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了弗拉辛先生的嚴格要求,他們最後總算準時到達了計劃中的河段;在隔天吃完早飯後,當大家又把椅子搬出來,在船頭擺成一個半圓形的時候,汽船距離行程的目的地——當地土著部落,只有幾英里的距離了。弗拉辛先生坐了下來,建議大家仔細觀察河的左岸。他們即將經過一塊空地,那裡可以看到十幾年前因患熱病去世的著名探險家麥肯齊住過的小屋,距離文明僅僅一步之遙——麥肯齊,他重複著這個名字,是對內地探索最為深入的人。他們的目光很聽話地轉向了那邊。而蕾切爾的眼中什麼都沒有看見。倒是有黃色、綠色的物體從眼前略過,但是她僅僅看出了一個有點大,另一個有點小;她並不知道那些是樹木。不斷地轉頭望來望去讓她有些惱怒,就如同專注思考的人被突然打斷了一般,雖然她並沒有在思考什麼。她惱怒的是人們說出的那些話,以及他們漫無目的地挪動身體,因為這些似乎都干擾了她,讓她沒辦法和特倫斯說上話。過了一會兒,海倫看見她正心事重重地盯著一卷繩子發呆,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弗拉辛先生和聖約翰還在從政治角度談論這個國家的未來,而且已經探討得頗有深度了;其他人則伸展著雙腿或是託著下巴,默默地注視著。
安布羅斯太太乖乖地看著聽著,但是內心不知道因為什麼,被一種不安的情緒所縈繞著。她按照弗拉辛先生說的話,朝河岸看去,感覺鄉間的確美麗,但也非常悶熱與嚇人。她本不想讓自己受到莫名情緒的影響,然而隨著汽船繼續滑動,在這清晨的烈日下,她感到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感動。可能是由於對森林的陌生感,也可能是由於其他什麼更加難以捉摸的原因,她自己也無從得知。她的腦海忽略了眼前的風景,轉而被各種焦慮所佔據,裡德利,她的孩子,一些遙遠的事情,比如年老,貧窮和死亡。赫斯特其實也很消沉。他原本把這次出遊看作了度假,因為一旦遠離賓館,奇妙的事情當然就會發生,但實際上什麼也沒有發生。而且在這裡他們感到不舒服,感到壓抑,感到從未有過的害羞。當然,要是對事物抱有期待的話,結果總是會令人感到失望。他覺得這是威爾弗雷德·弗拉辛的錯,他的穿著總是如此整齊與正式;他也責備休伊特和蕾切爾。他們為什麼不說話呢?他看著他們坐在那裡不吭聲,心事重重的樣子,這幅景象讓他懊惱。他推斷他們已經訂婚了,或者即將訂婚,但他們沒有絲毫表現出浪漫或興奮,而是和其他的一切事物一樣,呆板沉悶;一想到這樣的人正在相愛,就讓他很是惱火。他靠近海倫,開始向她訴說他在晚上過得多麼不舒服,他躺在甲板上,忽冷忽熱,而且星星亮得他睡不著覺。他徹夜未眠,一直在思考,當有一點亮光,足以看清東西的時候,他已經寫下了二十行關於上帝的詩。而糟糕的是,他幾乎已經證明了上帝根本就不存在。他不覺得自己是在戲弄她,並且開始思考如果上帝存在的話,會發生什麼事——「一個留鬍子的老人,穿著一件藍色的長袍,極度易怒而且註定難以相處?你還有其他韻腳嗎?上蒼,棍棒,悲傷——都用過了;還有其他的嗎?」
雖然他和平常一樣滔滔不絕,但是海倫還是能夠看出,他感到非常不耐煩與不安。然而她還沒有作出回答,弗拉辛先生就大聲喊道「這裡!」大家都看向河岸上的小屋。那裡看上去十分荒涼,屋頂還有一道大缺口,屋子四周的地面呈現出黃色,四處還散落著火堆和鏽跡斑斑的空罐頭。
「有人在那裡找到他的屍體了嗎?」弗拉辛太太大聲問道。她一直往前探著身子,想找出探險家死去的那個地方。
