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這回事,小的時候有,到老還是會有。誰曾想過人竟然真的要在困惑或勞碌中度過一生呢。
曼玲小時候的心病就是覺得自己不好看,除此以外,她家庭和睦、衣食無憂、升學順利,也並不會去想那些與自己眼前的生活無關的事情,對他人身上的惡與惡意都不甚敏感,所以沒有別的煩惱。眼前的就是每天所見到的鏡子裡自己的臉,不漂亮但也不會因此不被人愛,但她認為那是自己缺乏吸引力的原因。在大學二年級升三年級的暑假,她去做了雙眼皮手術,九月回到校園時生怕被人發現,悄悄告訴了宿舍裡一個也很簡樸內向的女同學,問她能不能看出來,對方說:「看不出來。」她先是放下心來,隨即有點氣餒。不過她並不是個容易放棄的人,事實上她生性中有很堅韌的成分,譬如,當她交的第一個男朋友在住處無論如何都不開門時,她打電話找來消防局,用雲梯敲開了他和另一個姑娘的窗子,並且在這之後和他繼續交往了兩年半,為他做了一次人工流產手術,請假從課堂上消失了幾天,她年輕的身體也像她的神經一樣結實,她又是那麼淳樸老實的一個人,誰也沒發現她遭了這樣的罪。最後半年裡,他們一起住在她找的弄堂房子的一居室裡,她付租金、去工作、帶食物回家給玩了一整天電腦遊戲的他吃。後來她意識到這都是因為自己缺乏自信,而改正的辦法是在手裡有了錢以後,繼續追求對外貌可能的改進。在結婚後的好些年裡,她的臉被許多針刺過,為了讓有的地方膨起來、有的地方癟下去,或在很短時間裡一下子製造二十萬個微小的創口,就像每一次聽到對方奚落時心上發生的事,好像有點痛,但可以忍;更痛的是雷射,或超聲波,或電磁波,大概是這些吧,被人用電動碼釘槍或是味之素蛋黃醬瓶子一樣的東西按在臉上,嗚嗚響著,嗚嗚嗚嘀,嗚嗚嗚嘀,也有的像電蚊拍打到蚊子那樣啪啪地響,一代又一代,幾千發幾千發打進臉裡,為了效果也許會更好一點,所有被問「這樣還可以嗎」的時候她都說「可以」,但她懷疑自己臉的裡面已經被燙焦了,背上全是汗,臼齒說不定要咬碎了,咬碎了的話,還要去研究補牙的事;有時眼睛被放上兩片蛋殼似的又小又薄的金屬罩子,閉著眼睛仍然能看到一點兒透進眼罩和眼皮的紅光,她又痛又害怕,但只能一動不動,緊閉雙眼,對自己說「忍一忍就好了」。她用埋在臉皮底下分出很多叉、各帶著成排的倒鉤的線把臉懸吊在額角上,有點點像南浦大橋的感覺,做好以後,不知道是不是線埋得太淺、拉得太緊,她一想笑,裡面的鉤子就好像鉤到了肉,在臉上扯出一個凹陷,還能聽到鉤子在裡面吱吱響,然後她有一個月沒笑。其實這些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對許多都市女郎們來說實屬平常,她原本的臉型就是鵝蛋形,所以她沒有對臉大動干戈,不過也許正因如此,她付出的所有努力都像當年一樣,「看不出來」,別人通常不會想到她是一位經常出入醫美診所的女性,不過與其說是因為她相貌平平,不如說是她無論穿著怎樣挺括的套裝,還是從頭到腳散發著樸實無華、溫馴老實還有幾分木訥的氣質,性格嚴肅、認真、勤懇,好像這樣的人就不會對外貌有什麼執念似的,這倒是一種誤解,不過她因為這樣的特質,在學校和職場上都曾受到一些好評,被看作是聽話而可靠的人。到她三十九歲決定離婚之前,也許終於發覺了盡是徒勞,或者也跟生育有關,她不再把錢花到醫美診所裡,而在清邁買下一塊三百八十八平米的地,造了一個二層小樓,次年竣工便帶著她的女兒——一個三歲的、十分可愛的小姑娘一起住了過去,那之後,她也感到手頭有點吃緊,房子像自己一樣有諸多地方需要花錢改進,增添一間偏屋、裝修廚房、做書架、拓寬門廊、搭遮陽篷,她每天監工,一樣樣來,辛勞和焦慮使她再次像學生時代一樣終日感到飢饞交加,她吃個不停,零食和小孩的剩飯變成一團團脂肪從她本不算粗大的身架上鼓出來,顯而易見的是,之前所有在外貌上的投入全都無影無蹤、蕩然無存。
二十七歲時,曼玲在當時新成立的國內第一家網際網路電視傳媒公司工作,像別的二十七歲女子一樣,身上散發出新鮮又飽滿的氣息。就在那時結識了她的前夫,並很快結婚,辭職,跟隨他去往南方,即他就職的網際網路公司總部所在地。
前夫比她大幾歲,二十世紀末交錢上的兩年委培大專,畢業以後考公務員當了四年法警,業餘在一家網際網路技術類專業報紙上寫一些不需要技術背景的遊戲雜感類小文章,一到新世紀,他就改行進了這家報社,身為編輯工作了三年;離開報社到進入知名網際網路大公司的兩年間,像懷抱著企圖心的在野武將那樣仰觀天氣、嗅辨著風、四處遊走活動、尋找機會,開過一個叫「天下創世」的公司,主要產品是網路遊戲作弊器之類的東西;隨後像那些有幸出生在某些年頭,有一些才能而又頭腦靈活、積極進取的人一樣,他追逐到了那股巨大的上升旋風,在行業裡佔到了一個位子。他在大公司裡待了四年多,後三年從內容部門調到了長三角地區的產品部門,做了幾個產品都不成功,接著就辭職投入了移動網際網路創業的浪潮。那一年,國內網際網路行業獲得了近四十億美元的風險投資,比起上一年已經有點降溫,也許可以看作是人們開始過上這種與手機關係相當緊密生活的第二年(也許世界末日指的是這個),走在路上都會聽人談起,每個辦公室裡都有人在想:也許可以做一個app,「只要找一個會技術的……」,從來沒有這麼多人在談論天使。那一年他做了一個跟旅遊有關的程式,然後賣了出去,雖然到消失也不怎麼被人知道。之後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說出來就像說一個人上班幹了點什麼一樣,他總幹了點什麼,可那是什麼呢?有人在網上說接到了獵頭說他在找技術合夥人的電話,並表示疑惑,這麼些年之後他沒有一個能當技術合夥人的朋友嗎?他在一篇文章中將他諸多產品都不成功的原因歸咎於「全世界的同類產品都在走下坡路,時勢變遷」,卻將自己曾乘上時勢揚起的浪因而獲得了一些什麼完全歸功於自己。他又寫了一篇文章來分析為什麼從他所在的前公司出來的人(即他自己)擅長做產品,開頭就寫:「說來慚愧,我只是個好的產品經理,並不是好的創業者。」然後你就想看看他做過些什麼,發現都沒聽說過。你弄不清他這是虛張聲勢還是給心裡發虛的自己鼓勁——好風似乎停了。但他經年累月一貫是這樣的,每天在網上分析自己,實為誇耀自己,動輒長篇大論,「跟某某聊到……我認為……」——有人要聽他的見解,且那見解值得讓大家側耳來聽,「某某說,像你這樣聰明、有趣……的人……」——假借別人之口鼓吹起了自己,沒有比他更愛說自己有趣的人了,這大概是他的個人主頁上最有趣的地方,「在感受力、專注力、抽象能力方面,我很少遇見對手,然後恰好喜歡‘做產品’這種綜合要求很高的職業。工作鍛煉出來的才能,別的領域多多少少也能用上」,「幾個最近見過我的人都說比自拍好看很多,然後相當聰明,稍微有錢,還算有趣,表達能力超群,並且有著強烈的個性,雖然不算是事業成功,也擁有不錯的行業聲望」,像這樣的話,大段大段地,每天從他的社交賬號發出來,你或許會想:「怎麼會有這樣自戀的人!」但評論區只有一片讚頌,你只能非常偶爾地在別處發現這麼想的人並不是沒有,幾個他原本的關注者——還對他抱有好感——只說了一點兒別的想法就被加入了黑名單,實際上他的黑名單裡有一千多個人,他讓他們的意見喑啞飄零、聚不起來,留下頌揚共鳴迴響。他有三十萬關注者,啊,中國真是人口眾多。很多人覺得他是有才華的。他總能寫那麼多字,而他們的閱讀能力可能剛到能讀那麼多字的程度,他用裝模作樣的語言、很淺的思路來分析那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以及他自己,夾雜著庸俗民謠式的抒情,他熱衷表達,言之鑿鑿,羅列一二三四,而且賺到過錢,有許多人希望從他那裡獲得行業經驗和人生指導,就像他一直告訴她的:即使在你看來一件事情這麼普通、一些道理這麼簡單,簡直不值一提,但也應該去「向外輸出」,因為還有很多人的認識連你覺得的普通和簡單都趕不上。說白了,吸引那些更蠢的人——只要一直宣講(使他們有機會聽見),就能擁有信眾。只要持續耕作,就能佔有一席之地。即使是中國第十三億蠢的人,也還有像全美國那麼多的人在你之下,要做的只是找到他們。
