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2頁,共2頁

「我們彼此相愛,」特倫斯說道。

「我們彼此相愛,」她重複道。

此時,寂靜的氛圍被他們說出的怪異而陌生的語句所打破了。他們走得越來越快;突然同時停了下來,互相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然後鬆開倒在了地上。他們並排坐下,聽著樹木的沙沙作響和遠遠傳來的野獸嘶吼,這些從四周傳來的聲響如同一座橋樑越過了他們之間的沉默。

「我們彼此相愛,」特倫斯望著她的臉龐重複道。他們兩人的臉龐都十分蒼白與平靜,彼此沉默不語著。他擔心自己又忍不住想要親吻她。她漸漸地向他靠近,直到整個人倚在了他的身上。他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她開口叫了一聲「特倫斯「,而他也回應了一聲「蕾切爾」。

「糟透了——實在是糟透了,」在一陣沉默後,她喃喃自語道,內心充滿了不斷翻湧沸騰的情感。這種心潮騰湧的感受在內心深處愈發真實起來,毫無意義卻又令她痛苦不堪。她看到眼淚正在順著特倫斯的臉頰流淌。

似乎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做出了下一個動作——掏出他的懷錶。

「弗拉辛說的是一個小時。我們已經走了半個多小時了。」

「而且我們還需要半個多小時才能走回去,」蕾切爾說。她緩慢地直起身,完全站起來後,張開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在嘆氣,也像在打呵欠。她看起來十分疲憊,臉頰蒼白。「往哪條路走?」她問。

「這邊,」特倫斯回答。

他們又踏上了長滿青苔的小徑,開始往回走。耳邊不斷響起頭頂樹木的吱嘎聲與沙沙聲,不時傳來幾聲刺耳的動物叫聲。蝴蝶仍然在黃色的光斑上方盤旋飛舞。起初,特倫斯對自己的方向感抱有十足的把握,但隨著他們的行進,他卻開始有些質疑了。他們不得不停下腳步重新思考,最終決定返回原處重新出發。因為儘管他能夠確認河流的方位,卻無法準確記起他們與同伴集合的地點。蕾切爾一路跟著他,在他停下的地方停下,在他轉彎的地方轉彎,既不考慮方向,也不考慮他停下或者轉彎的原因。

「我不想遲到,」他說,「因為——」他把一朵花放進了她的手心,她的手指隨之輕輕地合攏。「我們已經太遲了——太遲了——實在是太遲了,」他不停重複著,彷彿是夢中的囈語。「啊——找到了。我們就在這裡轉彎。」

他們終於又踏上了那條與英國森林中的馬車道十分相像的寬闊道路,就是在這裡他們與同伴分開的。他們沉默地向前走著,就如同夢遊一般,只是時不時地意識到自己身體的沉重。蕾切爾突然喊道,「海倫!」

在陽光燦爛的森林盡頭,他們看到海倫依舊坐在樹墩上,裙子在陽光下雪白刺眼,而休伊特也依舊在她身旁撐著手肘坐著。他們倆本能地停住了腳步。在看到了其他人以後,他們覺得自己無法再繼續向前,於是手拉著手沉默地站了一兩分鐘。他們感到自己無法面對其他同伴。

「但我們必須走過去,」蕾切爾最終用他們剛才談話時那種奇怪而沉悶的語調堅決地說道。他們竭力強迫自己走完了與樹墩上坐著的兩個人之間那一段短短的距離。

當他們走近的時候,海倫轉過身看向他們。她望了他們一會兒,一言不發。當他們靠近的時候,她平靜地開口說道:

「你們見到弗拉辛先生了嗎?他去找你們了。他覺得你們一定是迷路了,雖然我告訴他你們不會的。」

赫斯特半轉著身體,回過頭望向半空那些糾纏錯結的樹枝。

「那麼,這趟散步值得嗎?」他朦朧地問道。

休伊特坐在他旁邊的草地上,給自己扇著風。

蕾切爾靠在海倫旁的樹幹末端,小心地保持著平衡。

「十分炎熱,」她說。

「不管怎麼說,你看起來已經精疲力竭了,」赫斯特說。

「這森林有些密不透風,」海倫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她的書,將書頁間掉落的枯葉抖落。隨後他們都沉默下來,盯著眼前的河水在樹幹間打著漩流淌而過,直至弗拉辛先生出現。他突然從左側一百碼遠的樹木後鑽了出來,大聲感嘆道:

「啊,你們最終還是找到了路。但還是已經遲了——比原計劃的時間要遲,休伊特。」

他略微有些惱火,作為這次出遊的組織者,他還是頗有些威嚴的。此時他快速嘀咕著一些指責抱怨又毫無意義的詞句。

「當然,通常情況下遲到一會兒無傷大雅,」他說道,「但當這關乎到其他人時間安排的時候——」

他將大家召集起來,返回河邊。小船正在那裡等待著將他們送回蒸汽船。

白日的炎熱正在逐漸褪去。在享用下午茶時,弗拉辛夫婦開始變得健談起來。特倫斯聽著他們談話,感到現實似乎被分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層次。一邊是弗拉辛夫婦高談闊論中的雲端世界;而另一邊是他與蕾切爾共同跌入的世界之底。弗拉辛太太的身上具有某種孩子般的天真率直,也如同孩子一般,總是懷疑長輩對自己有所隱瞞。她用那雙靈動的藍色眼睛盯著特倫斯,特意與他講起了話。她想要知道,如果這艘船觸礁沉沒的話,他會怎麼做。

