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遠航 弗吉尼亞·伍爾芙 第1頁,共1頁

看到的一切都令他心生厭惡。他討厭這藍色和白色,討厭這濃烈的色彩與分明的輪廓,討厭這南方的嘈雜與炎熱;在他看來,眼前的風景就如同舞臺上的紙板背景一樣冷漠與怪誕,而那山巒也只不過是一張藍色薄板前的木質屏風。儘管天氣炎熱,他還是走得飛快。

東側有兩條道路可以離開鎮子;一條可以到達安布羅斯的別墅,另一條穿過鄉間,通向平原上的一個村莊。另外還有許許多多條經過人們對潮溼土壤的踩踏而形成的小徑。順著這些小徑,穿越過乾涸的田野,可以到達零星散佈的農舍和當地富人的別墅。為了躲避大路的堅硬與炎熱,休伊特踏上了其中的一條小徑。那些大路總是有運貨馬車駛過,伴隨著一群群嗡嗡作響的飛蟲,捲起一片片雲朵般的灰塵,載著過節的農民,或是如同空氣球一般被火雞塞得滿滿當當的網子,或是新婚夫婦的黃銅床架和黑色木箱。

走路的確可以幫助他緩解上午的惱怒,但他依舊心覺不快。毫無疑問,蕾切爾對待他與對待其他人並無二致。她不怎麼看他,並且用與他說話時相同的興致在與弗拉辛先生交談。最後,還有赫斯特那些討厭的話,就像是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的心。他記起來當他離開的時候,她正在同赫斯特講話。她此刻一定也在和他談話吧。也許如同他所想的那樣,她愛上了他。他思考了一番能夠支援這一假設的證據——她對赫斯特作品突然產生的興趣,她引用他觀點時恭敬或半開玩笑的方式;並且,她為他起的「偉人」的綽號也可能蘊含著一些深意。假如他們之間真存在著某種默契,那對他將意味著什麼呢?