曼玲也覺得他是有才能的,她被他那種自信和不容置疑的氣勢震懾住了,好像她像羊一樣溫馴,生性願意順從一個人、或一種意志,而且他賺到了錢,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就是,他長著一雙睫毛濃密的大眼睛,還總是說自己好看,她認為他是個她配不上的美男子。
他每次遷移,她都辭掉了工作追隨他,還有一次是因為他說愛她,一共三次,那是電視臺或報社裡的工作,除了他還得到了一些股票,當時她的收入和他相差不多,當他奚落她一事無成,或別的一些什麼時候,她會滿腹怨氣與不甘地說:「我為了你放棄了……」這樣的話說出來很不明智,幾乎註定只會得到「我又沒叫你為了我」的回答,「沒良心」,於是她想,她的情沒有被領受,她被辜負了。他發現原來她長著一張被辜負的臉,真是令人討厭。「看著就讓人討厭,」他說,「你那張臉。」於是她就去做臉。他們去東南亞度假的時候,她一個人提著大包小包、推著箱子跟在後面,就像個女傭,而女主人還沒出現似的。在海灘上,他被蚊子咬得大發脾氣,怪她把驅蚊水落在了酒店房間裡,她回去拿驅蚊水,他又怪她去了太久,快要把他渴死了,接著她再去給他買喝的……這樣的事,根本令人驚異,但是能發生一樁就能發生一千樁,令人驚異的事時常在別人那裡是十分自然的。也許連他都感到驚異,也許這讓他忍不住想要更冷酷地對待她,想看看她能忍耐到什麼地步,結果她全都逆來順受,真是個沒底似的軟弱的深淵啊。像被摧殘、打爛了還能繼續行走的怪物,她那淺棕色的眼珠、胖鼓鼓的腳踝、嘟起來的嘴,怎麼看都像怪物、噁心的可憐蟲……他瞧不起她,從心底裡覺得更討厭她了。有一回她母親給他洗了一個蘋果,他說:「沒削皮怎麼吃啊……」聽到這話時她的母親也感到驚異,彷彿剛發現他竟是這樣一個人,不禁多看了幾眼這位聽說挺有本事掙錢的女婿,她一點也沒看出來他有什麼好看的,相貌有點女裡女氣,嘴異常小,不叫人舒服,還有一個大得奇怪的鼻子,就這臉也要每年去美容醫院花大幾萬保養,第一次見到這麼愛漂亮的男人,又不是明星……讓人有點不放心呢……但她們是那種驚異和不適距離離婚這件事很遙遠的家庭,而且那時她的女兒沒有工作,已經生了孩子,還得指望女婿……當媽媽的心裡想。
如果光聽她抱怨,覺得他只一味口出惡言,而她就是個受虐狂,是不公道的。他們有過美好的日子,躺在床上踢對方屁股的那種狎暱時光。他也不是一直都那麼昂揚,他躁狂過後的脆弱消沉讓她感到同他之間的親密、互相的依賴、對他負有某種責任,他像幼兒一樣任性、自私、殘忍、脆弱,而她有許多母性的愛想要奉獻給一個人。他又一直說「討厭小孩」。
「他就是說說,沒有人會討厭自己的小孩,等生出來他就喜歡了。」家裡人都這麼說。就像他還說過不怎麼愛她,他的媽媽和表妹也說:「其實他是愛你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他比他以為的要愛你。」她選擇相信他們,畢竟相信他們,事情看起來比較好辦,她會比較知道要怎麼做,比如對是否要生小孩抱著一種聽天由命的態度,任由他用那種明知根本不牢靠的方式避孕。然後她用懷孕驗證了可能不應該相信他們,他堅決不要小孩,說如果生下來就離婚,加上她找到了當時的身體狀況可能不利於胎兒生長的理由,手術之後她心灰意冷,上海冬天嚴酷的寒冷與陰沉映襯著她的心境,還有她這兩年想找點什麼事做但什麼也沒做成的失敗——她想要跟朋友一起開攝影工作室,但事實上看不出來她能幹什麼,朋友是攝影師,自己做後期,單打獨鬥的效益顯然更好,她也沒想過去學一學化妝,只是從頭到尾跟在一旁,也覺得自己有很多苦勞。她獨自回到南方,去報社上班。在溫暖的氣候裡,她的身心都再次迅速復原了,每天健身,變得苗條,吸引到了好幾個追求者,但她一點兒也沒考慮過跟他們交往試試——她還沒離婚,再說他們也沒讓她動心。這時距離他上一次被幸運女神眷顧已經過去三年多了,他沒能再做成過什麼,幹什麼都不了了之,他就要四十歲了,想去做除眼袋手術,可以諮商的人居然走了——那個最忠實的追隨者。他媽媽說:「再也沒有人會像她那樣對你那麼好了。」他覺得很有可能,尤其是還帶著眼袋的話,雖然她在的時候他時不時地勾引別的女人,跟她們偷情,但他這會兒感到孤寂,他看見她在一千四百多公里外不再需要他,而且腹肌和腹外斜肌間都有了誘人的陰影,他開始呼喚:「老婆你還是早點回來吧!」她就回去了,把養的貓給了朋友。他也對他媽媽鬆口說:「要不就試一試吧,如果有了小孩就你和她帶,我自己去旅行,聽天由命好了。」於是她去做了試管,他去割了眼袋,然後她生了女兒,發現他真的連自己的小孩也不喜歡,也不愛她,繼續出軌。小孩出生以後他還在網上寫——「如果我有小孩就叫某某某」,「我向往的有小孩之後的家庭生活是這樣的」,就像他沒有小孩一樣。他也不許她釋出有關小孩的內容,他要維護他在網上的丁克形象。她終於跟他離婚,分到了作為一半共同財產的四百萬。
唉,真是的,怎麼淨碰到不地道的人啊。第三次辭職回到上海時,她發現好幾家報社和雜誌社都在準備關門,就像她打算上鄰居家看看能不能找到誰幫上點兒忙,卻看到他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搬去別的地方:「親愛的,很抱歉,你看眼下我們自顧不暇……」別人有別人的打算,她三十六歲了,已經沒有什麼靠投簡歷找到工作的希望,像穀物被風揚起又落下時掉到了外面,過去那些年做過的事好像沒積累下一點兒有用的東西,要從頭去找件事幹。可是幹什麼呢?最後她想跟一個過去工作時有過接觸的女人一起賣自制酵素。她可能比較適合上班,但真的不適合自己乾點什麼。什麼也沒賣出去,並且不歡而散。她覺得她那位生意夥伴糟糕透頂:她們的不少錢被花在付她親戚工資以及存放爛果子和瓶瓶罐罐的房間租金上,但之前根本沒說清楚會有這筆錢;還有同樣作為不上班的太太,一邊花著丈夫的錢,一邊卻嫌棄丈夫毫無情趣,和別人談著有情趣的戀愛;用丈夫的錢與情夫去了印度一個月,回來寫了一本七拼八湊、空洞淺薄的書——寫的都是什麼呀!寫這樣的書不臉紅嗎?曼玲忿忿不平。「你儘管瞧不起她的書,可你連那樣的書也沒寫出來啊。」前夫說。「可是我根本不稀罕寫那種書呀!」曼玲說。接著那個人就堂而皇之地自稱起了作家,開了一個「靈性書寫營」——就是建一個聊天群組,參加的人每天自己寫,寫好發到群裡,收費三千六百八十塊——然後一邊賣茶葉,一邊被人稱作神仙姐姐。「怎麼會有人要參加這種班!」曼玲憤憤不平,也是在那樣無事可做的情況下去生了小孩。