「除了自己逃生外,你還會關心別的嗎?我會嗎?不,不會,」她笑著說,「絲毫不關心——別以為我會。一般女性只關心兩樣東西,」她繼續說道,「她的孩子和她的狗;我不相信男人也有關心的兩樣東西。讀過那麼多與愛情有關的內容——這就是為什麼詩歌都是如此乏味的原因。但在現實生活中他又會怎麼做呢?這根本就不是愛情!」她喊道。

特倫斯咕噥了幾句不知所云的話。而此時弗拉辛先生已經恢復了他平日的文雅。他抽著一支菸,開始回答他妻子的問題。

「你得時刻記住,艾麗斯,」他說道,「你的成長過程是十分違揹人性的——我應該說是不同尋常的。他們沒有母親,」他解釋道,語氣中少了幾絲嚴肅;「他們的父親——他是一位非常討人喜歡的男士,毫無質疑,但是他關心的只有賽馬與希臘雕塑。跟他們講講洗澡的事,艾麗斯。」

「馬廄裡,」弗拉辛太太說道。「冬天會被冰霜覆蓋。我們必須得走進去;否則就會挨鞭子。強壯的孩子活下來了——其餘的死掉了。優勝劣汰——這是最傑出的計劃,我敢說,如果你也有十三個孩子的話。」

「這一切都發生在英國市區,就在十九世紀!」弗拉辛先生轉向海倫高聲說道。

「如果有孩子的話,我也會這樣對待他們的,」弗拉辛太太說道。

每一個詞語都清晰準確地傳入了特倫斯的耳中;但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麼,在對誰說,他們又是誰呢?這些了不起的人真的漂浮在雲端世界嗎?現在他們喝完了茶,站起身靠在船頭。正指日落時分,河水被映照為一片暗淡的深紅色。河道又變寬了,他們經過了溪流中央的一座深色楔子般的小島。兩隻白色的大鳥如同踩著高蹺一樣站在那裡,周身沐浴在紅色的夕陽下。小島的沙灘毫無人跡,只散落著幾個鳥爪印。河岸上的樹枝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盤根錯節,而綠葉閃著金光,耀眼奪目。赫斯特倚在船頭,開口說了起來。

「你不覺得這場景讓人感覺非常怪異嗎?」他抱怨道。「這些樹木使人神經緊張——一切都那麼瘋狂。上帝無疑也瘋了。一個心智健全的人怎麼能想象得出這樣的荒野呢?怎麼能與猿猴和短尾鱷一同棲息在這裡呢?如果我住在這裡的話一定會發瘋——徹底瘋了。」

特倫斯剛要回答他,安布羅斯太太搶先開了口。她讓他看看這景色是如何構成的——看看那令人驚歎的色彩,看看樹木的形狀。她似乎正在保護特倫斯不被他人靠近。

「是的,」弗拉辛先生說道。「在我看來,」他繼續說道,「赫斯特提出的人跡罕至的問題恰恰是關鍵。你必須得承認,赫斯特,一座小小的義大利城鎮就會使整片風景變得庸俗不堪,也會大大削減這廣袤無垠的感覺——宏偉壯觀的感覺。」他把雙手滑向森林的方向,停了一會兒,望著那片此刻正在逐漸陷入寂靜的綠色團塊。「我承認,這景色使我們顯得十分渺小——是我們,而不是他們。」他說著朝旁邊一個正俯身向河裡吐痰的水手點了點頭。「我想,這就是我妻子所感受到的,農民本質上的優越性——」弗拉辛先生還在繼續說著,試圖說服聖約翰。在談話聲的掩護下,特倫斯把蕾切爾拉到了一旁,裝模作樣地指著一根半落入水中的巨大的扭曲樹幹。他不惜任何代價地希望可以靠近她,但卻發現自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弗拉辛先生的話語不斷傳入他們的耳中,一會兒是關於他妻子的,一會兒是關於藝術的,一會兒又是關於國家未來的。這些毫無意義的詞句在空中高高飄蕩著。由於氣溫下降,他開始與赫斯特在甲板上踱起步來。當他們經過的時候,一些支離破碎的詞句清晰地飄了過來——藝術,情感,真理,現實。

「這是現實,還是夢境?」當他們經過的時候,蕾切爾小聲地問道。

「這是現實,是現實,」他回答道。

隨著微風漸涼,此時人們都開始起身活動身體。當大家又開始在毯子和大衣下準備就寢的時候,特倫斯和蕾切爾躺在了兩個方向相反的角落,無法相互講話。然而當夜幕降臨之時,其他詞句似乎也如同紙張燃燒的灰燼一般,在蜷縮一團後消失殆盡,只留下他們沉默無言地空坐在世界之底。那心花怒放的感覺似曇花一現,他們現在又都重歸平和安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