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尋常!」約翰遜醫生突然打斷了媽媽的話「,很不尋常的程式,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事。」
我跳了起來。
「這個比徹姆是個出色的醫生,可以說十分出色,外科手術做得很好,但他是個外國人,所以不太會說英語。他的太太,自稱比徹姆夫人。她告訴我說,所有的手術安排必須和她商定。」
約翰遜醫生解釋道。
他兩眼直視著媽媽。「我和那個女人談了,吵了一架。她太壞了,說必須讓你找她安排一切。費用,或許是費用問題。」
媽媽寬慰地笑了笑。「那沒問題,我們有錢。」
約翰遜醫生嗯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現在你不用為我或者為醫院操心了,」他大聲說道「,過後再說吧。但是,關於比徹姆醫生的事,這位比徹姆太太——」他匆忙在卡片上寫下一個地址。「你必須去和她談談。儘量爭取吧——你知道,只有比徹姆醫生能勝任這個手術,必須請到他。
哦,見鬼!或許那個女人還有點良知。給你!」他把卡片塞到媽媽手裡,然後很生氣地嘟囔著走出了大廳。
我和媽媽乘坐有軌電車來到帕納瑟斯山行政區。比徹姆醫生家是一幢古老的褐砂石宅第,遠遠地坐落在一個荒蕪的花園裡。
媽媽膽怯地敲了敲門,一個頭發烏黑的高個女士開了門。
「進來,進來吧。」她輕快地說。媽媽正要自報家門,她打斷道:
「是,是,我知道你們是誰。我已經和約翰遜說過了。他是一個很粗魯的人,非常粗魯。」
她把我們帶進一個陰沉沉的長房間,裡面擺滿了細長腿的傢俱。我們小心翼翼地坐下。比徹姆太太一邊忙著開門,拉開百葉窗,一邊還不斷地跟我們講話。
「我們剛搬進來不久。」她大聲對我們說「,找不到人來把這地方收拾收拾。強盜,一群強盜。他們要價也太離譜了。這些老房子,這麼黑暗,這麼陰沉。我和比徹姆醫生——我們必須能夠看到景色。要有景觀!」
「醫生,」媽媽說「,請問——我們可以見見醫生嗎?」
「哦,這是個問題。人人都想見醫生。」比徹姆太太說。
她在媽媽身邊坐下。
「準確地說,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接管比徹姆醫生那部分枯燥無味的工作。」她用信任的口氣說道。
媽媽束手無策地看著她。
比徹姆太太坐回到自己的椅子裡,說「:比徹姆醫生是個天才。他的手擁有魔法,真正的魔法。」她伸出自己那雙能幹的大手,足足看了好一會兒。
「但是他的腦子裡沒有魔法。」她終於說出了實情「,在錢的問題上,他就像個孩子。」她歡快地朝媽媽笑了笑。「你相信嗎?」她對媽媽說「,在我接管這事之前,那個可愛的男人居然免費給別人做那麼複雜而難以置信的手術,只要有人來找他,隨便說個悲慘的故事——只要他們——」
「我的先生病得很重,他需要立刻動手術。我們是來商量手術安排事宜的。」媽媽簡潔明瞭地說。
比徹姆太太沖到一張淡綠色和金色相間的桌子前面,差點把桌子撞倒,從桌面上拿起一個收據本和一支鉛筆。
「哦,是的,」她說「,約翰遜醫生已經告訴我了。現在讓我們算一下——」她用眼角的餘光瞥了媽媽一眼。「當然,你是知道的,那種手術是非常——我們可以這麼說嗎——」
「需要多少錢?」媽媽問。
「成為一名醫生是要花很長時間,花很多錢的。」比徹姆太太說「,醫生也有債務,要保持收支平衡。」她環顧了一下深色的牆面,顫抖了一下。「你們看到了嗎?那面牆破壞了整個房間的景緻。」她惡狠狠地指出「,必須把它拆掉。我們必須能夠看到景色!要有景觀!我們想要一個寬敞、通風、漂亮的房間。」
「要多少錢?手術需要多少錢?」媽媽疲憊地問。
比徹姆太太猛地閉上了嘴。
「三百五十美元!」
我重重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媽媽倒抽了一口涼氣。
「可是——可是,比徹姆太太——我只有二百二十五美元。」
