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當我們掀開喬冠華塑像的那一時刻,當他那獨具的魅力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我們深深感覺到的是一種欣慰,而不是悲哀。今天,我們這個聚會,是個很特別的聚會,它不帶任何儀式的性質。如果我要給這次聚會取個名字的話,就是我們來跟老喬聊天。他就坐在我們的中間。
二十年來,我一直想給老喬找一個最合適的地方,現在,我找到了。大家看看,他的背後,是他喜歡的青竹;左邊,是他喜歡的桂花;身後邊,還有一棵他鐘愛的垂楊柳。所以我想,在翠竹、桂香和垂柳之間,老喬可以享受清風和陽光,特別是今天,他可以和很多很多的朋友聚會。我想,這不僅是我們的欣慰,也是老喬的欣慰。
今天來的,有很多都是老喬生前的老朋友。所以,我就一定要講幾句感謝的話。但是,這不是在領獎臺上講的那種公式化的感謝詞。請大家相信,這是出自我內心的感謝。
首先是感謝今天所有來參加這個活動的朋友,尤其是遠道而來的。苗子先生是老喬的同齡人。我記得大概是在1982年的時候,在我們家裡,他們老朋友有一次聚會。當時來的有夏衍、亦代、祖光、丁聰、沈峻、苗子、鬱風、鳳霞大姐,還有徐遲。他們當中有四個是屬牛的,四頭牛,苗子是其中一頭。當時相約,四個人要一起慶祝七十歲、八十歲。可惜老喬沒有等到這一天。和他同屬牛的苗子,今年九十歲,從北京專程來到這裡,看望老喬,和他聊天。鬱風大姐也是高齡了,不遠千里,從北京來。還有老喬不同時期的好朋友,例如張彥同志。有些朋友,按照當年的習慣,稱呼仍是「小」字輩,但都已是七十歲以上了。可見這友誼的長久。比如張彥同志的老伴小裴,老喬一直稱她小裴。還有小冀,冀朝鑄同志,至今我叫他「小冀」,他叫我「小章」,我們都是滿頭白髮了,有著三十多年的友誼。小冀和老喬的友情更長,從朝鮮戰爭就開始了,所以是五十多年的交情。另外,還有我的美國朋友米勒先生和夫人,專程從新加坡趕來。他們並沒有見過老喬,但他們仰慕老喬,為了這件事,專程前來。還有我的老朋友吳鎔同志專程從南京來,王衛東處長從杭州來。當然還有上海的許多朋友。這麼多朋友從各處趕來參加這個活動,我今天是感覺到特別高興。另外,老喬的女兒松都,是他非常喜愛的,今天她也在場,我想,這也是老喬的一個安慰。
除此之外,我特別要感謝的是錢紹武先生。我們今天覺得老喬的塑像栩栩如生,就像是他真的回到了我們身邊。這樣的傑作,沒有錢紹武先生,是不可能實現的。所以,在這裡,我要特別感謝錢紹武教授。他的作品,是珍品,珍品是無價的。不過在商品社會里,無價的東西也要有一種匹配的價值。所以,錢先生的藝術作品,如果按照價格來說也是不菲的。這次為老喬的塑像,我是下決心用我自己的能力來做這件事的。如果按照錢先生的不菲的價格的話,恐怕我也做不成。所以我要告訴大家的是,錢先生在老喬的這個像上,基本上是盡義務的。我想,第一是錢先生為我的誠意所感動;第二是他對老喬的敬重。所以我要特別感謝錢紹武先生,使我這個二十年的夙願,得以完成。
最後,我要謝謝福壽園,謝謝王計生總經理。福壽園現在名聲很大,當然它是一個商業性的機構。但是在我和福壽園接觸的兩三年的時間裡,我覺得王總、陳總,還有伊華小姐,他們遠遠超過了商業的眼光來看喬冠華的像,他們是從歷史使命的角度來完成這件事。所以,福壽園的墓地,也是他們贊助的。如果僅僅是我個人的能力,也是做不到的。有了錢先生這樣的傑作,有了福壽園這樣美麗的環境,我們今天才得以在清風之下和喬冠華聊天。所以我要謝謝王總和福壽園。
今天既然是和老喬聊天,大家就要講講心裡話。