「有人找到了他的屍體、衣服和一個筆記本,」她的丈夫回答道。汽船飛速向前開去,帶著他們駛過了那裡。
天氣實在是太炎熱了,除了偶爾改變一下姿勢,或者劃火柴,大家都沒怎麼活動。他們的眼中都充滿了綠色的倒影,一直注視著河岸。每一個人都微微緊閉著嘴唇,好像經過的每一處景色都激發了他們的思考。除了赫斯特,他時不時下意識地動一下嘴唇,因為他還在尋找與上蒼押韻的詞語。無論其他人在想些什麼,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開口說話。大家對兩岸鬱鬱蔥蔥的樹木已經習以為常了,因此當大家抬頭看到樹木消失了,眼前的視野突然變得開闊起來的時候都嚇了一跳。
「這讓我想起了英國的一處公園,」弗拉辛先生說。
的確,沒有什麼能夠比眼前的這幅景象更加美好了。河流的兩岸都是像草坪一樣的開闊空間,上面鋪滿了綠草。這裡的整潔和井然說明有人在精心打理。小山丘的頂端挺立著姿態優雅的樹木。在他們目之所及之處,草坪綿延起伏,就像一個老派的英式公園。眼前景色的轉變自然引起了大家姿勢的改變,他們都站了起來,倚靠在扶手旁,心懷感激地欣賞著這幅美景。
「要是把那片種著黃花的灌木叢砍掉的話,」弗拉辛先生繼續說道,「這裡就是阿倫德爾或是溫莎公園了;我的天啊,快看!」
一排排被太陽曬傷的背影停滯了片刻,然後突然跳了起來,就好像要越過看不見的波浪似的。有那麼一小會兒,沒有人相信他們真的在野外看到了活生生的動物——那是一群野鹿。這個景象引發了他們孩子一般的興奮,之前的鬱悶一掃而空。
「我從來沒見過比野兔大的動物!」赫斯特發自肺腑地大聲說道。「沒帶來我的柯達相機,我真是愚蠢!」
沒過多久,汽船漸漸停了下來。船長向弗拉辛先生解釋說,如果在這裡的岸邊散散步,他們一定會很開心;如果他們選擇一小時內返航的話,他就會帶著大家繼續往村莊前進;如果他們選擇走路過去——前方也不過一、二英里路——他可以在登陸地點和他們匯合。
商討結束以後,大家又一次上了岸;水手們拿著葡萄乾和菸草,靠在欄杆上,看著衣著打扮與腳下的綠色並不協調的六個英國人漫步閒逛。一個不太得體的笑話引得他們一陣大笑,之後他們轉過身,開始在甲板上休息。
剛一下船,特倫斯和蕾切爾就一起走到了大家前面。
「感謝上帝!」特倫斯大聲喊道,深呼了一口氣。「我們終於能獨處了。」
「而且我們一直走在前面的話,就能聊聊天了,」蕾切爾說。
然而,雖然他們與其他人的距離足以讓他們縱情暢聊,但他們依然保持著沉默。
「你愛我嗎?」過了一會兒,特倫斯用這個問題艱難地打破了沉默。開口和緘默都需要付出同等的努力。因為當他們不說話的時候,他們還是能夠強烈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而當他們說話的時候,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語言:不是太瑣碎就是太龐大。
她含糊地說了些什麼,只能聽清最後一句,「你呢?」
「是的,是的,」他回答;但是,要說的事情太多了,而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所以彼此雙方非常有必要再走近一些,並且這樣也可以消除上次交談以後形成的隔閡。這很困難,甚至有一點可怕,讓人感到出奇地尷尬。他一會兒感覺頭腦清晰,一會兒卻又混沌一片。
