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切爾終於無法控制積累已久的厭惡和恐懼之情,將它們一併爆發了出來。
「我覺得這是自己看過的最令人厭惡的場面了!」她大吼道。「他們怎麼能——他們怎麼敢——究竟是什麼意思——巴克斯先生,醫院護士,老人家,妓女,讓人噁心——」
她把能夠想起的東西一股腦都宣洩了出來,但也因為心中充滿了太多的憤慨而無法清晰地表達出自己的感受。弗拉辛太太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站在屋子中央激動地指手畫腳。
「繼續,繼續,接著說,」她拍著手笑道。「能聽到你的真心話真高興!」
「但你為什麼還要去呢?」蕾切爾問道。
「從我記事以來,每個週日都是這樣過來的,」弗拉辛太太輕笑著,好像無需再做更多的解釋一般。
蕾切爾猛然轉身來到了窗邊。她不清楚是什麼讓她感到了一陣激動。在大廳裡見到特倫斯時的頭腦發懵,此刻變成了憤慨。她兩眼直直地看著他們自己在半山腰的別墅。透過玻璃望去,這再熟悉不過的景色也有了一種異樣。她看了一陣子,心情漸漸地平靜了下來。接著她想起此刻自己是和一個不太熟悉的人在一起,於是轉身看了看弗拉辛太太。弗拉辛太太依然坐在床邊,抬著頭,透過張開的雙唇露出了兩排健康潔白的牙齒。
「告訴我,」她說,「你更喜歡誰,休伊特先生還是赫斯特先生?」
「休伊特先生,」蕾切爾回答道,但她的聲音聽上去不太自然。
「在教堂裡讀希臘詩的是哪一位?」弗拉辛太太問道。
他們兩個都有可能。弗拉辛太太開始描述他們兩人,並說他們兩個都讓她感到害怕,不過其中一個比另一個程度更甚。蕾切爾一邊聽著她說話,一邊想找把椅子坐下來。毫無疑問,這是整個賓館最大最奢華的一間屋子。屋子裡有很多扶手椅和蓋著棕色亞麻布的靠背沙發,不過每張椅子上都放著一大張正方形的黃色硬板紙,上面散佈著鮮豔的油彩繪製和潑灑而出的圓點或線條。
「這些不是你應該看到的,」當弗拉辛太太注意到蕾切爾的目光後說道。她一躍而起,把紙板一個個面朝地板扣下。但蕾切爾還是拿起了其中的一幅。帶著藝術家的自負,弗拉辛太太急切地詢問道,「你覺得怎麼樣,怎麼樣?」
「這是一座小山丘,」蕾切爾回答道。毫無疑問,弗拉辛太太想要展示的是山峰直衝雲霄的壯闊和挺拔,幾乎可以看到畫中的土礫隨風翻轉。
蕾切爾一張一張地瀏覽,發現這些作品都體現出了創作者古怪和果敢的性格。山峰和樹木的筆觸是完全的野路子,作品背後的寓意也不甚成熟。而這一切也在某種程度上展示了弗拉辛太太的性格特點。
「我看到物體在運動,」弗拉辛太太解釋道。「就像這樣」——她在空中揮動了一下手,大概有一碼的距離。接著她拾起了蕾切爾放在旁邊的一塊紙板,在一張小凳子上坐下,開始揮舞起一截炭筆。當弗拉辛太太沉醉於其中,似乎在用筆墨代替語言與她對話的時候,蕾切爾顯得有一點無所適從,眼神開始四處飄忽。
「開啟衣櫃吧,」在一陣沉默後,弗拉辛太太嘴裡叼著一支畫筆含糊不清地說道,「看看裡面的東西。」
正當蕾切爾猶豫的時候,弗拉辛太太走了過來,嘴裡依然叼著那支畫筆。她猛地拉開櫃門,然後把一大堆披巾、軟墊、外套和刺繡品扔到了床上。蕾切爾用手指摸了摸這些東西。這時弗拉辛太太又走了過來,這一次把一堆珠子、胸針、耳環、手鐲、流蘇還有梳子扔在了當中。之後她又回到了小凳子上,重新開始默默地作畫。這一大堆東西的色澤有明有暗,在床罩上形成了奇妙的線條和一簇簇顏色,其中還有泛紅的石塊,孔雀的羽毛以及淺色的龜甲梳子。
「幾百年前女人們就開始穿戴這些,到現在她們依然本性不改,」弗拉辛太太評論道。「我丈夫四處奔波,發現了這些東西;賣家不明白這些東西的價值,所以我們用很便宜的價格買了下來。之後我們要去倫敦把它們賣給時髦的女士們。」她咯咯地笑道,彷彿被這些女士的想法和可笑的外表逗樂了似的。畫了幾分鐘後,她突然放下了畫筆,緊緊地盯著蕾切爾。
「我告訴你我想要做些什麼,」她說。「我想要往上走走,親眼看看上面的景象。而不是和一群老女傭待在一起,以為自己在英國的海濱。我想要順著河流一路向上,去看看土著人和他們的營地。這只不過需要在帆布帳篷裡住上十天而已。我的丈夫就這樣做過。我們可以晚上在樹下愜意地平躺,然後白天僱人沿著河道牽引著我們前進。如果見到任何喜歡的東西,我們就讓他們停下來。」她站了起來,一邊開始用一根金色的別針刺著床,一邊觀察著蕾切爾聽到她的建議後的反應。