正式住到清邁之前,她去看房子,帶女兒去學校面試,住在一間民宿,庭院頗大,綠草如茵,最深處和側邊是當作主客房的兩棟木樓,中間有個很寬敞氣派的泰式柚木大涼亭,裡面到處是木雕、靠墊、茶具、香爐和其他工藝品,主人就在這裡點著香喝茶待客。女主人身材壯實,豹頭環眼,頭髮剃得很短,粗短的頸後刺著青,常穿白布衣褲,胸前掛著佛牌,手上戴著天珠和蜜蠟珠串,喜歡說自己因為頭髮短,出去常被泰國人當成尼姑,因而受到了很多尊敬和禮遇。如果她心裡有一點兒佛的話,就會覺得那是要下阿鼻地獄的罪孽,然而她心裡並沒有佛,她只當是泰國人傻,而她佔到了便宜。其實她一點也不像尼姑,渾身散發著不吃素的氣息,倒很像故事裡假裝念佛的虎精,她時刻準備著你可能對她身上手上或周圍的隨便哪樣東西感興趣,然後就告訴你那是個真正的好東西,有機會她可以給你介紹一位高人大師來把東西賣給你。如果你好像對什麼也沒有興趣,你已經買了房子、沒有小孩、沒什麼錢想花也不怎麼想賺錢,她就收起熱情爽朗的面目,對你也興趣索然,像老虎看蒼蠅一樣。她躺在涼榻軟墊上,想擺出清心寡慾的姿態,但很像吃飽了的老虎在養精蓄銳。曼玲一度相信她為她提供的幫助都純粹出於熱心,也相信她說的「介紹人來買房子給你提成」,但是她給她介紹成了幾筆房產生意,她沒再提過提成的事,其中有個人後來退了一套公寓,她很不高興。她給曼玲介紹的包工頭比別人貴不止一倍,她介紹的辦簽證的人對曼玲說,啊如果你介紹朋友來辦簽證,可以自己再往上加價,隨便你加多少,曼玲沒想到是這麼個提成法,從朋友身上宰一刀,而不是從她賺到的錢裡讓出一點兒來,她覺得這些人都很不怎麼樣。曼玲想要不然自己來當中介,但因為沒有代理身份的個人只能得到房地產公司很少的一點酬謝,她就想找假尼姑商量借用她的公司來辦手續,假尼姑當即就變得非常冷淡。曼玲再向她諮詢怎樣能做房地產代理,她就十分不耐煩了。曼玲當時想,要趕緊打聽一下怎麼註冊公司,但照顧孩子太忙了,疫情使學校停了課,她認識的可能買房子的人也已經都介紹給了假尼姑,她沒有那麼多客源,沒有那麼多房源,沒有那麼多精力,也就沒了下文。不過後來假尼姑問她要小孩子的舊衣物拿去捐給山上的寺廟時,她還是會把衣服整理出來給她。假尼姑除了上山捐衣服,還經常發自己燒香禮佛的照片、兒童夏令營廣告,以及整篇整篇偷來的別人寫的文章當作是自己的。曼玲就是這樣一個人,她不能很快辨識出那些會讓她感到不對勁的人,感到不對勁以後也不會把這些人從自己的生活裡撇出去。
如果她記性好,她還會記得大學班裡有個女同學,很愛跟她做房地產生意的媽媽打電話,就在宿舍裡唯一一臺座機上打,沒完沒了地說呀說呀,大家都能聽見她在說什麼。她很想當學生會主席——那年頭沒人在乎什麼學生會主席,只有她那麼想當——可是沒當上。過了幾天,那個新任學生會主席——一個低一年級的女生——在校門外遇上了車禍,不幸去世,當天她就把這個訊息在電話裡告訴了她媽媽,第二天她又在那兒和她的媽媽說呀說呀,掛上電話,她可以說是喜氣洋洋、眉飛色舞地對宿舍裡的其他人宣稱:「我媽認識的那個大師說,她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曼玲後來在別人提起時說她當時也感覺到了不舒服。但是當晚,那個女生在她的座位上「哐」的一聲掀開她存放零食的餅乾聽圓蓋子,問「誰要吃豬肉脯」的時候,曼玲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咧開嘴笑嘻嘻應聲說「我」,從自己的座位上探身過去。
如果關於曼玲與前夫的相處再補充些細節,對認識她這個人和整件事可能會更有幫助。比如她前夫有時會賺到幾萬塊錢外快,就會隨手轉給她,她都開開心心收下。她雖然有點硬邦邦的、笨拙、執拗、不會撒嬌,也能幹許多粗重活,但她並不像她自認為的那樣獨立剛強。
她有很多想不明白的時候,也就是說,可能比許多從不困惑的人要強。譬如,當前夫對那些努力鑽營、但憑她受到的教育和樸素的道德感會覺得不太體面的人大加讚賞,並鄙夷她的碌碌無為時,她會懷疑自己是否應當拋開身上的「迂腐」投身追逐「成功」的激流。又比如,有一位她以前的同事,每天在網上發表憤世嫉俗的言論,彷彿來自她平靜小院子之外的雜音,使她煩躁不安。同事的憤怒,顯得不感到憤怒的她好像茫然無知、低了一等似的,給她帶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挫敗感,啊,就好像是她一直默默努力在過的生活不值一過,她心裡不痛快,就和對方爭論起來,說:「罵這罵那有什麼用呢?不如做好自己的事情。如果不喜歡,就去改變啊,如果覺得什麼都做不了,就努力離開啊。」結果對方一連罵了她十幾句,徹底鬧翻了,她能感受到對方強烈的怒氣,但她十分困惑,後來的好幾天她都會想自己的認知到底哪裡出了問題:說做好自己的事難道不對嗎?人不是隻能做好自己的事嗎?我也努力地生活著,難道有錯嗎?為什麼會被這樣對待呢?他憑什麼好像居高臨下地來指責我呢?她感到委屈,在清邁的房子裡不住地犯嘀咕。
離婚以後她和前夫還是保持著緊密的聯絡,他生病請她去陪他,她去照顧了一年,到了清邁以後女兒仍經常要跟爸爸視訊通話,她會開列女兒要的東西的單子,讓他買好用物流運到泰國,他們的財產還沒有分乾淨,清邁的房子他也出了錢,他們一起去買的(但他不出半點力,臉很臭,她張羅一切,令人猶疑當不當問:先生有一起來嗎?還是隻有我看見那邊還飄著一個人?)——來清邁其實是他的主意,他很害怕自己會孤獨終老。他覺得可能會的,他也知道自己沒那麼受歡迎,跟不少人鬧翻了,也沒有碰到什麼女人想要陪伴在他身邊。他告訴她害怕孤獨終老,像他嫌棄她的樣貌和不喜歡小孩時一樣說得非常坦率,令人難以抵擋,他一直對她說:「我們還是一家人,老了以後也要互相照顧,我想作為家人照顧你們。」聽上去非常真誠,他一直是實話實說的。「我現在對小孩還是有感情的,只是不像別的爸爸那麼多。」他說。出於種種原因,她無法把他這些話當耳旁風,儘管她已經太知道他不愛她了,他們還考慮著復婚和一起養老。
然而這一天,曼玲四十二歲的一個春天,什麼心病呀,困惑呀,好像全都過去了,她心裡一下子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那天,她在和前夫視訊通話時看到了他脖子上的吻痕。「有心計的女人,逼他跟我攤牌。」她想。問是被蟲咬的嗎,他有點尷尬,說是的。結束視訊通話之後她再問他,他就承認了,說他找到了真愛,可能要和別人共度餘生了,出於推翻覆婚打算的歉疚感、戀愛的極度喜悅和興奮、對自己與新女友的能力的信心以及想要從此了斷的意願,他說他們共同的財產全歸她了,也就是說,她一下子擁有了清邁、廣州的兩個房子,還有價值四百萬的股票,這麼看起來,比起錢,他似乎真的更喜歡的是追逐的快感、像冒險家一樣狩獵掘金的人生,對錢也沒那麼在乎,倒可以說有天真、率性、仗義的一面。她又得到了一筆即使一直上班大概也掙不到的財產,而且就此不用再對他生出什麼不該有的期望,可以放下心裡所有的石頭,過自己接下來的生活了。窗外的天很藍,草和樹都那麼綠,鄰居房子的橘紅色屋頂也嬌豔可愛,每座房子都圈在自己的小院子裡,道路寬闊而寧靜,不知道哪裡的樹開著什麼花,路上瀰漫著一片接著一片的香氣,整個住宅區裡都是香的,女兒去學校和上騎馬課的路上經過美麗的高爾夫球場,越過那些棕櫚和碧波般遼闊的平緩起伏的草坪,在天邊盡頭橫臥著淡藍色的山。「只可惜,之前的人生真是渾渾噩噩地度過的,完全沒有人生智慧可言,」曼玲想,「不過最近幾年開始活得通透些了,不至於一輩子都渾渾噩噩。」她領悟到的最大的道理,就是「人要自私一些」,為了不讓女兒像自己一樣傻乎乎的,她一直給她灌輸這個觀念。她在家裡轉來轉去、東摸西摸了一會兒,然後開啟手機,對幾位朋友說:「我和他徹徹底底分乾淨了,終於從內心深處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還不夠,又到她常年閒置、關注者寥寥的社交賬號上再發一遍。
