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和重要時刻 Mama and the Occasion

卡梅莉塔聳了聳肩,說「:葡萄酒對腸胃好的。」

我記得格蘭姆斯小姐做過一次講座,說朗姆酒有多麼多麼的不好。她有沒有提到葡萄酒?我左右為難。我不想傷害我朋友的感情,但也不想讓她在學校出醜。

「把它包起來吧。」我請求她「,讓我想一想。」

「葡萄酒對腸胃好的。」卡梅莉塔堅持說,並且將包裝紙全部撕掉了。

格蘭姆斯小姐步履匆匆地走進大廳,身後跟著一位高個子女士,她頭髮花白,身著合體的黑色套裝。我們都禮貌地往後退。然後,格蘭姆斯小姐連忙開啟禮堂大門,請尊貴的訪問者進入。

我們一大隊人跟在後面。我選了靠近保溫鍋的位子坐了下來,其他服務委員會的成員也坐了下來。其他同學和老師們坐在了講臺前面。

肉圓的濃烈香味撲鼻而來。點著保溫鍋下面的酒精燈時,我讚歎地聞了一聞。格蘭姆斯小姐看上去不太高興,她皺了皺鼻子。但是,她給尊貴的訪問者作了一個精彩的介紹。

溫福德太太容顏姣好。她站起來對我們說,她很高興能和我們在一起,還說她一直期待著與我們的這次見面。她接下來的講話我沒有聽清,因為赫斯特在門口向斯坎倫小姐招手示意,我很好奇。

我發現禮堂裡是那麼的冷,也很奇怪為什麼沒人開燈。這時,斯坎倫小姐衝了進來,輕聲地對格蘭姆斯小姐說了些什麼,然後,格蘭姆斯小姐衝了出去。

溫福德女士結束講話後我們有禮貌地鼓掌。她站在講臺上,直到格蘭姆斯小姐急匆匆地回到禮堂。格蘭姆斯小姐的臉變得通紅。

「很不幸,」她大聲說道「,我們的清潔女工不見了。她——她忘記開暖氣了。而且十分愚蠢的是,她走的時候把勞技課教室的鑰匙也帶走了,孩子們無法進去用爐子燒水泡茶了。」

「不過,請大家稍微耐心等待一下,很快一切就會恢復正常的。」她承諾道「,我知道大家都在急著等茶。」

溫福德女士看上去很想喝杯熱茶暖暖身子。但是她只是優雅地笑著,把身上的衣服又裹緊了一些。斯坎倫小姐打了兩次噴嚏,格蘭姆斯小姐瞪了她一眼。老師們徒勞地四處尋找失蹤的清潔女工。

格蘭姆斯小姐和老師們圍在講臺邊與冷得瑟瑟發抖的客人熱烈地交談著,而我們服務委員會成員計程車氣卻在漸漸消退。我們看著精緻的黃瓜三明治變得鬆軟乾癟。馬德琳試圖用刀切葡萄乾蛋糕,可是蛋糕卻變成了碎屑。赫斯特從茶桌邊小跑到大廳。

「已經很晚了,也更冷了。」赫斯特焦躁地說「,萊昂斯小姐認為她家裡可能有勞技課教室的鑰匙。她回家看看。如果我們還繼續待在這,我們會凍僵的。」她注意到了卡梅莉塔。「你手裡拿的究竟是什麼?」她粗暴地問道。

「葡萄酒。」

「葡萄酒?葡萄酒?你不知道老師們都是‘抵制飲酒協會’的嗎?」

我不知道什麼是「抵制飲酒協會」,但是卡梅莉塔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學著卡梅莉塔說「:葡萄酒對腸胃好的。」

「她們很可能會開除你!」赫斯特說。

卡梅莉塔嚇呆了,但還是緊緊地抓著酒瓶。

「你幹嗎這麼神秘兮兮的?」赫斯特不耐煩地問我「,你那個舊保溫鍋裡到底是什麼?」

我恭敬地掀開了蓋子。「是肉圓,奶油肉圓。」我輕聲說。

我的回答引發了笑聲。她們用手帕捂著嘴也無法止息高分貝刺耳的笑聲。赫斯特和馬德琳,還有賽拉笑得唾沫四濺,緊緊地拽著對方,不停地說「:肉圓!她帶肉圓到高雅的茶點招待會上來。」

格蘭姆斯小姐在講臺邊的座位上對這不合時宜的噪音皺皺眉頭,示意我們安靜下來。

女孩們擦著笑出眼淚的眼睛看著我,再一次笑倒在身邊人的懷裡。

「肉圓!窮人才會吃肉圓。」赫斯特怪笑著說。

「晚飯時候吃還行,但絕不能在茶點招待會上吃。」馬德琳打起了嗝。

我的臉開始發燙。我的眼睛感到刺痛,但是我不敢讓眼淚流出來。沒有人喜歡我帶來的可愛的驚喜。很快,格蘭姆斯小姐和溫福德女士就會發現我做的蠢事了。還有其他老師。每個人都會笑個不停。我的同學再也不會和我要好了。

透過含淚的眼睛,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妹妹克里斯蒂娜。

她站在茶桌邊,拿著我的雨衣和膠鞋。「是媽媽讓我送來的。現在雨下得很大。」她一字一句地說著。

「回家去!回家去!」我小聲而強硬地說。

她平靜的目光朝桌子看過去,看到了女孩們。「我聽到——」她開始說。

「回家!」我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了聽不到笑聲的地方。

「如果你敢告訴媽媽——」

克里斯蒂娜甩開我的手。「你和卡梅莉塔應該知道什麼食物適合這樣的場合。媽媽也應該知道。」她十分理性地說。

「但是,那樣會傷了她的心,克里斯蒂娜。」我懇求她「,請不要說。」然後我和她簡單地講了清潔女工的事。克里斯蒂娜聳聳肩,冷冷地看了看那些站在桌子邊的女孩,然後走開了。

