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訊息傳來已經很久了。鍾其民坐在他的視窗。此刻他的右手正放在窗臺上,一支長簫擱在胳膊上,由左手掌握著。他視野的近處有一塊不大的空地,他的目光在空地上經過,來到了遠處幾棵榆樹的樹葉上。他試圖躲過阻擋他目光的樹葉,從而望到遠處正在浮動的天空。他依稀看到遠處的天空正在呈現一條慘白的光亮,光亮以蚯蚓的姿態彎曲著,然後從中間被突然切斷,而兩端的光亮也就迅速縮短,最終熄滅。他看到遠處的天空正十分平靜地浮動著。
吳全從街上回來,他帶來的訊息有些驚人。
「地震馬上就要發生了,街上的廣播在說。」
吳全的妻子站在屋門前,她帶著身孕的臉色異常蒼白。她驚慌地看著丈夫向她走來。他走到她跟前,說了幾句話。她便急促地轉過遲疑的身體走入屋內。吳全轉回身,向幾個朝他走來的人說:「地震馬上就要發生了,鄰縣在昨天晚上就廣播了,我們到今天才廣播。」
他的妻子這時走了出來,將一沓錢悄悄塞入他手裡。他輕聲囑咐一句:
「你快將值錢的東西收拾一下。」
然後他將錢塞入口袋,快步朝街上走去,走去時扯著嗓子:
「地震馬上就要發生了。」
吳全的喊聲在遠處消失。鍾其民鬆了一口氣,心想他總算走了。現在,空地上仍有幾個人在說話,他們的聲音不大。
「一般地震都是在夜晚發生。」王洪生這樣說。
「一般是在人們睡得最舒服的時候。」林剛補充了一句。
「地震似乎喜歡在人多的地方發生。」
「要是沒人的話,地震就沒什麼了。」
「王洪生。」有一個尖細的聲音在不遠處怒氣衝衝地叫著。
林剛用胳膊推了推王洪生:「叫你呢。」
王洪生轉過身去。
「還不快回來,你也該想想辦法。」
王洪生十分無聊地走了過去。其他幾個人稍稍站了一會兒,也四散而去。這時候李英出現在門口,她哭喪著臉說:
「我丈夫怎麼還不回來?」
鍾其民拿起長簫,放到唇邊。他看著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的李英,開始吹奏。似乎有一條寬闊的,但是薄薄的水在天空裡飛翔。在田野裡行走的是樹木,它們的身體發出嘩嘩的響聲……江輪離開萬縣的時候黑夜沉沉,兩岸的群山在月光裡如波浪狀起伏,山峰閃閃爍爍。江水在黑夜的寧靜裡流淌,從江面上飄來的風無家可歸,蕭蕭而來,蕭蕭而去。
有關地震即將發生的訊息傳來已經很久了,他的視窗失去昔日的寧靜也已經很久了。他們似乎都將床搬到了門口,他一直聽到那些傢俱在屋內移動時的響聲,它們像牲口一樣被人到處驅趕。夜晚來臨以後,他們的屋門依然開啟,直到翌日清晨的光芒照亮它們,他們部分的睡姿可以隱約瞥見,清晨的寧靜就這樣被無聲地瓦解。
在日出的海面上,一片寬闊的光芒在透明的海水裡自由成長。能夠聽到碧藍如晴空的海水在船舷旁流去時有一種歌唱般的聲音。心情愉快的清晨發生在日出的海面。然而後來,一些帆船開始在遠處的水域航行,船帆如一些破舊的羽毛插在海面上,它們搖搖晃晃,顯得寂寞難忍。那是流浪旅途上的悽苦和心酸。
李英的丈夫從街上回來了,他帶來的訊息比吳全剛才所說的更驚人。
「街上都在搶購毛竹和塑膠雨布。」
鍾其民將簫擱在右手胳膊上,望著李英的丈夫走向自己的家門,心想他倒是沒有張牙舞爪。
他說:「縣委大院裡已經搭起了很多簡易棚,學校的操場上也都搭起了簡易棚,他們都不敢在房屋裡住了,說是晚上就要發生地震。」
李英從屋內出來,衝著他說:「你上哪兒去啦?」
街上都在搶購毛竹和塑膠雨布。寧靜了片刻的視窗再度騷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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