我想,今天我不需要為老喬的功績說什麼話。這一點,在我的書《跨過厚厚的大紅門》到目前為止銷售量達到二十萬冊的時候,人民已經得出了對喬冠華的評價,不需要我再做多少了。我今天只能請很少的朋友來這裡聚會。這裡,裝不下二十萬人來紀念喬冠華。何況每一本書如果按三個人看的話,就是六十萬人。再大的福壽園,如果來六十萬人,我看王總也有點困難。所以,紀念喬冠華的人,最少,也是六十萬以上了。喬冠華永遠活在他熱愛的人民中間。人民記得喬冠華,懷念喬冠華。我在這裡講一件事情,非常感人的事情。今年是老喬誕辰九十週年,也是他逝世二十週年。我本來以為他的逝世二十週年只有我和極少數的人還記得,但就在我離開北京到上海來的時候,收到了一封具名「天津百姓」的信件。我在這裡只念信的一部分,我相信他代表了那些紀念喬冠華的百姓的心情。信中說:「深受人民愛戴的喬部長逝世二十週年,天津百姓榮承敬輓。我們想念你呀,人民的好外長。我的心情非常激動。半個世紀以來,我從當兵到地方到離休,喬部長是我最懷念的人。我們中華民族有喬部長這樣的好外長,是我們的驕傲。聯想到您,1994年中青社出了您的《我與喬冠華》,撥開了雲霧見了青天,解開了籠罩在‘文革’期間的謎團,長長地出了一口悶氣。又使我高興的是,上海文匯出版社又出版了您的一本書,見到了書,就想到了喬部長。今年,是喬部長離開我們二十年後,又回到了我們中間……」剩下的我就不念了。這是一封非常感動人的信。而且隨信而來的是一個包裹,有這位天津百姓的兩個小花籃。所以,我特地把這兩個小花籃帶來,把它們放在老喬的像前。一個小花籃上面的輓聯寫著:人民的好外長逝世二十週年天津百姓榮承獻;另一個是喬冠華外長千古天津百姓榮承獻。
我想,這個小小的故事,代表了百姓對老喬的懷念。
我要說的話,很多都在我的書裡講了。叱吒風雲的喬冠華,已經為很多人熟悉。特別是他在聯合國的大笑成為一種經典。錢教授創作的喬冠華塑像正是根據他的這張照片,同時借鑑了其他的一些照片作出的創意。那個時代,是喬冠華頂峰的時代,是他叱吒風雲的光輝歲月。這點,已為人們深刻地記住了。然而,我今天倒是想講一講逆境中的喬冠華。一個人的品德,往往是在逆境中反映得最為突出。這一點,我想引用我與一位上海朋友林華女士的對話。林華是上海的一位作家,也是演講家。有一次,她問了我一個很多媒體不大問的問題。她說,你跟喬冠華在一起的十年裡頭,大部分是苦難。那麼,在你們共患難的那麼長一段時間裡,到底是什麼吸引了你?然後,林華跟我說,她是個很尖銳的人。她說,生活有時是很殘酷的,有很多人在失去了權力之後就失去了魅力,甚至變得很委瑣,那麼你是怎麼看這個問題的?我說,恰恰是在這一點上,喬冠華是很了不起的人。因為他的逆境,是常人很難想象的。因為他不僅在中國,而且在世界上,他都是站在topoftheworld,站在高高的頂峰上面。而一夜之間,他就被打入了黑暗的地獄裡頭。這樣的經歷,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他不僅是失去了權力,被人誤解,而且忍受著癌症的折磨和痛苦。可是大家看一看他在那七年裡的照片,沒有一張照片,顯得他失落;沒有一張照片,顯得他悲傷。相反地,在那個七年的苦難當中,喬冠華仍然笑得那樣的自然,那樣的自信,那樣的燦爛!是什麼給了他力量?是他的光明磊落。他為他的人民、他的民族,做了他應該做的事情。而且喬冠華即使在那樣的時候,也不畏權勢。曾經有些朋友好心地勸他,說你要去走走門路,要去寫點信,來得到一個好的分配工作。老喬當時就斷然地說,我不需要寫什麼信,我自己一生所做的一切,我的心裡很坦然。正是這種坦然,使他有這樣一種精神面貌;使他在失去權力,失去他曾經擁有的一切榮耀的時候,仍然能夠笑得那樣燦爛。甚至在他逝世前二十二天,在大家熟悉的他和我的那張合影中,他還是笑得那樣的明亮、坦蕩。我想,這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得到的事情。因為他的反差,的確是非常大的。在他彌留的時候,中央派了習仲勳同志去看他。那是他去世的前一天。我當時趴在他的耳朵邊跟他說:「仲勳同志來看你。你有什麼話,跟中央要說的,你就說吧。」那時候他還能說話。但是他搖搖頭,對我說「一切都不必說了」。十分鐘以後,他的老朋友夏衍來了,他卻拉著夏公的手說:「老夏呀,你跟我幾十年了,其實我還是那兩句話: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是文天祥的句子,被很多人所引用,但出自喬冠華之口,它的意義有多深,也許只有我在與他經歷了難以描述的磨難之後才真正懂得。所以,我除了請錢先生塑像之外,還請錢先生把這兩句話寫下來,刻在墓碑上。我把錢先生寫的字的原件帶來了。錢先生的字也很了不起。我想,這兩句話不是輕易說出來的。今天,我把錢先生寫的珍貴的字的原件,以及錢先生寫的墓碑上的「喬冠華」三個字,留給松都儲存。我希望喬冠華的意志,會由他的後人來繼承。一個剛正不阿的人,一個不畏權勢的人,一個光明磊落的人。這就是他最後說的這兩句話的含義。
