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2頁,共2頁

「我們曾席地而坐,」她證實道。這段記憶雖然沒有那麼美好,但似乎又將他們聯結到了一起。他們繼續一言不發地散著步,兩人的腦海中有時亂作一團,有時停止了運轉,只有眼睛在瀏覽著身邊的風景。現在,他又再一次試著對她說起了自己的缺點,還有愛慕她的原因;而蕾切爾試著向他描述此時或彼時的心理活動,他們一起詮釋著她的感受。他們的聲音聽上去是那麼動聽,以至於幾乎忽略了聲音背後的言語含義。他們每說上一兩句話就會陷入一段久久的沉默,但這沉默不再讓人掙扎或困惑,反而令人頭腦清醒,一些瑣屑的想法就在這段沉默中被輕易地拋之腦後。他們又一次自然而然地談起了日常話題。他們聊著鮮花,樹木,聊著它們為何如此鮮紅,就像家中花園中的花叢一樣,而且歪歪扭扭的,就像老人的手臂一樣。

蕾切爾意識到一種新鮮的感覺正在內心萌芽,細膩無聲,就像體內的血液在放聲歌唱,又像溪水潺潺地流過礁石。她很驚訝在自己的身上發覺瞭如此重大的變化。她思索了一,然後告訴自己:

「我想,這就是幸福吧。」她接著大聲地告訴特倫斯,「這就是幸福。」

特倫斯接過了她的話,回答道,「這就是幸福,」說完他們意識到兩人都同時迸發出了同樣的感覺。於是他們開始互相描述彼此的感受是什麼樣子,又有什麼不同;因為它們的確不盡相同。

身後嘈雜的聲音無法穿透他們墜入的愛河。休伊特的名字被急促地喊了好幾遍,那一個個音節在他們的耳中就像枯樹枝折斷的聲音,又或者像鳥兒的笑聲一樣。小草和微風的聲音環繞在他們周圍,而他們從未注意到小草沙沙作響的聲音越來越大了,即便風靜了也沒有停歇下來。一隻像鋼鐵一般的手落在了蕾切爾的肩上,就像來自天堂的一道閃電。她倒了下去,小草在她的眼前揮動,鑽進了她的嘴巴和耳朵。透過搖晃的草莖,她看到天空下一個模糊的龐大身影。那是海倫站在她的眼前。她在地上滾來滾去,一會兒只能看見樹林的蔥鬱,一會兒又看見了湛藍的天空;她說不出話,幾乎失去了知覺。最後她停了下來,大口喘著氣,把身邊的草叢吹得搖搖晃晃。在她的上方出現了兩個人頭,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那是特倫斯和海倫。

他們兩人都雙頰通紅,大笑著,嘴唇一直在動;他們一起走過來,在她的上方行了親吻禮。她在地上聽到了斷斷續續的談話片段。她覺得自己聽到了兩人在談論愛情,然後是婚姻。她抬起身體坐了起來,感受到了海倫柔軟的身體,強勁並充滿熱情的手臂,幸福感在一股巨浪中膨脹與破碎。當一切消失殆盡,綠草再次低垂,天空恢復平坦,大地迴歸平展,樹木保持矗立,她最先察覺到遠處站著一排人影。她一時想不起他們是誰了。

「他們是誰?」她問道,然後回憶起來了。

他們跟在弗拉辛先生後面,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從他的靴子到她的裙子間至少三碼遠的距離。

他帶著他們穿過了河岸旁的一片綠地,緊接著又穿過了一片小樹林,囑咐大家注意觀察人類居住的痕跡:發黑的草叢,燒焦了的樹樁,在樹林的那一頭還有奇形怪狀的木巢堆積在一起,在樹木間組成了一個拱門。這就是他們旅途終點的村莊。

他們一邊小心翼翼地走著,一邊觀察著蹲在地上的女人們。她們排成了三角形,手裡在忙活著,不是在編織稻草,就是把什麼東西捏成了碗的形狀。他們觀察了片刻,並沒有被發現。過了一會兒有人注意到了他們。弗拉辛先生走到空地中央,和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交談了起來,他的骨架和臉上的凹陷,都讓這位英國人的身材顯得既醜陋又不勻稱。女人們並沒有在意陌生人的接近,她們只是暫時停下了手中的活兒,眯著眼,面無表情地打量和注視著他們。他們之間相隔得很遠,遠得幾乎無法交談。隨後她們又重新開始忙活起來,不過眼睛依然盯著他們,盯著他們挪動著腳步,盯著他們窺視著小屋角落中的槍支、地上的碗和一摞摞的草堆;在薄暮中,孩子們的眼睛注視著他們,老婦人的眼睛也同樣注視著他們。當他們漫步閒遊時,那一雙雙眼睛緊緊跟隨著,打量著他們的雙腿、身軀和腦袋,充滿好奇,毫無惡意,就像冬季趴在身上的蒼蠅。當女人把披巾拿開,用乳房哺乳嬰兒的時候,她的視線卻從未離開過他們的臉龐。他們在女人的注視下動作都變得笨拙起來,最終只好轉身離開,不好意思再站在原地盯著她。在分發糖果的時候,他們伸出了一隻只紅色的大手,讓他們感覺自己就如同是站在溫柔的原始人中間,衣著整潔、邁著笨拙步伐計程車兵。但很快,整個村子的人都不再理會他們了;因為他們已經融入了其中。女人們又開始忙起手中的編織活兒,她們的目光也落了下來。他們再起身活動的時候,要麼是從茅屋裡取什麼東西,要麼是逮著一個走失的小孩,要麼就是頭頂一個罐子在空地上穿梭;每當他們開口說話,就會傳來尖銳、晦澀的喊叫。一個小孩捱揍了,哭喊的聲音此起彼伏,隨後又平息了下去;歌聲響起了,那聲音時高時低,最後在一些低沉、哀傷的音節上降了下來。特倫斯和蕾切爾一直在尋找著對方,最終他們在一棵樹下相遇了。他們起初覺得那些女人的目光平和而美麗,現在卻讓他們感到寒冷和陰鬱。