不過,曼玲覺得靠這筆財產生活還是不太夠。她和女兒的一年開銷要將近三十萬人民幣,以後女兒學費每年還要漲百分之十左右,她給女兒買了一個每年十幾萬元的儲蓄型保險,到她十八歲的時候,那筆錢可以提取出來付她的學費,從她十八歲開始就不用太操心她金錢方面的事了。四百萬股票她希望至少五到十年內長線持有,看看能不能翻倍。廣州的兩套房子要留著準備養老,現在就靠一共八千塊的房租過日子,而女兒還要騎馬、浮潛、學鋼琴和做精油按摩。你問她這麼小的小孩為什麼要做精油按摩,她會說之前她做過一次之後就唸念不忘,說太舒服了,就總是吵著要做……「所以首要任務還是得考慮怎麼賺更多錢,」她說,「我得賺錢,努力拼命賺錢。」在得到三個房子和四百萬股票之後,她想要感到輕鬆、準備開始新生活之時,心裡盤旋的是這樣的念頭,這就是她要展開的新生活。
住在這片別墅區的中國人有一個聊天群,群裡目前有二百五十幾個人,釋出一些生活資訊,比如每天買菜賣菜,有人開車去市場幫大家一起採買,一起訂購幾家餐廳的外送,出售各種家庭製作的食物,出售二手商品,從房子、車到一個凳子、幾本小孩的書、一瓶辣椒醬、一小袋薯片,上門維修、清潔等服務的資訊,詢問在哪裡辦各種證照,臨時停水停電的通知,以及小孩的課外興趣班活動,換匯,等等,有些人在這裡還是想或多或少賺一些錢。曼玲不擅長烹飪,她是那種會在煮泡麵時把撕開的醬料包直接丟進鍋裡一起煮再把空袋子撈出來丟掉的人,撈出來之前還用筷子夾著小袋子在湯裡漂一漂,不知道是因為懶得慢慢擠,還是不想浪費一點一滴,或二者皆是,使她墮胎的男人都喝過這種塑膠湯,如果他們自己動手煮泡麵,或者跟她一起進廚房,就能避免這件事。她自己也吃,一次煮兩包面,吃的時候撈成兩碗,湯分倒進兩個碗裡。她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去教小孩。「不過教什麼呢?」負責辦課外興趣班的喬伊爸爸說,「我們來想一想……」她說自己本可以教寫作,但上國際學校的孩子們都用英文寫作,她教不了。最後決定教表演。以前上學時的確上過必修的表演課,雖說教學上並沒有按培養專業演員的標準來要求,而且她在班裡也是很不起眼的那個,沒有什麼同學找她配合完成自己的作業。但是,國學老師難道就懂得什麼國學嗎?尋找有緣人的情商繪畫課又是什麼東西?「到時候讓他們排個《雷雨》!家長會很高興吧,哈哈哈。」喬伊爸爸說。曼玲也笑:「哈哈哈。」
連四歲半的女兒都看出了曼玲的情緒不同於往日,她問:「媽媽,我覺得你這兩天特別開心,為什麼呀?」她說:「因為你爸爸找到了真愛。」女兒當時沒有怎麼樣,沒想到到了晚上,她對一個來家裡吃飯的小朋友的媽媽說:「阿姨,我能跟你說件事嗎?我爸爸找了個新媽媽,他不要我了。」說完就在飯桌上捂著臉嗚嗚哭起來,越哭越傷心。曼玲頓時覺得自己這兩天那麼歡快都對不起女兒,充滿了罪惡感。
女兒在痛哭,而他在熱戀,曼玲氣憤不已。即使他不坦白,她也會在網路社交平臺上看見他在熱戀,熱得他的頁面都冒煙了。他本來就表達欲旺盛,雞毛蒜皮的感想都要擴充套件成一篇作文,此時岩漿般的滾滾心潮又怎麼能不噴薄而出,加上不可抑制的沾沾自喜。他一天要發數篇作文,接吻上床統統都寫。「我喜歡的型別從來都沒有變化過。從二十歲開始,我就在人海中尋找今天的你」,「現實中真正吸引我的女人的特質,就是幹練聰慧、獨立勇敢、活潑有趣、才華過人」,「我雖然第一眼也看臉,但更在意的是頭腦、才華、個性和人生經歷,而我自己在這方面也有過人之處,勢均力敵是如此艱難」,「我在三十七歲之前都算是蠻清秀的,但回不去了,所以剪短髮、擦髮蠟,變成風格不同的另一個人,比三十七歲更聰明、更有才華、沒那麼好看但也還算好看的另一個人」,「莓小姐上午說,她喜歡我的原因是喜歡我的個性,又任性又單純又貪玩,一點都不像中年人,頭腦還很好,至於我在專業領域的才華和影響力,有那些當然好,沒有的話就沒有唄,都不是她最看重的東西」,「我還有遠勝過往的頭腦、才華,以及叛逆的少年心」,「她覺得我真人比頭像好看多了……四十多歲,又任性又單純又貪玩又聰明的男人,那不是隻有我嘛」……在這位在下坡路上已經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曾因事業低迷而抑鬱哭泣、十分焦慮、四十五歲的產品顧問面前,天空彷彿豁然開啟,向他展現了生命之光、慾望之火,使他無法不對天呼號,而那位莓小姐則在第一時間回覆他的每段話,她說:「愛你就像愛生命!」
莓小姐在自己有四萬關注者的賬號下也要每天發許許多多條內容,張貼他寫給自己的情書:「熱戀像夏天的熱浪,而我是夏天的蟬,向全世界大喊大叫:‘我戀愛了!’蟬在地下生活了十六年,而我等了你十七年」——有老婆的時候也在等她,很多人留言說「文筆真好」「太感人啦」。她分享作為年過四十的離異母親獲得愛情的故事,說自己出生在貧困山區,高考復讀三次,從一無所有到憑著努力成為了如今年收入七位數的成功獨立女性,從賣健美褲、紅棗、花生糖、陶瓷刀、美容油、仿名牌包和衣服,直到現在賣一個讓人自己絕食來變瘦的減肥聊天群組和一種沒人聽說過牌子的護膚品,主要是最後這樣東西讓她發上了橫財,那個減肥聊天群裡也在推銷這個,她就像是世界上的另一個他,每天用再生塑膠味的語言大書特書膚淺的見解和庸常的感受,用與別人的對話談論自己,把一些基本常識當成是表明有知識的裝飾物,拾人牙慧,引用一些名句卻不倫不類、不知所云,迴圈地吹噓自己,到了形成自激嘯叫的地步:「我能走到今天」——誇自己的成就——「絕不僅僅是靠運氣,而都是因為我過人的努力和頭腦」——誇自己的素質——「所以我今天擁有這一切」——再誇一遍成就,很難不讓人想問:「今天你是走到哪兒啦?」她會再次告訴你,她年收入超過了百萬元,除了賣護膚品,還有她的「七步成交法銷售力訓練營」「從零到年入百萬副業收入」,海報上她身穿套裝,露齒而笑,像他從小夢寐以求的那種姑娘,一個女冒險家,海報上的文案有語法錯誤。那個護膚品功效全能,沒有任何成分介紹,號稱「由國際一線化妝品配方師及其技術研發團隊研發」,價格與高階世界名牌相當,只通過直銷售賣,唯一能看到的使用者評價是一張她與一個貌似顧客的人在私人聊天工具上對話的截圖。在她其他講述自己白手起家、勞苦功高的作文裡,她又說那時「沒有產品說明,所有的成分自己去查,所有的文案自己去寫」,看起來那個技術研發團隊——如果存在的話——連成分都沒有告訴她這個一人挑起廣告與銷售工作的同事。「銷售力訓練營」課程為期兩天,每天六小時,收費九千九百八十元,她貼出了與一名報名者對話的截圖。報名者問:「多少錢呢(捂臉表情)?」她回覆:「9980。」報名者說:「有心理準備,也還有點超出預期(捂臉表情),我考慮一下哦(笑出淚、害羞笑)。」她轉發一篇過去自己寫的文字:「昨天發了線下沙龍的內容之後,很多網友跟我說想參加,但當她們聽說價格之後退卻了……一樣東西貴不貴,全看它在你心裡的價值,我捨得花二十二萬去學習,武裝自己的腦袋,永遠不會錯。」很快報名者說:「好,我報,對於目前一片空白的我來說,第一次接觸大咖的機會,去學習。」她:「值得的。」報名者問:「這裡直接轉賬給你?還是轉到你銀行卡?」她回覆:「直接轉給我吧。」