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夢想之一終於實現了。
我們有了足夠多的房客,因此餐桌的活動側板必須全部開啟了。
薩利夫婦在市中心辦公室工作;皮膚黝黑、生性活潑的巴特萊特小姐在一所私立學校教美術課。隨著他們的到來,我們一共有十五個房客了。
雖然寄宿公寓開始賺錢了,爸爸的工作也穩定了,但是我們依舊過著老式而節儉的生活。近來,「小金庫」都是滿滿的,媽媽跟我們說打算怎麼用這筆錢。這麼多給克里斯蒂娜,她想當護士;這麼多給凱特琳,她要去師範學校學習如何成為一名老師;這麼多給內爾斯,等他醫科畢業後開診所用。
內爾斯正在市縣醫院實習,每週只有一個晚上和週日下午休息。我們都為內爾斯感到驕傲,他也最受房客們的歡迎。每當房客們說他們會一直把病拖到內爾斯可以照顧他們為止,內爾斯便會和他們一起說笑。
無論何時,只要爸媽說到內爾斯將成為一名醫生,他們的眼睛都會閃閃發亮。對他們來說,他們的孩子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就是一個永恆的奇蹟。
「你想啊,他能幫助生病的人,他能拯救生命。」媽媽說。
「他說不定還會變得非常有名氣。」達格瑪誇口說。
媽媽搖搖頭。「成不成名不重要,但是能幫助別人解除傷痛,懂得如何救人,那才是最重要的。」
※※※
我不知道大家是怎麼知道內爾斯正在和漂亮而善於社交的科拉·馬丁談戀愛的。科拉想要內爾斯參與她家的生意,那樣他們就可以結婚了。
一開始,我記得偷聽到媽媽對爸爸說,她很擔心內爾斯。
「他也許正沐浴在愛河裡吧。」爸爸尋開心地說。
但是,媽媽卻沒覺得好笑。「如果是那樣,他並不是很開心。那不好,他很傷心、很不安。」媽媽緩緩地說。
內爾斯在第二個不上班的晚上,把科拉·馬丁小姐帶回了家。她說話很快,滔滔不絕地逗卡倫說話。她還說達格瑪很「古怪」,因為達格瑪很驚訝馬丁小姐居然有自己的汽車,並且可以開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她叫我「小妹妹」。她說自己有兩個兄弟,還說她要是能像我那麼害羞的話,她可以放棄一切。
馬丁小姐一字一頓地大聲與爸爸媽媽交談著,彷彿他們不太聽得懂她的話似的。她叫內爾斯「奈爾森」。
「內爾斯這個名字太,太——想象一下,介紹某人叫內爾斯是什麼感覺。」她說。
爸爸解釋說,只有當內爾斯是內爾斯的兒子時,他才可以被稱為「奈爾森」,也就是「內爾斯的兒子」。但是,內爾斯是以他祖父的名字起名的。聽到這話,馬丁小姐笑得更厲害了,然後就說他們得走了,她說很高興見到我們大家。
內爾斯聽話地站了起來。他和我們道別的時候,看上去很勉強、很倦怠。他對媽媽說,他要送馬丁小姐回家,然後直接回醫院。
馬丁小姐嘆了一口氣。「還有一件事,就是這個固執的傢伙堅持要為醫學學位累死累活地工作。也許——」她緊緊挽著內爾斯的胳膊,抬頭看著他,「也許,也許我會讓他改變主意。」
雖然她是笑著說這話的,但是語氣聽上去卻很堅決。
內爾斯和馬丁小姐離開後,誰也沒有再說什麼。
媽媽嘆了口氣,說我們必須去拜訪馬丁小姐的父母。「我們下週日去。」
克里斯蒂娜看上去很不安。「媽媽,現在已經沒有人這麼做了。」
「但是我們是——是這男孩的家人。」媽媽解釋道,「我們有責任對——對那個女孩表示歡迎。有責任去見見她的父母,拉近彼此的關係。」
儘管克里斯蒂娜有所顧慮,第二個週日媽媽還是讓我們穿上最好的衣服,坐上有軌電車到海岸峭壁區去拜訪馬丁一家。
這是一幢兩層樓的白房子,四周是平整的草地和修剪得整齊的玫瑰花園。一個穿白色衣服的日本男孩給我們開了門。他把我們領進客廳,不一會兒,馬丁夫人從擦得鋥亮的樓梯上走了下來。
她也很漂亮,語速比她女兒的還要快。「很高興你們能來訪。」她輕聲地說,但是她的目光卻停留在腕上的手錶上,「很遺憾,我不知道你們會來。今天下午我有一個小型的麻將聚會,我們一群人定期聚在一起玩。麻將是很有趣的遊戲,你會玩嗎?」
媽媽搖搖頭,好像準備要離開,但是馬丁夫人說:「等客人們來了再走吧,還有十五分鐘哩。這是馬丁先生。」
馬丁先生很瘦小,黑黑的,看上去很嚴肅。但是他很真誠地和爸爸握了手,很有禮貌地對媽媽鞠了一躬。「你們有一個出色的兒子,很出色的孩子,奈爾森。」他說。
「內爾斯,是內爾斯。」爸爸輕聲說。
「多健康的小夥子啊。」馬丁太太輕快地說,「他是如此的強壯,如此的富有男子氣概。我對科拉說,她比我先認識他是件好事。」
媽媽微微皺了下眉頭。
馬丁夫人沒有請我們坐下,因此我們很尷尬地站在那裡,聽著她詢問有關我們所有孩子的事。
「奈爾森為你們感到十分驕傲。」她跟我們說,「有時候我覺得他把所有重心都放在了家人身上。」
「馬丁夫人,你覺得那樣不好嗎?」媽媽問。
她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已經二十年沒有和我的姐妹們說話了。」
就在那時,一個小男孩在樓梯扶手那邊向我們做了一個令人討厭的鬼臉。
「魯珀特,魯珀特小乖乖。過來,來見見奈爾森的家人。」馬丁夫人叫道。
她足足花了五分鐘才把魯珀特弄下來。他大吼大叫,雙腳亂踢,最後躲在了垂在窗戶兩旁的天鵝絨簾幔下。
「魯珀特是個問題孩子。」馬丁夫人這麼說,好像想解釋剛才所發生的事情。
「也是一個被寵壞的頑劣兒童。」馬丁先生補充道,聽上去他好像很不喜歡魯珀特。
然後,我們聽到了開大門的鑰匙聲,一個英俊的年輕男子跌跌撞撞地進來了。
馬丁夫人抱住他,說:「你這個壞孩子。為什麼不打電話回來?讓我擔心了一晚上。」
看到那男孩皺巴巴的衣服和紅紅的眼睛,馬丁先生的嘴都氣歪了。
「這是我的大兒子,愛德華。」馬丁夫人介紹說,「親愛的,這是奈爾森的家人。」
愛德華嘀咕了幾句,也沒正眼看我們,就緊緊地扶著欄杆上樓去了。
「你知道男孩子是什麼樣。」馬丁夫人對媽媽說,「他們喝酒,到處亂跑。但是,我總是說要給他們足夠的時間,給他們足夠的——」
「給他們足夠長的繩子。」馬丁先生打斷了夫人的話,「國家會替你絞死他們。」
我為爸爸媽媽感到難過。這些人的行為好怪異,說的話也好奇怪,彷彿在用禮貌的話語兇狠地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