「那麼,」特倫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們看起來很渺小,是不是?」

蕾切爾表示同意。那些坐在樹下的女人、那樹木和那河流,她說道,這場景將會永遠持續下去。他們轉過身,開始在樹林之中散步。他們的手臂相互纏繞,並不懼怕被人發現。還沒走多遠,他們就開始相互坦白彼此相愛、幸福、滿足的感受;但是為什麼相愛是如此得痛苦?為什麼幸福之中夾雜著這麼多苦澀呢?

村裡的景象確實對大家產生了奇妙的影響,儘管方式不盡相同。聖約翰離開了人群,獨自沿著河流散著步,沉浸在自己苦澀的不安思緒中,因為他感到很孤獨。而海倫一個人與一群當地婦女站在了太陽下,似乎預感到了某種災禍即將發生。她的耳中充滿了某種野獸由樹幹躥向樹梢時發出的高一聲低一聲的叫喊。在樹林間漫步的人影看上去是那麼渺小!她突然清晰地注意到那纖細的樹幹,細長的葉脈,以及男男女女精緻的身軀。與參天大樹和洶湧波濤相比,這些都顯得如此脆弱。落在地上的樹枝會被大地吞噬,一步沒踩穩就會掉進水中被洪濤淹沒。她這樣想著,雙眼一直緊張地盯著那對戀人,好像如此這般便能保佑他們脫離厄運。她一轉身,發現弗拉辛夫婦在她身旁。

他們在討論剛剛買到的東西是否真的來自古代,以及這裡有沒有受到歐洲影響的跡象。海倫被吸引了。她看了看一枚胸針和一對耳環,嘴裡一直在向他們抱怨著這次出遊不該走這麼遠,把自己完全暴露在野外。然後她又重新打起了精神,想要說說話,但是忽然她的眼前浮現出了一幅畫面:在正午的英國河流中,有一艘小船翻了。她明白,想象到這樣的畫面是一種病態的象徵;但她仍然在樹林間搜尋著其他人的身影,不管看到誰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希望以此來幫助他們免除災禍。

隨著太陽漸漸落山,汽船調轉了方向,開始朝著文明世界返航。她的擔憂此刻再一次無影無蹤了。在半明半暗的甲板上,人們坐在椅子上,顯得有稜有角,一個個小亮點代表著他們嘴唇的方位,隨著他們將雪茄或香菸在嘴邊拿上拿下,他們的胳膊就圍繞著這些小亮點忽上忽下。詞語在夜色中穿梭,卻無處安放,似乎缺乏旺盛活力和具體實質。從弗拉辛太太泛白的身影可以看出,儘管氛圍中有一絲壓抑,景色依然令人驚歎。這一天漫長又炎熱,而現在所有的色彩都被抹去了,晚涼的空氣輕輕地撫摸併合上了人們的眼簾。顯然,聖約翰·赫斯特的幾句哲思迷失了方向,久久地飄蕩在空中,直到被一個哈欠所吞沒,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大家活動活動腿腳,嘟囔著準備睡覺了。泛白的身影開始挪動起來了,隨後逐漸地被拉長,最終消失了。而在幾次踱步之後,聖約翰和弗拉辛先生也消失了,留下了三把椅子和三個沉默的背影。伴隨著高高懸掛在桅杆上的燈光和天空中慘白的星光,依稀可以看清三人的身形,卻辨認不出特徵;即使是在這片黑暗之中,其他人的離開也會讓他們彼此之間越發親近,因為他們都在想著同一件事。在沉默了一陣後,海倫嘆了口氣,說道,「所以你們兩人都很高興嗎?」

似乎受到了空氣的洗禮,她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往都要真切和溫柔。一個聲音從不遠處飄來,回答了她,「是的。」

她透過黑夜看著他們兩人,努力地辨認哪一個是他。她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蕾切爾已經遠遠超出她的監護範圍了。她可能會聽取建議,但再也不會達到二十四小時前的那種效果了。不管怎樣,她在睡覺前還是理應發表一番言論的。她很想說說話,但她又因為感到自己出奇地蒼老而沮喪了起來。