「我們必須組織幾個人參加,」她接著說道。「十個人就能夠租一艘汽艇了。目前看來,你會參加,還有安布羅斯太太會來,赫斯特先生和其他幾位紳士呢?我的筆呢?」
她暢談著自己的計劃,整個人越來越自信和興奮。她坐在床邊,列出了一串名字,其中不少都拼錯了。蕾切爾也情緒高漲,因為這個想法確實讓她感到無比欣喜。她一直都十分希望能夠看看那條河流。況且,特倫斯這個名字又令這份嚮往多了一絲光澤,甚至有點美夢成真的意思。她竭盡全力提示弗拉辛太太這些人名,同時幫助她拼對它們,還用手指計算著日子。接下來的工作花費了一點時間:弗拉辛太太想要了解這些候選者的出身和興趣愛好,並且時不時地講述了一些與藝術家脾性和癖好相關的故事,另外還提到了一些曾經來過奇靈戈雷的同名者,雖然肯定不是同一個人,但他們都是對埃及古生物學深感興趣的聰明人。
用手指計算日期的效果並不令人滿意,最終弗拉辛太太尋找起了日記本。她把寫字檯的每一個抽屜都拉開又關上,隨即帶著怒氣大喊,「雅茅絲!雅茅絲!這該死的女人!每次需要她的時候都不在!」
就在這時,午餐的開飯鈴響了起來。弗拉辛太太也拼命搖著自己的鈴。一個與女主人一樣體面端莊的女傭開啟了門。
「噢,雅茅絲,」弗拉辛太太說,「去把我的日記本找來,看看十天後有什麼安排,接著問問行李員,一艘容納八個人,在河上開一週的船,得需要多少人手和花費。問清楚後寫在紙上,放在我的梳妝檯上。現在——」她用食指指了指門,蕾切爾只得走在前面帶路。
「噢,還有,雅茅絲,」弗拉辛太太回頭把她叫了回來。「把這堆東西收好,掛在原來的地方,我的好孩子。要不然弗拉辛先生會生氣的。」
雅茅絲對這一切只有一個回應,「是,太太。」
當他們進入長長的餐廳時,雖然沒有剛才那麼濃郁,但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週日的氣氛。弗拉辛家的餐桌在窗戶旁邊,這樣弗拉辛太太就可以審視每一個進來的人了。她的好奇心似乎十分強烈。
「那是佩利老太太,」當亞瑟推著一張輪椅進來後,她小聲地說。接著是索恩伯裡夫婦。「那女人真不錯,」她用肘部碰了碰蕾切爾,提示她看看艾倫小姐。「她叫什麼名字?」這個濃妝豔抹的女士總是遲到,臉上掛著早已準備好的微笑,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了進來,好像身處舞臺一般。她也許會在弗拉辛太太審視的目光中感到一絲膽怯,這股目光充滿了她對所有化濃妝的女士的深深敵意。接著進來的是兩個年輕男士,弗拉辛太太將他們統稱為赫斯特。他們坐在了過道對面的位置上。
弗拉辛先生對他的太太既讚賞又縱容。他總是用溫柔而又流暢的話語應對她的粗魯與無理。當她評頭論足與喋喋不休的時候,弗拉辛先生給蕾切爾講起了南美藝術的歷史。他很懂得如何回應太太的感嘆,隨即又不動聲色地回到自己的主題上。他也懂得拿捏好枯燥與親密的程度,保證午餐愜意地進行下去。他有著獨到觀點,告訴蕾切爾,偉大的瑰寶還隱藏在大地的深處;而蕾切爾看到的事物不過是一段短暫的人生旅途中的一小段插曲而已。他認為在山坡上可能會雕刻著巨大的神像;他還相信在無人知曉,只有土著涉足的廣袤草原的中央矗立著龐大的人物雕塑。他堅信在歐洲藝術的黎明到來之前,早期的獵人和牧師就已經用巨大的石板建造出了神殿,還利用深色的岩石和巨大的雪松構建出了眾神和野獸的形象,以及偉大自然力量的標誌:水、空氣和他們居住的森林。他也相信就像在希臘和亞洲一樣,可能還存在著更多的史前城鎮佇立在樹海中的開闊之地中,裡面充滿了祖先民族的傑作。沒有人去過那裡,幾乎一切都無人知曉。就這樣,弗拉辛先生在高談闊論間勾勒出了自己的這些理論,而蕾切爾的注意力被他深深地吸引了。
