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故事的結局就是,休這個可憐人回到了妻子身邊。這是他作為一個已婚男人的責任。天啊,蕾切爾,」他最後說道,「我們結婚後也會變成這樣嗎?」
她並沒有回答他,而是開口問道,「人們為什麼不寫寫自己真實的感受呢?」
「啊,這才困難呢!」他嘆著氣說道,把書扔到了一邊。
「那麼,我們結婚後會是什麼樣子的呢?人們的真實感受又是什麼呢?」
似乎她的心中充滿了疑問。
「來坐在地板上,讓我好好看看你,」他指揮道。蕾切爾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直直地看著他。
他好奇地打量著她。
「你算不上美麗,」他開口說道,「但我喜歡你的面容。我喜歡你頭髮垂下的樣子,還有你的眼睛——從不把任何東西放在眼裡。你的嘴巴太大,還有,你的臉頰如果可以增添一點氣色就更好了。不過我真正喜歡這張臉的原因,是因為它能讓人猜想你究竟在想些什麼鬼東西——它讓我想要這麼做——」他握緊了拳頭,在她的身邊揮舞起來,嚇得她直往後退,「因為你現在就像要炸掉我的腦袋。有那麼幾次,」他繼續說道,「要是我們一起站在礁石上的話,你好像是要把我扔進海里。」
她彷彿被他的眼神催眠了似的,重複道,「如果我們一起站在礁石上的話——」
被扔進海里,隨著海浪的沖刷四處遊蕩,然後在世界的起源之處隨波逐流——這種想法給她帶來了一種支離破碎的愉悅。她跳了起來,開始在房間裡四處走動,在桌椅板凳之間來回穿梭,好像她真的正在海里乘風破浪一般。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她似乎在為自己開闢一條道路,並且要化解掉道路上的一切艱難險阻。
「這確實是有可能的!」他大叫道,「儘管我一直認為這是世界上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我將全心全意地愛你,我們的婚姻將會成為有史以來最激動人心的事情!我們之間絕對不會存在片刻的安寧——」他們想象著岩石和岩石下面的海水。當她經過他的身旁時,他一把將她擁入了懷中,開始想象中的奮力抗爭。最後她倒在了地上,躺在那裡喘著粗氣,大聲求饒。
「我是一條美人魚!我可以游泳,」她大聲說道,「所以遊戲結束了。」她的裙子被撕裂了,而此時迎來了片刻的安寧,於是她拿起了針線,開始縫補裂口。
「那麼現在,」她說,「別再吵吵鬧鬧的了,給我講講這世界吧;把過去發生過的所有事情都跟我說說,我也會給你講講——讓我想想,我可以給你講些什麼呢?——我會給你講講蒙哥馬利小姐和海上派對。船開動了,但她卻被落下了,當時一隻腳在船上,一隻腳卻在岸上。」
他們已經花費了很多時間交流彼此的過往生活、朋友們的性格與關係,因此特倫斯不僅很快就弄清楚了在每個場合蕾切爾的姑媽都會說些什麼,還知道了她們臥室裝潢是什麼風格的,以及她們戴得是什麼樣的軟帽。他可以加入亨特太太和蕾切爾的談話,還可以舉辦一場茶會,邀請威廉·約翰遜牧師和麥闊伊德小姐這兩位接近真理的基督教科學派成員。然而他認識的人可要多得多,而且敘事能力也要比蕾切爾高明得多。蕾切爾的大部分經歷都只不過是孩童般的好奇與幽默,因此她通常是在傾聽與提問。
他不僅向蕾切爾講述了發生過的事情,還說出了他的思考和感想,並且為她描繪出了讓她心馳嚮往的其他男男女女的所思所想。因此她此刻非常渴望回到熙熙攘攘的英國,在那裡她可以單純地擠在街頭看著人頭攢動。而且,據特倫斯所說,這世間存在著某種規律和模式,維持著生活的有序運轉。也許這個想法有些荒唐,但無論如何,還是蘊藏了無盡的樂趣,因為這似乎讓他們理解了事情如此發生的背後原因。世人也不像她所堅信的那樣孤僻和難以交流。她應該找找虛榮心——因為虛榮是一種人之常情——首先在自己的身上找找,然後是海倫,裡德利,聖約翰,他們都有虛榮心——然後她就會發現,每遇到十二個人中就有十個存在著虛榮心;一旦她將這些聯絡到一起,就會發現世人並不那麼遺世獨立和難以接近,他們其實與自己別無二致,而當她意識到這一點後,就會愛上他們。