完成轉賬收款,她說:「好噠!」報名者說:「這個價格現在對我來說是筆大開支,超過我的工資暫不談(捂臉表情),從小城來到省城的各種適應中,但,我相信你說的,看未來,看價值!」她回:「你真的超棒,而且讓我很感動。」她又回:「我的工作室在……你可以約我下我們聊聊,我幫你理下思路。」報名者說:「好!我超喜歡你!未見人只看字!你的日程都忙,我工作日常瑣碎,只有下班後有時間。平常我四點半下班,我可以根據你的時間空隙來安排(玫瑰,玫瑰)。」誰會看不出這裡發生了一個悲慘的故事?一個羞怯的、來自小地方的姑娘,涉世未深,說話也不怎麼利索,將一筆對她來說相當不小的錢交給了她心目中的大人物,而那裝模作樣、冷血貪婪的傢伙眼睛也不眨地收下了愚昧的窮苦人的貢品。多麼熟悉的情節,誰沒讀到過這樣的故事呢。但莓小姐把這當作對其他人的鼓勵和示範,連同那位縣城女性接下來懷著虔信寫給她的長信都張貼出來,原來那位姑娘並不年輕,四十歲,趕在招聘年齡截止前從蘇北老家來到省城當了一名小學數學老師,和丈夫兩地分居,揹著省城的房貸,不捨得買三十塊錢的蛋糕和比較貴的水果。「我對自己說,是老天眷顧了我,讓我在這個年齡還有機會來到省城,看到這個世界的不同……多年的教學生涯,思維多少是固守單一的,但我內心想改變,願意改變,我覺得我是一個真實善良的人,我向往美好,值得他人信任……偶遇莓小姐,我選擇信任,選擇去看風景,我希望能加入莓小姐的團隊,在這個團隊中自己可以有新的成長,讓人生多一份體驗,多一份意義。也坦白說,希望在自我成長的同時能夠賺錢,讓生活不那麼窘迫,能相對自由生活。」真是個悲慘的故事。接下來她又花了兩千五百塊購買全套的護膚品自己用,「邊體驗邊學習它的知識,讓自己從多維的角度來認識它」,她想成為代理,「既實現自我成長與升值,也能把更好的國貨產品分享給更多的人,讓我們的國貨品牌也熠熠發光」,而成為代理要自己買下八千五百塊的貨,再設法把它們賣出去,那時她會發現,沒有一個城裡姑娘會買它,她們和她這鄉下姑娘原先一樣對它聞所未聞,她的生活會變得更加窘迫,或者設法讓她的蘇北親戚、朋友、老鄉們買下它們,或者把他們也拉下水。莓小姐只要動一動手指把那些指出她的無恥與殘忍的人都拉進黑名單就好了,太方便了,然後對著剩下的觀眾說:「看啊,看別人的覺悟和果斷!你還在等什麼呢?畏縮不前只能留在原地,你到目前為止的人生都那麼不得意,就是因為你一直那麼畏畏縮縮,你又要被落下了。」你看不出來究竟有多少「原地」是求職無門、下崗失業、工資很低工作又沒意義、當著叫人氣悶的家庭主婦、產後抑鬱、走投無路、找不到人生價值、恨不能出人頭地的人被打動了。據莓小姐自己公開說,她的團隊有四五百人,她兩年不到賺了七八百萬。她也給他看過她戶頭裡七百多萬的數字,不知道是在戀愛的哪個環節發生的這段叮噹作響的小插曲。
產品顧問知道他的新女朋友到底在幹什麼嗎?實際上他常常表現出對現實生活非常無知,比如有次接到詐騙電話信以為真,想要按照對方的指示去做,還對叫他掛掉電話的曼玲生氣,幸好最後還是被曼玲制止了。他對人的認識也常常是通過一些非常表面的、直觀的資訊,一個多次表示自己愛學習的人比不表示的人好學,一個人時常寫一些心得體會就是善於思考的,會涕淚交加下跪哀求他不要離去的女人是最愛他的,諸如此類。如果貧苦的女性在他面前哭訴她因代理護膚品而被捲入的不幸,也許會喚起他的惻隱之心。但他看到的是她在亮堂堂的酒店大會議廳裡開分享見面會——見面會,彷彿她是個什麼明星似的——衣容光鮮,神采奕奕,下面坐著的人滿懷熱望地認真聽著,結束後還要上前跟她握手、合影,她在幫助她們!他打心眼裡為她感到驕傲,看她多優秀啊!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向不太懂事情背後執行的規則,能不能想到只需要一個學員的學費就足夠支付租場地的費用,產品經理又是一種什麼樣的工作,是不是網際網路公司為回報社會而設的福利崗位。他沒聽過那個一百年前就有了的笑話嗎?街上有人在賣書,吆喝著:「一元一本!致富秘訣!一天賺一千塊!」張三上前買了一本,走開時聽見那人喊:「一元一本!致富秘訣!一天賺一千零一塊!」今天,開啟那個他常去的最大中文網際網路問答社群,仍會在很醒目的位置看見無數條「投入不到萬元,我靠賣網課賺了五百萬,月入過十萬」。你可能還看到過電視臺有一個《致富》的節目,總是這樣的標題:「三千元起步,窮小子憑啥獲得愛情和財富」「農民靠種這種東西,一年賣出三個億」。總是講一個人,身處逆境,通過發展一門養殖業或投資一項技術,撥雲見日,翻身發財,最後說快來加盟吧。電視臺還有其他像這樣以專題片形式出現的廣告,攝製組的機票、食宿都是被採訪物件掏的腰包。她就是那樣一個「致富經」女孩兒。也許他就是完全被她迷住了,畢竟,在漫長的十二年裡他都和曼玲那樣的人在一起,他可能認為她就是一個銷售奇才,一位直銷大師,像那些擁有號召力的賣貨名人一樣。他還叫他一直很愛護的表妹去聽一下分享會,他可以幫她出成為代理的八千五百塊錢。但也不必高估他的正直,正直從來都不是他看重的品質,他對不幸學員的惻隱之心不會太多,因為他討厭「蠢人」、無能之輩,像曼玲那樣的,鑽空子是一種本事,他覺得,「只要不違法」。現如今不是到處都是這樣的生意嗎?託網際網路的福,從缺乏知識和資源的、貧弱的、迷茫的人那裡賺錢,這更容易,把毫無益處的少兒教育課程賣給焦慮又不知所措的父母,從手頭緊巴巴的人手上掏錢,以書本上百倍的價格給人講書的梗概,把畫賣給未成年人而不是貴族、銀行家或者遊戲廠商,那些有見識的聰明人,不用在乎他們,他們有什麼用呢?要取悅他們、從他們那裡獲得讚賞是如此困難,並且他們知曉事物的價值,或者說,在過去那個世界裡的價值。你不能指控那些人在幹不法勾當,欺詐什麼的,買賣是自願的,他們在各地註冊了公司,他們和他們的維護者會說他們的收入都是憑本事掙的勞動所得。莓小姐就為自己辯護說:「我靠自己的能力年收入七位數,我為我代理的品牌寫了兩百多萬字,請問誰能做到?如果不是熱愛和堅持,如果不是產品好,我會花這麼多時間成本?我賺的是稿費,是我每天花五六個小時用於分享和輸出的稿費,謝謝。」兩年賺七百萬的稿費?這是什麼文豪,但有許多人認為只要成交就是合理的。你只能追究她是否偷稅漏稅,這倒確實多半是有的。如果有人變得很可憐,那一定是能力不夠,為什麼我女朋友可以成功而你們失敗了呢?產品顧問想,無疑是能力不夠,而能力不夠的人不值得同情,甚至該為這樣的淘汰機制拍手稱快吧。
他其實也可能快要被淘汰了,他自己知道,他對曼玲說過擔心會再次失去工作,如果這次再失敗,他在網際網路行業裡就再也沒有機會了。莓小姐不瞭解這些,他是她從賣健美褲的一路走來所能接觸到的最像成功人士的人。她是從網上認識他的,他在網上總是說:「最近五六年,我的實力一直在金領階層,剩下的都是機緣」——意思是其實一直混不好;「我拿到了現在的權力和身價」——四五線子公司裡的一個虛職,頭銜發生了一點兒變化,開季度會時級別不夠,沒有發言資格,但他說——「幫忙做產品顧問」,「我說這個好,千萬別給別的title,我自視甚高,不想加入title與薪酬攀比大賽」——沒有人想給他別的頭銜;然後他誇了一番現在的公司,說他討厭去大公司——其實以他的資歷也去不了;「這幾天跟搭檔的pm說,你現在和我配合,運氣真的很好,不僅僅言傳身教,還因為我現在是最好的狀態,比做××和××的時候勝出50%」——兩個失敗的產品,零翻倍還是零。她識破不了這些,認為他有錢有地位,還有才華,因為「他能和我一邊聊天一邊從聊天中獲得資訊,飛快地整理總結成微博,並且篇篇高質量。比如前天我們在一起一整天,他發了二十幾條微博,好多條是一邊和我聊天一邊發的(我真是給他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靈感和素材)。而我和他的聊天,雖然也可以發微博,但一般要過一段時間(比如一兩天)才能寫出來,並且也沒有他那麼高質量。這是他無人能匹敵(我認識的人裡)的天賦」。另外,她不知道他把房子和股票都允諾給了前妻。