「那我先起個頭吧,」他下定決心後說道。「我要說出之前就應該告訴你的話。首先,我從沒愛過其他女人,雖然我有過其他女人。其次,我有很大的缺點。我這人很懶惰,也很情緒化——」他繼續說著,沒有在意蕾切爾的的驚訝。「你得了解最糟糕的我。我很貪婪。我被一種情感支配了——無能為力。我覺得,自己本不該要求你嫁給我。我有一點勢利;我也有野心——」
「噢,這是我們的缺點!」她大叫道。「這有什麼關係呢?」她接著問道,「我這是戀愛嗎——這是相愛嗎——我們是要結婚了嗎?」
他被她富有魅力的聲音和風度征服了。他大聲說道,「噢,你是自由的,蕾切爾。對你來說,時間不會產生任何影響,或者婚姻,或者——」
其他人的聲音從他們的背後不斷地飄來,時而遠,時而近,弗拉辛太太的笑聲清晰可聞。
「婚姻?」蕾切爾重複道。
後方又傳來了一陣叫喊,提示他們的路線太靠右了。他們調整了一下方向。特倫斯繼續說道,「對,婚姻。」他感覺到,如果蕾切爾無法瞭解他的全部,他們就無法在一起。這讓他更加努力地把事情解釋清楚。
「我身上所有不好的東西,我一直忍受的事情——僅次於——」
她嘟囔道,思考著自己的生活,但是她無法描述出生活的模樣。
「還有孤獨!」他繼續說著,眼前浮現出和蕾切爾一起在倫敦街頭漫步的景象。「我們會一起散步,」他說。這個想法的單純讓他們感到了解脫,他們第一次放聲大笑了起來。他們很想大膽地牽起彼此的手,但是背後那些充滿關注的眼神還沒有從他們的身上挪開。
「書,人,風景——納特太太,格里利,哈欽森,」休伊特一直在喁喁細語。
薄霧包裹著每一個詞語,讓彼此都顯得很不真實。當午後的時光漸漸逝去,他們之間的接觸變得越來越自然。通過欣賞悶熱的南方風景,他們所瞭解的世界變得前所未有的一目瞭然與栩栩如生。就像蕾切爾在賓館的窗前看到的那樣,這個世界又一次在她的眼前生動地展示出了真實面目。她時不時好奇地望著特倫斯,觀察他的灰色外套和紫色領帶;同時也在觀察這個即將和她共度餘生的男人。
在又看了他一眼後,她低聲說道,「沒錯,我戀愛了。毫無疑問,我愛上了你。」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保持著一種令人不大自在的距離;當蕾切爾說話的時候,他們顯得是如此親密無間,然而在下一秒鐘,他們又相隔甚遠了。她因此感到十分痛苦,於是她大聲說道,「這將會是一場鬥爭。」
當她看向特倫斯的時候,發現他眼睛的輪廓,他嘴唇的線條,還有他身上的其他地方都令她著迷,於是她補充道:
「我想要的是鬥爭,而你卻富有同情心。你比我要優秀,優秀太多了。」
特倫斯也看了一眼她,衝她笑了笑,他也像蕾切爾一樣,察覺到了她身上令自己欣喜的小細節。她永遠屬於他一個人。隔閡一旦被消除,他們的未來便是數不清的歡樂。
「我並不比你優秀,」他回答說。「我只是老一點,懶一點;我是個男人,不是女人。」
「男人,」她重複了一遍,一種奇怪的佔有慾控制了她,促使她現在就想要撫摸這個男人;她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他的手指緊緊跟隨著她的。當他感受到手指碰到自己臉頰的觸感時,那種巨大的不真實感又將他籠罩了起來。這副身體不是真實的;整個世界也不是真實的。
「發生什麼了?」他開始說道。「我為什麼要你嫁給我?這是怎麼發生的?」
「你要我嫁給你了嗎?」她疑惑地問道。他們之間又產生了遙遠的距離,兩人都不記得之前說過了什麼話。
「我們曾席地而坐,」他回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