如果要否認這個觀點,她就必須要捍衛住自己的信仰:人類和動物園的猛獸一樣,都是形形色色的,有的長著斑紋和鬃毛,有的長著角和駝峰。按照這種思路,在對他們所有相識的人進行一番考慮和比較,以及延伸出各種軼事、說法和推測後,他們增進了彼此之間的瞭解。時間過得飛快,對他們來說這段時間已經充實得快要瀕臨極限了。而經過了一個晚上的獨處後,他們與往常一樣重灌待發了。
安布羅斯太太一度相信,在男女的自由交談間確實流淌著美好,雖然和她所設想的並不完全一致。他們沒有把重心放到性別的本質上,而是專注於詩歌的本質。漫無邊界的交談的確會令女孩本來小得出奇的天真看法變得更有深度,更加開闊。作為對他所述內容的回報,蕾切爾給他帶來了無比新奇與敏銳的觀點,以至於他開始懷疑讀書和生活帶給他的能否與歡愉和痛楚的經歷相提並論。除了就像街上訓練有素的小狗那樣可笑的、一本正經的平和狀態,這些經歷還能給她帶來些什麼呢?他看著她的臉,想象著它二十年後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那時的眼神已經變得麻木,而額頭上也會多出幾道少時無法看透、只有人到中年面對滄桑後才能參悟的皺紋?而他們面臨的困難又是什麼呢?隨後他的思緒又轉向了兩人在英國的生活。
一想到在英國的生活,他的心中就充滿了喜悅之情,因為他們兩個可以一起用新鮮的視角來觀察那些陳舊的事物;那會兒的英國正值六月,在鄉間的夜晚可以聽到夜鶯在小巷裡歌唱;當屋裡太過燥熱的時候,他們也可以偷偷溜進小巷裡納涼;在那英國的牧場之中,水面波光粼粼,奶牛成群結隊,天上低垂的雲層緩緩地掠過綠色的山丘。當與蕾切爾一同坐在屋裡的時候,他經常渴望能夠回到充實的生活中去,和蕾切爾一起忙碌起來。
他走到窗前,大聲說道,「天啊,想想那些小巷,充滿泥濘,長滿了荊棘和蕁麻,那感覺是多麼美好!你知道的,還有真正的草場,和養著豬和奶牛的農場,人們散步的時候會經過裝著草叉的推車——這個地方完全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看看那岩石遍佈的紅色土地,亮麗的藍色海洋,還有耀眼的白色房屋——多麼讓人厭倦!這裡的空氣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瑕疵。我願意放棄一切來換取海上的一絲薄霧。」
蕾切爾也在暢想著英國的鄉村:平坦的大地一路綿延起伏地延伸至海邊,還有樹林和又長又直的馬路,走上好幾英里都見不到一個人影,還有教堂的高大塔樓和造型奇特的房屋在山谷裡成群成簇,還有小鳥,還有黃昏,還有拍打著窗戶的雨點。
「倫敦,倫敦是最好的,」特倫斯繼續說道。他們一起看向了地毯,就好像倫敦那些屋頂和塔尖穿過了層層濃霧,在地板上清晰可見似的。
「總的來說,此時此刻我最想做的事情,」特倫斯沉思著說,「就是沿著金斯韋路散步,經過那些大公告欄,你知道的,緊接著就轉進海濱大道。也許我會去看一眼滑鐵盧大橋。接下來我會沿著海濱大道漫步,經過那些裝滿新書的書店,穿過小拱門進入神廟。在經過喧囂後我總是喜歡在這裡尋求寧靜。你可以猛地聽到自己清晰的腳步聲。神廟讓人感到十分開心。我想我應該去看看親愛的老霍奇金——你知道,他就是寫關於凡·艾克那本書的人。當我離開英國的時候,他正在為他一隻聽話的喜鵲而陷入悲傷。他懷疑是有人下毒害死了它。羅素就住在旁邊的樓梯間。我覺得你會喜歡他。他對韓德爾十分痴迷。好吧,蕾切爾,」他將自己從倫敦的思緒中抽離出來,最後說道,「六週後我們就要一起做這些事情了,那時正值六月中旬——倫敦的六月——我的天啊!這一切多麼令人愉快!」
「我們也會感到愉快的,」她說。「我們的期望並沒有很高——僅僅是順其自然,水到渠成。」
「只是期待一年有一千英鎊,並且擁有完美的自由,」他回答說。「你覺得在倫敦有多少人有幸擁有這樣的生活?」
「你已經把氣氛破壞掉了,」她抱怨道。「現在我們得想想那些討厭的事情了。」她不情願地看著那本曾經給她帶來一個小時不快體驗的小說,自那以後她再也沒有翻開過它,只是一直放在她的桌子上,偶爾瞧上一兩眼,就如同是中世紀的修道士儲存的一顆頭顱或一幅耶穌受難像,用來提醒自己人類的脆弱。
「這是真的嗎,特倫斯,」她向他提問,「女人們死後臉頰會爬滿臭蟲嗎?」
