙。」

又有人附和:「年輕有力氣還行,年紀一大就不行啦。」

在一旁給小店老闆娘剪頭髮的剃頭師傅這時也開口了,他說:

「年輕也不一定行,常有潛水到了深潭裡就出不來的事。潭越深,裡面的蚌也越大。常常是還沒摸著魚,手先伸進了張開的蚌殼,蚌殼一合攏夾住手,人就出不來了。」

小店老闆頻頻點頭。眾人都往湖面上看,看看那個冬天裡的捕魚人是否也會被蚌夾住。那條小船在水上微微搖晃,船頭那人握著竹竿似乎在朝這裡張望,竹竿的大部分都浸在水中。另一人不停地擺動雙槳,將船固定在原處。那捕魚人終於躍出了水面,他將手中的魚摔進了船艙,白色的魚肚在陽光裡閃耀了幾下,然後他撐著船舷爬了上去。

眾人逐個地回過頭來,繼續看著對面死去的捕魚人。老人躺在一堵牆下面,臉朝上,身體歪曲著,一條右腿撐得很開,看上去褲襠那地方很開闊。死者身上只有一套單衣,千瘡百孔的樣子。

「肯定是凍死的。」有人說。

剃頭的男人給小店老闆娘洗過頭以後,將一盆水潑了出去。他說:

「幹什麼都要有手藝,種莊稼要手藝,剃頭要手藝,手藝就是飯碗。有手藝,人老了也有飯碗。」

他一隻手從胸前口袋裡取出一把梳子,麻利地給那位女顧客梳頭,另一隻手在頭髮末梢不停地擠捏著,將水珠甩到一旁。兩隻手配合得恰到好處。其間還用梳子迅速地指指死者。

「他吃的虧就是沒有手藝。」

小店老闆微微不悅,他抬了抬下巴,慢條斯理地說:

「這也不一定,沒手藝的人更能掙錢,開工廠、當老闆、做大官,都能掙錢。」

剃頭的男人將木梳放回胸前的口袋,換出了一把掏耳朵的銀製小長勺。他說:

「當老闆,也要有手藝,比如先生你,什麼時候進什麼貨,進多少,就是手藝,行情也是手藝。」

小店老闆露出了笑容,他點點頭說:

「這倒也是。」

孫喜定睛看著坐在椅子上的老闆娘,她懶洋洋極其舒服地坐著,閉著雙眼,陽光在她身上閃亮,她的胸脯高高突起。剃頭男子正給她掏耳屎,他的另一隻手不失時機地在她臉上完成了一些小動作。她彷彿睡著似的沒有反應。一個人說:

「她也是沒手藝的吧。」

孫喜看著斜對面屋裡出來了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扭著略胖的身體倚靠在一棵沒有樹葉的樹上,看著這裡。眾人嘻嘻笑起來,有人說:

「誰說沒有?她的手藝藏在褲子裡。」

剃頭男子回頭看了一眼,嘿嘿笑了起來,說道:

「那是侍候男人的手藝,也不容易呵。那手藝全在躺下這上面,不能躺得太平,要躺得曲,躺得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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