曼玲通過他們的社交網頁、前夫本人、他的母親、表妹和上一段關係的女伴,其他在網上圍觀的女性朋友們獲知他們的事,並不惜參與了進去。是表妹告訴她他要替她出八千五,她以公司對職員私人社交賬號監管很嚴、不可能用來從事副業為理由拒絕了,她說:「嫂子,你要警覺。」曼玲喜歡聽她這樣說、叫自己嫂子,這表明她當她是自己人,她的付出有人認可,她的好有人懂得,她有責任阻止他誤入歧途,她有權力甄選她的繼任。他的母親——她們平時也經常通話,曼玲會給她發女兒的照片,她會對曼玲說他永遠是孩子的爸爸——告訴她,那個莓小姐花錢好厲害,據說穿的都是有名設計師專門為她量身訂製的衣服,從頭到腳花費都很大,還花了五萬塊錢整牙齒。「以後一見面顯得我好破爛,我不喜歡這種。」曼玲覺得這是對樸素的自己的肯定,她說:「只要她對他好就行,我是真心希望他幸福。」她的女朋友們發現莓小姐發的「某某昨天發我用了眼霜的前後對比圖」,她去年十一月時用過,也是「某某昨天發我的」;她之前寫的都是「高速服務區點幾個菜要一百四十三太貴了,在南京只要六十」。「好像沒出過門似的。」女朋友點評說,「去年九月還住在寒磣的小旅館裡,現在會寫昨天吃了一千八一位的日料,但是呢因為沒吃過好日料,說不出一千八一位的日料好在哪裡,評價只有一句:‘很新鮮,很贊’,拍了九宮格。」她的女朋友說:「他請她坐了商務艙也要寫一寫,國內短途,是連夜去搜尋了‘怎樣不讓別人看出自己是第一次坐公務艙’吧。」他的上一個女伴唐小姐,是他之前的下屬,也是一位四十歲的離異女性,瘋狂迷戀著他,把他的名字紋在了身上,也為他墮過胎,之前就一直叫曼玲「姐姐」。她告訴曼玲:自己和他在一起時,看到了莓小姐給他發裸照引誘他。天哪!多麼無恥!曼玲心想,我要把這事抖出來!
「如果她是個好女人,我會為他開心的,」她說,「可是……如果最後他因為那個女人弄臭了名聲——萬一有人進了很多貨賣不出去又退不了貨,真窮到沒飯吃,鬧個自殺也是有可能的——對女兒也不好。」所以她要提醒他看清那個女人。女兒越來越喜歡爸爸了,每天都要用她的手機給他發資訊,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都沒怎麼陪伴過女兒,而且常常會買來不是女兒想要的玩具,就像是個會出錯的許願池,你對他說想要什麼,結果寄來一個包裹,拆開一看是別的什麼,但偶爾會是你想要的那個,非常稀有,這就是手機遊戲裡的抽卡、一年前在港股上市的盲盒,大人都會上癮,小孩就會每天找爸爸,每天練琴也是為了彈給爸爸聽。她現在學會向他要錢了,她對他撒嬌,他就給她一百塊,她說還要一百,他就又給她一百,然後她就讓媽媽用爸爸的錢帶她去做精油按摩,現在她怕爸爸不要她,怕得做噩夢。曼玲對人說女兒現在心裡壓抑著許多痛苦,有人勸她先哄騙著女兒,也有人不認為應該哄騙,也不覺得那是個壓抑的、不善表達的孩子,女兒已經很會直接說她想要什麼、感受如何了,但別人哪有母親瞭解自己的孩子呢。她聽從了勸她哄騙孩子的建議,和前夫商量說對女兒假裝他們沒有分開,只是吵架,已經和好了,前夫接受了。當晚,莓小姐就發了一篇很長的作文,說自己離婚、戀愛都會如實告訴女兒,「不欺瞞自己,也不欺瞞別人」,產品顧問還轉發了,表示很認同。曼玲看見了氣得不行:「她存心讓我看見吻痕,寫這種東西,心機太重了,還有她預料到她乾的好事會被抖出來,就搶先發了照片。」莓小姐光明正大發出來給大家看的性感照片是請專業攝影師拍的,並不下流,還挺好看,另外她還寫了一篇「我愛鍛鍊、不斷提升自己,不工作、被養在溫室裡人會變成廢物」,曼玲沒有對這篇作出反應,可能沒覺得在說自己。他怎麼就這麼一頭栽進去了,愛上這樣一個女人,居然看不出她謊話連篇、工於心計,令她痛心,她告訴前夫的母親莓小姐的生意不正當,前夫對母親說那都是合法的,再說曼玲之前不也賣過假名牌和家庭作坊做的酵素嗎?她又憑什麼說別人賣假名牌不道德呢?就憑她賣不出去嗎?他給莓小姐打了一個比他歷任交往過的物件都高的分數,莓小姐很榮耀地告訴大家。曼玲快氣炸了,她斥責他將戀愛事無鉅細地張揚到網路上,根本就不是一個有教養的人的行為:「你們那樣,以我現在的心態,正好是這些年最灑脫最自信的時候,所以並不在意。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為什麼不懂得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她是多有信心我心理健康不會生氣不會抑鬱不會抱著孩子自殺?怎麼一丁點同理心都沒有?你真的一丁點不為我的心理健康和孩子的心理健康考慮嗎?你不知道我們之間有好些個共同的朋友嗎?別人問到我臉上,我都要笑著說,我不清楚,而且我真的替他高興……」這樣的話一口氣寫了長長的八、九、十大段發過去。他沒理她,他在慶祝與莓小姐在一起一個月。她跑到他的評論區罵他不顧女兒,被他刪除評論並拉入黑名單。她只能在自己的頁面上憤然說:有人不配為人父母,並像過去偶爾會的那樣,深深後悔沒有把自己經營成關注者眾多的小網紅,自己在他的人生裡,或是人間,似乎都是那麼沒有存在感。
同時,因為這場戀愛,產品顧問的黑名單裡又多了上百人,包括那些沒去他那裡評論、遠遠地嘲笑著他們的人。一個人終日拿著大喇叭不吝宣揚著自己私生活和職場經歷的點點滴滴還有一種狂妄自大,然後又狂躁不安地走街串巷,挨家挨戶地從別人的院子外邊、窗戶縫裡偷聽是否有人把他當作笑談,聽到就氣急敗壞,堵住自己的耳朵,就是這樣一個滑稽的人。莓小姐聲稱自己只拉黑了一百多個人,要向他拉黑一千多個人學習,假裝她不深諳此道,其實只不過沒那麼多人關注她罷了。他們每天共享黑名單,也由此產生了更多戮力同心的情感。一些被拉黑的人在別處說上了話,一些人發現了曼玲,彙集到了曼玲的評論區,曼玲也開始勤於更新主頁:跟女兒一起跑步、看樹、看花、去海島旅遊、做飯,陪女兒騎馬、彈鋼琴、看書,母女對話(「書才是最好的財富」,背古詩詞);與朋友對話(「不問前程不問結果,只要此時此刻」),品鑑榴蓮,悠然享受著平靜美好的生活,還「心無旁騖專心搞事業」(要跟別人一起寫劇本的對話截圖);轉發女明星涉嫌偷稅漏稅被約談的新聞以及他人的評論:「《朱子家訓》:‘刻薄成家,理無久享;倫常乖舛,立見消亡’」;轉發別人摘抄《櫻桃園》裡的話:「只要稍稍做過一點正事的人,就能夠懂得,這世上誠實和規矩的人可實在太少了」。就轉抄到自己那裡,雖然沒讀過《櫻桃園》,但她深感與契訶夫有著強烈的共鳴,她如此不幸全都是因為自己正直誠實、與世無爭。而她的兒童表演課只上了一次就因為疫情再度嚴重、公共場館關閉而不了了之,也好,她想,因為其實也想不出要怎麼把課上下去。