「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她質問道。「她還年輕,你們都還年輕;而婚姻——」她在這裡停頓了一下。不過那兩人用誠摯的語氣拜託她,讓她繼續說下去,似乎他們非常渴望聽到建議,於是她補充道:

「婚姻!可不是兒戲。」

「這正是我們渴望瞭解的,」他們回答道。她猜測現在兩人正在互相望著對方。

「這取決於你們二人,」她說。她把臉轉向了特倫斯,儘管他幾乎看不清她,但還是相信她真心想要了解他。他從半躺著的姿勢站起身來,告訴了她想知道的那些事情。他儘量輕聲細語地說著,以此消除她的消沉。

「我二十七歲了,一年大概有七百磅的收入,」他說道。「我的脾氣總體很好,健康狀況也很棒,儘管赫斯特說我有患痛風病的趨勢。另外,我覺得自己十分聰明。」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等待肯定。

海倫附和了他,表示同意。

「然而,很不走運,我很懶。如果蕾切爾可以的話,我希望她在這方面不要太較真——你覺得我在其他方面整體還讓人滿意嗎?」他害羞地問道。

「是的,我喜歡自己目前所瞭解的你,」海倫回答道。

「但是——人們知道的太少了。」

「我們以後會住在倫敦,」他繼續說道,「而且——」他們倆突然異口同聲地問道,她是否認為他們二人是她所認識的所有人中最為幸福的一對。

「噓——」她制止了他們,「弗拉辛太太,別忘了。她就在我們身後呢。」

他們不說話了。特倫斯和蕾切爾本能地察覺到,他們的幸福讓她十分悲傷。因此儘管他們急切地想要繼續談論自己,卻也不願再繼續說下去了。

「我們聊了太多自己的事情了,」特倫斯說道。「給我們講講——」

「對啊,給我們說說——」蕾切爾附和道。他們都期待她能夠說出一些深刻的哲思。

「我有什麼可以告訴你們的呢?」海倫思考著。她的語氣更像是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語,而不是通報訊息的女預言家。她最後強迫自己開了口。

「不管怎麼說,雖然我經常責罵蕾切爾,不過我自己也不怎麼睿智。誠然,我年紀大了,半截身子已經埋入了黃土,而你們才剛剛開始人生。這很令人困惑——有時候我覺得有些失望;好事也許並不像期待中的那樣美好——但很有趣——噢,對了,你肯定會覺得很有趣的——生活就是這樣繼續的,」這時,他們注意到了眼前略過的一排黑乎乎的大樹,而此時海倫也在望著它們,「這當中還有人們意想不到的樂趣(你必須得給你的父親寫信),你會非常幸福的,我對此深信不疑。我得睡了,你們要是明智的話,十分鐘後再繼續聊天。那就這樣吧,」她起身站在他們面前,顯得十分龐大,幾乎無法讓人辨認出來,「晚安。」她說著消失在了簾子後面。

在靜靜地坐了十分鐘以後,他們看到了海倫的示意,於是兩人起身扶靠在欄杆上。在他們下方,黑色的河水靜靜地無聲流過,閃爍的菸頭經過他們的身旁之後熄滅在了黑暗中。「多麼美妙的聲音,」特倫斯嘟噥著。

蕾切爾表示贊同。海倫的聲音的確非常優美。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她抬頭望著天空,問道,「我們是在南美河流上行駛的汽船的甲板上嗎?我是蕾切爾嗎?而你又是特倫斯嗎?」

龐大的黑色世界籠罩著他們。當他們被這片黑暗完全淹沒的時候,四周似乎增添了一種厚重和堅忍的感覺。他們能辨認出尖尖的樹梢和圓鈍的樹梢。他們抬頭望向樹木的上方,凝視著漫天繁星和暗淡的廣闊天空。遠處閃爍著點點寒光,久久吸引著他們的視線。這讓他們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在這裡逗留了很長時間,而他們之間似乎相隔了遙遠的距離,直到他們再次意識到自己的手還在緊緊抓著欄杆,並排站在一起。

「你已經完全把我忘了,」特倫斯責備了她一句,拉著她的胳膊開始在甲板上漫步,「而我從沒忘記過你。」

「噢,不是的,」她小聲說著,她沒有忘記他,只是這星空——這夜晚——這片黑暗——

「你就像是一隻在巢裡半睡半醒的小鳥,蕾切爾。你在睡夢中。你說的都是夢話。」

他們處於似睡非睡的狀態中,站在船頭低聲說著一些隻言片語。小船沿著河水順流而下。突然橋上傳來了一聲鐘響,緊接著他們聽到河水在小船兩側流過時拍擊船身所發出的響動。被驚醒的鳥兒發出了嘰嘰喳喳的叫聲,轉而飛到另一棵樹上,又安靜了下來。大片的黑暗繼續降臨在每個角落,他們幾乎失去了生命的所有感覺,只能意識到他們此刻正一同站立在這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