林華還問了我另外一個問題。她說在患難的時候,在困難的時候,你始終陪伴在他身邊是不是他的一種潛在的力量,在支援著他?我說當然是的。支援喬的,是愛的力量。在他困難的時候,孤獨的時候,是需要支援的。我跟老喬在一起僅僅十年,有七年是在苦難中度過的。正是這種苦難,把我們的感情昇華成一種很神聖的情感。而正是這種情感,使他在生命的最後一段,能夠仰頭歡笑。
在喬冠華的性格中,我很少看到他流淚。但我會永遠記住他的兩次流淚。有一次他想吃蒜腸和泥腸,我那時都是騎腳踏車去替他買東西。那時候東西供應不是很豐富,需要排隊。結果排了很長時間的隊,回去的時候天黑了。這時我一進院子,就看到老喬高大的身影在玻璃門的後面,神情非常焦急。我沒想到已經過了那麼長的時間。我一進去,他就抱住我說,你出什麼事了?我說什麼事也沒出,我就是排隊了。當時他掉眼淚了。他說我真怕沒有你,我真怕你出事,因為你騎腳踏車,怕你被車撞了。一剎那間,我覺得這是一種我們之間互相支撐的非常非常不可缺少的一種力量。另一次流淚是在他癌症最後復發的時候。有一天他念唐詩,唸到一首離別的詩句時,他掉淚了,而且泣不成聲,他沒有唸完那首詩。在那段艱難的日子,儘管我們彼此都想給對方歡笑,但是他內心很明白,他即將告別這個世界,告別他的摯愛,他也是悲哀的。
我覺得喬冠華還有一種精神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就是在他苦難的時候,他對很多問題進行了反思。他並不怨天尤人,他說自己的一生有不少的缺點,不少的錯誤。有一次他的老朋友聚會,我記得亦代和徐遲來了,他們都很開心。朋友們走了以後,我就問他:「你有這麼多可愛的朋友,原來我怎麼都不知道啊?怎麼現在才出現啊?」這時候老喬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人在有權有勢的時候,往往會忽略很多真情。我在權力的高峰的時候,怠慢了這些老朋友。在我失意的時候,這些老朋友卻回到了我的身邊。」所以在他生命的最後階段,他非常珍惜這些老朋友的友誼。當史家衚衕車水馬龍、高官如雲的時候,我沒有在院子裡看到過這些朋友的身影。但是在我們家門可羅雀的時候,他的這些舊日的朋友們都回到了他的身邊,冠華的感觸是很深的。後來,在他離我而去的日子裡,給予我最多同情、幫助的不是他身居高位時往來密切的那些人,而恰恰也是亦代、徐遲這些昔日的老友。
最後一點我要說的是,二十年前,我做過一個承諾。那是他彌留的最後一個晚上。那個晚上,正好是中秋之夜。我告訴他,我買了一塊月餅,我和他共度中秋。我把月餅放到他嘴邊上,但忍不住淚如雨下。後來他想說話,可是他已說不出來。我就告訴他,所有一切你都不要說了,我都知道。你沒有做完的事情,我會替你做完,你沒有說完的話,我會替你說完。正是這個中秋節晚上的承諾,使得我走了二十年。去年的中秋節,正好和老喬去世那年的那個中秋節是同一天。這個巧合,我相信只有我一個人記得。那天,9月21日的晚上,中秋夜。我沒有在家裡過,洪晃接我到她鄉下的一個房子裡過節。晚上,我獨自走到院子裡,仰望一輪皓月,感慨萬千。我對自己說,我走了二十年,我終於把我的承諾基本完成了。今天,老喬的塑像的揭幕也標誌著我這段路走完了。我為老喬做的事情做完了,再多,就是錦上添花了。我已經讓這麼多的人瞭解了喬冠華,讓那麼一個真實的喬冠華顯示在人民面前,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當然這二十年不是很容易走過來的,我從黑髮走到白髮。這二十年裡,我也可以有很多別的生活選擇,我也可以逃避現實,遠走異國他鄉。但就是這一份愛的承諾,讓我走了整整二十個年頭。也有朋友問我,現在,你也差不多滿頭白髮了,這二十年,你後悔嗎?我的回答是:愛,是不可以說後悔的!
(注:此文為章含之在喬冠華塑像落成儀式上的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