她越來越快樂不起來。她慢慢反應過來了,感到了疼痛,許許多多擺在眼前的具體細節也逐漸補充和豐富了她之前憑著十分有限的想象力所能認識到的弱小枯乾的事實。那個女人只比她年輕四個月,和她一樣,離異,帶著一個女兒,比她的女兒還大一點,臉長得一點兒也不美,甚至可以說有點兒醜,但她塗著鮮豔的口紅,露著十顆牙齒,笑口常開,神采飛揚。她越看越感到自己被深深地傷害了,她看見了他愛起來是什麼樣,才知道他真的一丁點兒也沒有愛過自己,莓小姐是他一直以來心之所向的女性——跟她一點兒相似之處都沒有——精明、機靈、活潑、能幹、積極、大膽、果敢、行動力強、充滿鬥志、野心勃勃……以及有著一個漂亮的屁股——從性感照片上可以看到,身材姣好——那是堅持健身的結果,她還有意志力。到這時曼玲仍不甚明白。她說:「他的審美向來奇特,他覺得那個人美,卻一直覺得我很醜。」然後再寫女兒對自己說:「媽媽可是我覺得你好看。」又貼出別人說她像兩位韓國女演員、一位日本女演員的對話來。她不明白,她臉上令他厭惡的從來都不是五官或形狀,而是那種時常出現的呆滯、空無一物、缺乏生氣的表情,那種浮在臉上的無聊、瑣碎、庸碌、怠惰與茫然,像溼泥散發出的沉悶空氣,她皺起眉頭將自己的軟弱無能怪罪於他人的愁苦、笨嘴拙舌、哎哎叫喚、講話時附帶的嗯嗯啊啊的語氣詞,還有她出於某種無可填補的匱乏感購買的多得她自己也收拾不了的堆積如山的衣物,以及給他帶來的經濟壓力,還有別的什麼壓力,全都令他厭煩和鬱悶。他說和她住在清邁:「像棺材一樣。」她會令你在某一刻恍然大悟,為什麼他會沒完沒了地說「有趣」,說他自己有趣,嚮往有趣的婚姻,說得如同沒有婚姻一般,因為他確實不曾擁有有趣的婚姻。你會理解他被她全部用雙相情感障礙來解釋的惱火和憂鬱,也能理解當他心情好又萌發許多溫情和憐憫時,會願意帶他的妻女去旅行——他不是個壞人,她也不是,她們是依賴著他的家人,像兩隻頭腦簡單的小動物,他想負起責任來。你會同情他,理解他怎麼就這麼一頭栽進去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生機,終於大口呼吸,並祝福他在新的戀情中復甦他在那十幾年裡漸漸萎縮、幾乎要被悶死的感情世界。曼玲不能清楚地看到這一切,這一切在遠處,隔著塵霾,朦朦朧朧,她能感到的只是那一大團令嗓子眼兒發堵的包圍著她房子的塵霾,就在落地窗外,即將從門窗縫湧進來。清邁人又在燒山了,她心煩意亂,春天總是這樣,天藍不了兩天。她站在餐廳裡,看著外面的草坪,心想,有錢的話真想把草坪全鋪上水泥瓷磚啊,現在已經鋪了一部分水泥,但不鋪瓷磚還是不太行,老是下雨,水漬多了就開始長青苔,其實也費不了太多錢,可是找人來幹活又要折騰好久,有點煩。草長得太快了,一個星期就能沒過腳脖子。買房子的時候想象女兒能在草地上奔跑玩耍,結果很快發現在離人這麼近、面積這麼小又很低的草裡竟然有蛇。有個大白天,一條蛇在她院子門口逗留了好一會兒。就在前幾天,她從牆角走過去的時候,瞟到好像有條咖啡色的布條,轉回去一看是條小蛇,物業的人幫她把蛇趕到了對面的下水道里,他們通常不打死蛇。之前除草的工人在她的院子裡一下子發現了兩條蛇,趕走了一條,還有一條在她媽媽的堅持下被打死了。一年半以前她媽媽來這裡住過,那時是雨季,門前臺階上、充氣泳池裡都掉著許許多多螞蟻的翅膀,她們站在自己的院子裡,看見住在對面的一個愛爾蘭男人經常從房子裡出來幹活,他可真愛幹活,不是洗車就是除草,或者晾衣服、倒垃圾,總有點兒什麼乾的。他是別人的丈夫,頭髮雖是白色的,但臉看起來不怎麼老,你看不出這些白頭髮外國男人的年紀,如果他抬頭看見她們在院子裡,就會笑著打個招呼。更多時候她們就那麼看著,從房子的深處、光線很暗的餐桌上、穿過玻璃和紗門看著他,總是有那麼一小會兒,她們心照不宣地陷入沉默,心裡湧上一些羨慕,有時媽媽忍不住開口說:「外國男人還真挺愛幹活的。」過了一會兒又說:「以後你再找也要找個愛幹活的。×××連個垃圾也不倒。」她們看著那個男人,像看著一種沒能擁有的生活。物業把蛇趕到他那邊的下水道里去了,她想。蛇也挺可憐的,沒有地方可去,都因為造了這些別墅,賣給外國人住。
一段混亂的時光朝她湧來。她為那些來到她評論區的網友們建了一個群,用來交流感想、分享資訊,十一個人進了群,後來多到了十四個。她想聽別人說莓小姐以前還幹過哪些寡廉鮮恥的好事,想聽別人說莓小姐的壞話,想讓他們在網路上發起討伐,她還有滿腔不甘不平想要傾吐,想讓大家評評理,還她一個公道,就像來自他母親和表妹的肯定,每當聽到「他不愛你是他的損失」的時候她都感到一陣安慰,猶如鎮痛藥物帶來的幸福感:公道自在人心。還有,有人聽她說話的感覺很好。他們中有人先前是產品顧問或莓小姐的關注者,買過莓小姐賣的東西,現在成了她的支援者,她們站在她這邊,為她出謀劃策,天然地支援著所謂的「原配」,哪怕離婚已三年,莓小姐也是介入他人家庭的壞女人,她們鼓勵她去向前婆婆揭露莓小姐的真面目——她在她前夫剛從一家計算機通訊和其他電子裝置製造業大公司離職創業時逼他買了房子,六十萬首付中五十萬是借來的,他身無分文、沒有固定收入,只能用信用卡透支來還房貸;她對女兒非常慳吝,不捨得買微波爐,讓她吃冷南瓜;她養了一條狗,養到一半說沒法好好照顧它,扔給了別人;她在網上說婆婆的壞話,賣的所有的東西都是暴利,是一個自私自利又小氣的人……曼玲說:「她也有點我沒有的優點……」她們說:「佩服你,優秀,格局真大。」曼玲說她有一個迂腐的爸爸,從小教她要善良、誠實,做個好人,導致自己太單純了。她們說:「所以你也會教出一個純淨的小孩。」她告訴她們自己是個編劇,她們說:「哇!好厲害!」接著曼玲又說,因為自己不愛張揚的低調性格,所以她沒有在任何作品上擁有署名,「特別怕別人知道劇本是我寫的,所以連名都不肯署,跟投資方說只寫老編劇的名字。我這種性格就是很難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她們說:「是的!我們的性格真是太像了!」又說:「遠離是非挺好的。」曼玲覺得被人理解了,她告訴她們自己和產品顧問有感情基礎,旅行時合拍,愛好上一致,大多數時候相處融洽,本來打算觀察他五年,再考慮是不是復婚,又說:「我真正決定了的事情是從不會反覆的,我的問題是我比較難下決定,但決定後都不會變。」在這十幾個人裡也有人理解不了為什麼她花了十幾年還沒決定要不要放棄一個明擺著不愛她的男人,還有她的決定跟事情的結局有什麼關係,好像她還能為爭取到她從來沒得到過的東西再做點兒什麼似的。她們還發現她對各種事情的認識都是有偏差的,有時候弄不清一個人是認識有偏差還是在吹牛。在她心目中,前夫身為產品顧問很厲害。「他這個級別的產品經理是不需要投簡歷的」,她不能體諒到他的處境和焦慮,對很多事也相當樂觀,「我找工作也不通過投簡歷」,「早知道我去網際網路行業好了」,「我可以跟人一起寫劇本」,「去美國投奔我姐姐」……她在這個群裡才發現,當上產品經理之前的所謂總監,只管著三個人,其中兩個是應屆畢業生。一開始她以為大家都會說產品顧問看走了眼,竟愛上那麼個女人,還為他說了不少好話,結果有家屬在網際網路行業的人指出,他在行業內就是一個笑話,大家也很瞧不起他,認為他與莓小姐旗鼓相當、非常般配,於是她轉而一再地說自己看走了眼,竟愛上那麼個男人。她對他也早有諸多不認同,也因為她直言不諱地表示,才無法獲得他的歡心——群裡的一個人又讚揚了她的坦誠——她不斷地感到羞恥,並努力驅趕著這種不愉快的感受,努力保持著姿態。儘管她得到了兩三個人的欣賞,但歸根結底這些人是因為討厭那對情侶而不是因為喜歡她才聚在這裡的,她操控不了她們,也不能使她們替她著想,唐小姐很希望她去大鬧一場,她則希望她們去征伐莓小姐。