「太好了,你只須再湊一百二十五美元就夠了。」比徹姆太太低沉而有力地說。
「可是——那是辦不到的。」
「那好,我來告訴你,我會怎麼做。我降價到三百美元。」
媽媽只能無助地搖搖頭。
「對了,你肯定有親戚吧?有朋友吧?你就不能——借錢?」
「我的姐姐們——還有她們的丈夫——他們已經竭盡全力幫我了。」
「哦,那就是你自己的小問題了。手術需要三百美元,一分錢也不能少。」
媽媽雙手緊握。「孩子爸爸今天必須動手術。我現在付你二百二十五美元,剩下的錢,我會盡快——」
「不行,」比徹姆太太打斷說「,必須現金全款支付。」
媽媽看上去好像受到了重擊。
醫生太太站了起來,說「:你知道嗎?我發現當人們需要錢的時候,他們總能想辦法弄到的。再見。」
媽媽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大門。「凱特琳,」她說「,哦,凱特琳!」
「我想,」我哽咽了「,我想自己又要哭了。」
媽媽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等等,」媽媽說「,等等,我有辦法了。」
她轉身沿那條小路跑回醫生家,使勁地敲門。
比徹姆太太開了門,對我們不自然地笑了笑。
「哦,這麼快就回來了?你這麼快就弄到那急需的七十五美元了?」她說。
媽媽沒有回答。她走到客廳,站在那張淡綠色和金色相間的桌子前。她開啟錢包,拿出了所有的錢,數好了放在桌子上,然後回頭看著醫生太太。
媽媽堅定地說「:我們的每一分錢都在這裡。至於剩下的錢,我會找一個人來幫你整修房間,而且會幹得很好。」
「哦。」比徹姆太太看著那一堆銀幣和紙幣,特別注意到了珍妮姨媽的金幣。「哦,一種新的交易方式?明白。我不用付錢給那個整修房間的人,對嗎?所有費用都算在你的身上?」
媽媽點點頭,看著醫生太太貪婪的雙手伸向那堆錢。
「非常好。」醫生太太突然作出了決定「,非常好的交易。這是你的收據,我會讓醫生在一個小時之內到達聖約瑟夫醫院。」
我們趕回了醫院,告訴他們比徹姆醫生正在趕來的路上。
護士們把爸爸安置在一張有輪子的長臺子上,給他蓋好了毯子,然後把他推上過道,朝手術室走去。他們讓我親吻了爸爸的臉頰,但是他沒有睜開眼睛。
我們在手術室外面等候專家的時候,媽媽一直緊緊地握著爸爸的一隻手。
「再過一會兒,再過一會兒,你就會好的。」媽媽一直重複著這句話,彷彿爸爸能聽到似的。
大廳的門砰的響了一聲,一個蓄著鬍子的小個子男人大步走了進來,比徹姆太太緊隨其後。
「那就是比徹姆醫生。」最年輕的一個護士輕聲告訴媽媽。
比徹姆太太走到我們跟前,向我們介紹了她的丈夫。
這位名醫禮貌地鞠了一躬,迅速把手按在爸爸的手腕上。「我們立刻進行手術。我去換一下衣服。」他說。
「等一下,」媽媽說「,請——」她的目光在醫生和藹的臉上打量了一番。「請原諒——請問你會非常小心嗎?」
「放肆!」醫生太太說。
但是,醫生卻同情地微笑著。「那當然,」他笑著對媽媽說,「你不必擔心。」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醫生太太插嘴說「,你說的那個人,你什麼時候派他過來啊?就是那個給我整修房間的人。」
媽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旦他的身體允許,他就會即刻前往貴府,比徹姆太太。」
「什麼?」
媽媽把手放在爸爸的肩膀上。「他就是那個人。」
醫生太太尖叫了一聲。
「我的天啊!」她大叫道「,但是,他可能——如果——噢,太糟糕了。醫生!你一定要非常小心才行啊!」
醫生看看自己的太太,又看看媽媽。他的眼睛開始炯炯閃亮。他走上前去,把媽媽的雙手握在他的手裡。
「夫人,」他說「,我向你致敬。我保證你的丈夫——將會安然無恙。」
媽媽高興地舒了一口氣。「那很好,那很好。」她說。
一種建築材料,用褐砂石做外牆的樓房,一般為富有階層所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