她沒有注意到休伊特在過道的另一側,透過匆忙經過的服務生在一直注視著她。他有點心不在焉,而且赫斯特也發現他變得非常暴躁,難以接觸。他們已經聊遍了日常的那些話題——政治、文學、小道訊息還有基督教義。他們還為這次的禮拜爭吵了起來。在休伊特看來,這次的禱告詞和薩福的詩一樣出色;赫斯特僅僅是在賣弄自己非教徒的身份。那為什麼要來教堂呢,他責問道,只是為了讀讀薩福嗎?赫斯特解釋說自己仔細聆聽了佈道的每一個詞語,如果休伊特想要證據,他可以完整地複述一遍;他去教堂是為了瞭解造物主的本性,而在今天早上他已經有了深刻的體會。受到巴克斯先生的啟發,自己寫下了英國文學中最偉大的三個篇章,這也是對神明的一種祈禱。
「我把它們寫在了姑媽最近來信的背面,」他說道,隨即從薩福的書頁中抽出了那封信。
「那好,讓我聽聽上面都寫了些什麼吧,」休伊特說。對文學討論的期待使他稍微平靜了下來。
「我親愛的休伊特,你難道想激怒索恩伯裡和艾略特兩家人,讓他們把我們兩人都趕出賓館嗎?」赫斯特問道。「哪怕最小聲地耳語也可能會讓我後悔一輩子。天啊!」他激動地說道,「當世界被這些可惡的愚昧之流所充斥,寫作還有什麼意義?說真的,休伊特,我建議你放棄文學吧。能有什麼好處呢?看看你的這些讀者們。」
他向周圍的餐桌揚了揚頭。這裡坐滿了來自歐洲不同區域的遊客,他們正忙著享用食物,有些正狼吞虎嚥地咀嚼著異鄉飛禽。休伊特注視著這幅場景,脾氣變得比往常更加暴躁。赫斯特也在注視著,最後把目光落在了蕾切爾的身上,向她點了點頭。
「我倒認為蕾切爾愛上了我,」他說著,目光又回到了面前的餐盤上。「和年輕女士產生友誼最糟的就是——她們會墜入愛河。」
休伊特對他的話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不同尋常地正襟危坐著。赫斯特似乎並不在意他沒有回應自己,因為他又說回到巴克斯先生身上了,還引用了那個關於水滴的結束語。休伊特對此依然沒有什麼回應,他只是撅起了嘴唇,挑選了一個無花果,然後又心滿意足地回到了自己思緒萬千的狀態之中。午餐結束的時候,大家各自端著咖啡分散到了大廳的各個角落。
休伊特坐在棕櫚樹下的椅子上,看到蕾切爾和弗拉辛夫婦一起從餐廳走了出來;他們在四處尋找椅子,最後選擇了角落的三把椅子,因為在那裡可以進行私密的談話。弗拉辛先生正在興致勃勃地發表著高談闊論。他一邊說著,一邊拿出了一張紙,在上面開始作畫。他看到蕾切爾湊到他的身旁對著畫作指指點點。弗拉辛先生在這炎熱的天氣下都穿著得體、文質彬彬,但休伊特還是很不友善地把他比作了一個擅於推銷的小商人。而與此同時,正當他坐著觀察他們的時候,卻被索恩伯裡夫婦和艾倫小姐纏上了。他們在徘徊了一兩分鐘後,手裡端著杯子坐在了休伊特的身邊,想要休伊特跟他們說說巴克斯先生。索恩伯裡先生像往常一樣,坐下後一言不發,雙眼空洞地看著前方。他偶爾舉起自己的眼鏡,好像要戴上一樣,但卻總是臨時改變主意,最後又放了下來。經過一番討論,兩位女士認定巴克斯先生不是威廉·巴克斯先生的兒子。三人陷入了一陣沉默之中。隨後索恩伯裡太太說,她在唱國歌時,依然把「國王」唱成了「女王」。接著又是一陣沉默。這時艾倫小姐深沉地說,在國外參加教堂活動總是讓她感覺像是在參加水手的葬禮似的。
之後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似乎預示著談話的結束。幸而,這時有一隻喜鵲大小、羽毛泛著藍色金屬光澤的小鳥出現在了陽臺上,剛好從他們就坐的地方可以看見。索恩伯裡太太隨即問道,如果所有的白嘴鴉都變成了藍色,人們還會不會喜歡它們——「你怎麼看,威廉?」她碰了碰丈夫的膝蓋,如此問道。
「如果所有的白嘴鴉都變成了藍色,」威廉說著舉起眼鏡,架在了鼻樑上。「那它們在威爾特郡根本活不了多久,」他說著又把眼鏡摘下來,放在了身旁。此後,這三位長者盯著小鳥陷入了沉思,而小鳥也很善解人意地在那裡停留了好長一段時間,好讓他們不用再次開口說話。休伊特正考慮著要不要去弗拉辛夫婦那裡,這時赫斯特從他們的背後出現,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蕾切爾旁邊的椅子上,緊接著兩人開始熟稔地聊起天來。休伊特再也無法忍受了,倏地站起身,拿起帽子衝出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