她們看出曼玲不想讓產品顧問遭殃,就另外建了一個群,在那裡給產品顧問的上司起草了一封信,囉哩囉唆地指摘他的私事私德,把從曼玲那兒聽說到的事直接發到網上來攻擊產品顧問。產品顧問得知曼玲居然建了一個群,怒不可遏,從此再不理睬曼玲。曼玲對他母親告狀說他連小孩也不理了,他對母親說曼玲告訴網友他是大專學歷讓他受網友嘲諷,曼玲委屈得要叫起來:他是大專的事早就自己在網上寫過了,不需要她來透露。「我和三個高中好友都是萬年差等生,自費大專生,但現在日子都過得不錯,有通訊外企資深中層,證券行業資深中層,軟體公司創業合夥人。晚上聊起這個話題,我問:像我們這樣聰明又努力,渣學歷但過得不錯的人很多嗎?」他有什麼沒自己放到網上的?大概就是小孩了。他和莓小姐刪除了所有提到他有小孩的評論,他表現出很愛莓小姐的孩子。結婚生子是庸俗的,但愛上一個四十歲帶著孩子的離婚女人而不是個年輕女孩就顯得比較酷,他們是愛經營形象的一對兒。看樣子曼玲可能會失去一套廣州的房子,他不會過戶給她了。曼玲甚至來不及更加沮喪,她想,他本來就不想給,只是抓住了一個機會翻臉。她告訴群裡的人,房子還沒有過戶,但還有一套房子和股票本在她名下。群裡的人說,他之前說把房子和股票給她,是作為一次性支付撫養費,而不是什麼她所說的愧疚,不過就算少了一個房子,他也沒虧欠她。這一發現對她的打擊更大,因為她從來沒想過要跟他真的徹底了斷,她一直相信他對她充滿依賴,無論跟什麼人談情說愛,也都不過是根本成不了氣候的小滑稽戲,還是要回到她身邊,但她現在不那麼篤定了。她還覺得自己好像被捲到了可怕的漩渦裡,產品顧問和莓小姐可怕,產品顧問的上一個女伴也可怕,她還感覺到群裡有些支援她的人也很可怕,她彷彿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這麼多人,第一次隱約察覺到了自己對世界與人可能存在著誤解,她隱約察覺而又看不清的事都是那麼可怕,人心是她能掌握範圍之外的事,生活對她來說過於複雜,「在宮廷權謀劇裡我活不過第一集」,她想著。儘管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那團塵霾湧進屋來了,堆在她身邊,讓她氣惱又疲憊:「我不過是個單純善良的普通人,為什麼要這麼難。」即使這樣,她也沒能到此為止,從這一切中抽身,去過自己的日子,她連剛接觸沒多少天的陌生人都離不開,她仍然不斷地在群裡說呀說,說個不停。
到了這個時候,群裡的人已經翻完了那對情侶的過往,就聽曼玲講她瞭解到的進展:他母親見到莓小姐了,「照片好看些,愛說話,感覺還可以,不讓他玩手機就不玩,看來確實喜歡她,明天去她家給她爸爸過生日」,他本來是不會參加女朋友或妻子父母的生日聚會的,現在高高興興地陪去了,他以前總說活到五十歲就死,現在說要陪她好好活到八十五,他母親跟曼玲視訊通話時,喜滋滋地從領子裡拿出莓小姐送的金項鍊給她看。曼玲對群裡人說,他母親生病時她端屎端尿,也沒見她多領情,如今卻被一根金項鍊打動了。「你做的才是一個兒媳婦最難能可貴的。」一個群裡的人說。他母親問他莓小姐有什麼缺點,人不可能沒缺點,他想了很久說,有點嬌氣,有點摳門,什麼錢都是他在出,她只給他送過一個四千塊的包。「不如我以前送過他的好。」曼玲說。她止不住地訴說,他和家人對莓小姐和對自己是多麼不同,他對她多麼不好,對莓小姐多麼好,他母親又是多麼虛榮和膚淺,表妹也從「黴妖」改稱她「莓子」了,真是忘恩負義,他們一家全都忘恩負義。曼玲還說,他母親說莓小姐家的幾個小孩都長得難看,不如她女兒好看。她不停控訴他們、嘲笑他們,彷彿如此這般就能把她人生的空虛全都歸咎於他們。「我可一點也不在乎他們。just kidding!」「我自己有資產,有掙錢能力,我一直在賺稿費」「等她把他整得很慘,我再給他致命一擊。」她說。群裡的人漸漸對她失去了興趣,不認為她真的還有什麼「致命一擊」。那對情侶倒宣佈要聯起手來,他將為她的生意獻策獻力。他們未必毫無成功機會,現實裡有那麼多那麼多可疑的生意堂而皇之、久而彌堅的例子。
曼玲在主頁上落下一句悲嘆:「如果善良和寬容意味著不被尊重、被欺凌,那是不是善良的人都沒有活著的意義?活著真無趣啊。」她感到累壞了,有點兒力不從心,年紀也到了,腰椎好像出了問題,疼得很,吃中藥吃得四個月沒來月經了,網上的人還在繼續發現材料來嘲諷那對情侶,他們甚至為此註冊了專門的賬號,她也不想看了,因為他的恥辱也是她的……女兒這兩天又長大了一點兒,長高了,瘦了一點兒,自己和前夫的臉在她臉上隱約顯現出來,能夠辨認了,不像之前小小一團、胖嘟嘟的時候好像誰也不像,她從女兒臉上看到了自己和他的臉長在了一起,糅得牢牢的,分也分不開,看著看著,她好像漸漸又能緩過氣來了。她是復原力強的人,過段時間就會好,比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人要強悍,雖然時常想不明白事情,但靠本能和受到的傳統教育生存著,未見得不如那些七竅玲瓏心。有些事上,她或許比別人要清楚。「永遠是一家人。」她知道,他對她的依賴不亞於她對他的。她憑著堅韌、容忍、吃的苦、別無他法的笨拙和犧牲,沒能贏得他的愛,卻換來了他把她當作另一個媽媽般的人。因此他把大多數錢給了她,空室清野地跟別人談戀愛,談得不好了,還可以回來,還有她替他保管著這個家、那筆錢,錢放在她這裡比拿在他自己手裡、暴露給那些露水情緣更牢靠——她花一分一毫也會覺得有精打細算的責任,內心想要被評判會持家。他對跟別人的關係沒有信心,他跟別人愛不了多久,這麼多年來,他只有她。也許他不曾有意算計,但憑直覺實現的精明未必一定不是精明。沒有錢——那位莓女士很快會發現——只有愛情。然後會怎麼樣?「以前總有些風波,都會過去。」曼玲心想。果不其然,過了一個月,他們講和了,雙雙聲稱受到了網路上別有用心之人的挑撥離間,他說都是那些對他愛而不得、由愛生恨的人在搗鬼,可憐的唐小姐背了鍋。她說:「他一直在試著當個好爸爸。」她還把斥責他與莓女士的內容都刪光了,只剩下雲淡風輕,一片靜好,這使她被網上的人罵,到後來罵得最激烈的就是先頭最掏出一片心來熱烈追隨她讚美她的那個,在這之前這位網友還曾欽佩、追隨過莓女士,是羔羊般的人,現在覺得曼玲大大辜負了她,全心全意地恨她,曼玲沒見過這陣仗,又害怕又委屈。網上的人並不打算善罷甘休,莓女士被逼得節節敗退,先是宣佈暫時退出社交媒體,然後護膚品公司跟她做了切割,她丟了工作,在產品顧問把事情全部怪到曼玲頭上——這下可好了,他要對她負責了,能不能生出一點兒共患難的真情來?他又怒髮衝冠地來罵曼玲,還說要告網上的人,連她一起告進去。曼玲又害怕又委屈,渾身哆嗦,聲淚俱下:「我還不都是為了你。」生出來了,共患難的真情,她又想。「到時候我絕不讓他回來了,我是絕對不想的。」這句話在她腦子裡一直轉,從早到晚講了百餘次,深夜躺在暗裡更是疊連著念,像一種咒,催命一般,又有壁虎四下叫著,唧唧咕咕,咯咯咯咯咯咯,像各色的鬼在興致高昂地嚼舌,都不避忌她。他兇惡的話言猶在耳,一會兒又彷彿看見他忽閃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來哀求她,曼玲實在受不了了,拉起熟睡中的女兒的小手放在心口說了聲:「以後我可只有你啦。」
(20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