「我認為很有可能,」他說。「你得承認,蕾切爾,我們除了自身以外很少考慮其他事物,因此偶爾襲來的一陣痛苦其實是一種令人喜悅的體驗。」
她指責他那憤世嫉俗的態度,認為它和多愁善感一樣的糟糕。隨後起身從他的身邊離開,跪在窗臺上,用手指把玩著窗簾下的流蘇。一種朦朧的不滿情緒湧入了她的內心。
「這鄉間最令人討厭的,」她大聲說道,「就是藍色——永遠都是藍色的天空和藍色的大海。就像一面窗簾——人們渴望的一切都藏在另一面。我想知道在那後面究竟都有些什麼。我討厭這些阻隔,難道你不是嗎,特倫斯?人與人之間隔著無盡的黑暗。現在我喜歡達洛維夫婦了,」她繼續道,「但他們已經離開了。我永遠也見不到他們了。從登上輪船的那一瞬間起,我們就將自己與其餘的世界完全地隔絕了。我想要在這裡看到英國——在那裡看到倫敦——各式各樣的人——為什麼不能這樣做呢?為什麼要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呢?」
她就如同是在自言自語一般,說得越來越含糊,因為此時她的目光被一艘剛剛駛入海灣的船隻吸引了。她沒有注意到特倫斯已經不再悠然自得地望著前方,而是帶有幾分不滿、目光銳利地注視著她。在特倫斯看來,蕾切爾似乎可以輕易地與他一刀兩斷,然後前往遙遠的未知之地,一個根本不需要他的地方。這種想法激起了他的妒忌之心。
「我有時候覺得你不愛我,而且永遠也不會愛上我,」他激動地說道。一聽到這番話,她就轉回了身。
「我沒能像你滿足我那樣滿足你,」他繼續說道。「我無法抓住你身上的某些東西。你對我的渴望不像我對你的那樣強烈——你總是在渴望其他的什麼東西。」
他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也許是我的要求太高了,」他繼續說道。「也許根本就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男人和女人實在是太不一樣了。你不會明白——你不會明白——」
迎著她默默注視的目光,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在她看來,他所說的一切都是完全正確的。她想要的確實遠遠不止來自一個人的愛意——還有海洋和天空。她又轉回了身子,凝視著遠方的蔚藍,海天相接的地方是如此光滑與平靜;她所渴望的怎麼會僅僅是一個人而已呢?
「難道是因為這該死的婚約?」他繼續說道。「那我們就在這裡結婚吧,在我們回去之前——還是因為這帶來的風險太大?我們確定要與對方結婚嗎?」
他們開始一同在房間中踱步,儘管他們在踱步的過程中彼此靠得很近,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沒有觸碰對方。他們倆都被一股絕望的感受所包圍著。他們無能為力;他們之間的愛還無法幫助他們克服遇到的所有阻礙,而且他們再也得不到任何滿足了。在無比敏銳地意識到這一點後,她走到他的面前,大聲說道:
「那麼就讓我們解除它吧。」
這句話比任何爭論都更加有效地將他們聯結到了一起。兩人彷彿正站在懸崖邊上一般,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他們知道彼此無法分離;儘管會很痛苦,很可怕,但他們永遠地合為一體了。他們陷入了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兩人開始默不作聲地慢慢挪動。僅僅是靠近彼此就讓他們感到了安心,而肩並肩坐在一起則令他們的分歧煙消雲散了。整個世界似乎又一次變得真實而完整,並且奇怪的是,他們也變得更加強大,更加堅強了。
他們靜靜地坐了很久,而當他們之後挪動身體的時候,彼此都極不情願。他們一同站在鏡子前面,用梳子打理著自己,希望以此將一整個上午的感受都一掃而光,無論是痛苦還是幸福。但鏡子裡的形象卻讓他們感到一陣顫慄,因為他們看到的並不是兩人的強大和親密無間,而是渺小和彼此分離;除此以外,巨大的鏡子還映照出了許多其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