我看著她離開——從我悲痛的心底裡羨慕她。克里斯蒂娜應該更清楚,她生來就知道什麼是對的。她從不衝動或任性,從不犯傻,從不做蠢事。克里斯蒂娜總是平靜地、清醒地、超脫地、不受傷害地行走在她的人生旅途上。

格蘭姆斯站到講臺上宣佈說,由於天色已晚,暴風雨也更大了,除了服務委員會的成員,其他人可以回家了。

我們尷尬地站在茶桌邊。馬德琳和赫斯特看看我的保溫鍋,然後互相做了個鬼臉。我仔細地打量著腳尖。卡梅莉塔向我靠過來,好像是為了尋找安慰。

天變得越來越黑、越來越冷了。

老師們一個接一個地找藉口離開了。

最後,只剩下了服務委員會的成員、尊貴的訪客和格蘭姆斯小姐。

「萊昂斯小姐很快就會拿鑰匙來的。」格蘭姆斯小姐焦躁地說「,聽!我聽到有人往大廳這裡走來了。」

我們期待地看著門口。

是媽媽來了!

她胳膊下夾著兩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

我快步朝她跑過去,開口就說「:克里斯蒂娜已經給我送過雨具了,媽媽。」

我默默而絕望地祈禱:噢,請媽媽在發現這一切之前回家去吧。如果克里斯蒂娜已經告訴了媽媽,看我不收拾她!如果女孩們膽敢嘲笑我的媽媽——媽媽微笑著看看我,然後徑直朝格蘭姆斯小姐和溫福德女士走過去。

「你們會感冒的。」媽媽小聲責備道「,你們需要來一杯熱咖啡暖暖身子。」

溫福德女士懊惱地笑了笑。「只要有杯熱咖啡,」她嘆了口氣「,讓我幹什麼都行!」

格蘭姆斯小姐打了幾下很響的噴嚏。

媽媽深表同情地笑了笑。「看我給你們帶什麼來了。我用報紙包著是為了保溫。」她對赫斯特、賽拉、瑪麗、馬德琳和卡梅莉塔微笑著,讓我們都坐到茶桌邊。

她放下了包裹。「這裡面是熱咖啡。」媽媽開啟了我們家的銅水壺,咖啡的香味飄了出來。「這裡面是給凱特琳的朋友們的熱巧克力。」她開啟了另一個包裹。

幾分鐘之內,媽媽就讓我們舒適地在茶桌邊坐下了。溫福德女士和格蘭姆斯小姐聲音很響地大口喝著熱氣騰騰的咖啡,女孩們和我也貪婪地喝著美味的熱巧克力。

媽媽一向都很擅長讓大家感到舒適。她把精緻的餅乾和葡萄乾蛋糕的蛋糕屑遞給大家。她說瑪麗的餅乾是她吃過的最好的餅乾。她還稱讚馬德琳的蛋糕美味。她為賽拉那倒塌的黃瓜三明治感到抱歉。媽媽由衷地羨慕赫斯特的茶具。

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和熱巧克力,我們感到溫暖而放鬆。格蘭姆斯小姐真心地感謝媽媽,她看上去和我們所熟悉的那個嚴厲的校長完全不一樣。她也對服務委員會的全體成員表示感謝,併為我們感到驕傲。她說,儘管我們面臨這樣嚴峻的局面,經歷了寒冷而漫長的等待,但是我們從頭至尾都表現得像小淑女。

溫福德女士也誇獎了我們。她離開的時候,雙手握住媽媽的雙手,兩人交談了很久。

格蘭姆斯小姐和訪客都走了之後,我們開始清理桌子。媽媽也和我們一起清理。好幾次,赫斯特欲言又止。最後,她突然說了一句「:我想——不好意思,但是——我想嚐嚐——那些肉圓。」

我氣得差點嗆到了,正打算說話,媽媽朝我搖搖頭。媽媽靜靜地拿出一個乾淨的碟子,裝滿了肉圓,遞給赫斯特。赫斯特鼓足勇氣品嚐起來。「哇,哇,真好吃。」她驚訝地說道。

其他人也把碟子遞給媽媽,也要求來一份。這時,媽媽還說起了其他的挪威菜。比如西梅布丁、聖誕麵包、越橘薄餅。女孩們饒有興致地聽著。

「你一定要帶朋友們到家裡來,凱特琳。」媽媽對我說「,我會給你們做挪威的曲奇餅乾。」

我沒有、也不能回答。

「也許,她們會想看看小寶貝卡倫呢。」媽媽繼續輕聲說道。

赫斯特的臉變得微紅。「小寶貝?你家還有個小寶貝?」

媽媽笑著點點頭。

「我們曾經也有個小寶貝,是我的小弟弟。我們——我們失去了他。」她輕輕地說。

「凱瑟琳還有個大閣樓。」卡梅莉塔大聲地炫耀。

「一個屬於你自己的閣樓?」馬德琳問。

我看著她們。她們看上去都很友好。

「下週三,下週三放學後到我們家裡來吧。我們開個派對,好嗎?」媽媽說。

女孩們說她們很樂意去。我們鎖上了禮堂大門,走到外面的操場上。赫斯特、馬德琳、賽拉和瑪麗離開的時候不但微笑著,而且還揮著手說「:再見!」

我和卡梅莉塔費力地跟在媽媽後面。

「葡萄酒,」我突然想起來「,葡萄酒呢?」

「你媽媽放在桌子下面了。」卡梅莉塔簡潔地說「,也許是給克羅尼娃吧。」

「對她的腸胃好的。」我戲謔道。

然後,我和卡梅莉塔一路說笑著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