「都見鬼去吧!」他咒罵道,「我真的愛上她了嗎?」而面對這個問題,他只有一個答案。如果他了解愛意味著什麼的話,他確實已經愛上了她。自從與她初次見面以後,他就對她產生了關注與迷戀。這種感情越來越濃烈,他的腦海中滿是蕾切爾,再也無法思考其他的事物。然而正當他陷入對他們關係的思考之時,他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是否願意娶她為妻?這是一個實際的問題,因為這種折磨與痛苦實在難以忍受,他必須要下定決心做出決斷。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並不想與任何人結婚。一部分原因是由於他被蕾切爾激怒了,因此對於結婚這一想法也同樣感到了惱怒。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幅畫面:兩個人坐在壁爐旁,男士在閱讀,女士在縫紉。緊接著又出現了另外一幅畫面:男士站起身,道了一聲晚安,匆匆離去,臉上帶著那種即將尋歡作樂的神秘表情。這兩幅畫面都令他感到不快,但隨後浮現的第三幅畫面更令他感到不舒服。在那幅出現了丈夫、妻子和他們朋友的畫面中,夫婦互相瞟了一眼,似乎在為彼此能夠隱藏真相而讓一些事情能夠理所當然地隨風逝去感到心滿意足。此外還有一些其他的畫面,如同薄板上的照片,在他帶著憤怒快速行進的時候,毫無預兆地一一浮現在他的眼前。現在又浮現出了一副疲倦的丈夫與妻子坐在孩子中間的畫面,儘管他們看起來極富耐心、豁達開懷與聰明博學,但這依舊令他感到不悅。他又試著去想象一些其他的畫面,想象那些現實生活中的朋友,他們都各自組成了不同的家庭;但無論如何,他卻總是看到他們被囚禁在生著火的溫暖房間中的畫面。然而當他開始想象那些未婚朋友們的生活時,他看到他們依然活躍在無限的世界中,與其他人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沒有任何庇護和優勢。他的那些最具個性與最為高尚的朋友都是單身;並且他驚訝地發現,那些他最欣賞與最瞭解的女性也全部都是未婚女士。與男性相比,婚姻似乎在女性身上產生了更惡劣的影響。擺脫了這些畫面以後,他開始回想那些在賓館中最近觀察到的人。每當看到蘇珊與亞瑟,索恩伯裡先生與索恩伯裡太太,或艾略特先生與艾略特太太的時候,他的腦海中經常思考著這些問題。在觀察過程中他目睹了剛剛訂婚的情侶臉上那種羞澀的幸福與驚喜的表情是如何逐漸被安逸與容忍的心態所替代的,就彷彿他們已經結束了這段親密的奇遇轉而開始承擔起自己應付的責任。蘇珊就經常拿著一件毛衣追在亞瑟身後,只因為他有一天無意中提到他的一個兄弟死於肺炎。這場景讓他感到好笑,但如果把亞瑟和蘇珊這兩個角色換成特倫斯和蕾切爾,就一點也不好笑了;而且,亞瑟可不會那麼熱情地把你拉到角落,與你大談特談飛行與飛機的機械學。他們的生活最後總歸是會安定下來的。接著,他又想起了那些結婚多年的夫婦。索恩伯裡太太的確擁有丈夫,這是眾所周知的,因為她無時無刻不在談話中提起他,但人們卻怎麼也無法想象他們單獨相處的時候能聊些什麼。除了可能會在私下談話的時候進行激烈的爭吵外,人們也同樣難以想象艾略特夫婦都聊些什麼。他們有時也會在公開場合爭論起來,儘管大部分爭吵都是在畏懼輿論的妻子那偽善的包容中被痛苦地掩蓋下來的。這是因為她比她的丈夫要蠢得多,所以不得不使出全身解數將他留住。想到這裡,他做出了結論,毫無疑問,要是這些夫婦都分開的話,這個世界將會美好得多。即使對他無比欽佩與尊敬的安布羅斯夫婦來說也是一樣——儘管他們之間還存在著愛情,但難道他們的婚姻就不是一種妥協嗎?她屈服於他;她寵溺著他;她為他打點一切;對於其他人來說,她是個真實的人,然而對她的丈夫來說卻並非如此;對那些與她的丈夫發生衝突的朋友來說,她也並非如此。這是源於她天性中奇異而可憐的缺點。這樣看來,也許蕾切爾那個晚上在花園中說的是對的,「我們揭露了彼此最醜陋的一面——我們應該各自獨立生活才對。」

不,蕾切爾的觀點完全是錯誤的!原本他的每一個想法似乎都是在抗拒承擔婚姻的重擔,直到他想起了蕾切爾這荒唐至極的觀點。他的角色現在已經從被追求者轉變為了追求者。他把注意力由這些令他厭惡婚姻的例子轉移到了對蕾切爾那奇特性格的思考上。因為她之所以能夠說出那一番話來,全是性格使然。她真的是那麼想的嗎?無疑,一個人應當瞭解那位可能與他共度一生的伴侶的性格。那麼,作為一名小說家,就讓他來探索一下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吧!當他們在一起相處的時候,他無法對她的特質進行分析,因為他似乎憑著本能對她的一切都瞭如指掌;然而當他們分開以後,他有時卻覺得自己根本就對她一無所知。她的歲數還很年輕,但是思想卻很老成;她對自己缺乏信心,但是卻能精準無誤地看透其他人。她總是很高興,但究竟是什麼令她如此高興呢?如果他們真的走到一起,在那種最初的興奮情緒已經消失殆盡,他們不得不開始面對日常瑣事時,又會是什麼樣的呢?他又剖析了一下自己的性格,發現了兩點:不太守時和不喜歡回覆字條。據他所知,蕾切爾十分守時,但他記不清自己是否見過她手握鋼筆的情景了。緊接著,他又幻想了一場晚餐聚會,就假設是在克魯姆吧,威爾遜帶她落座後就談論起自由黨的處境。她也會參與討論——當然,她對政治一無所知。不過,她確實十分聰明與坦率。她的情緒不太穩定——這點他已經注意到了——而且她不太善於持家,也不平易近人,還不沉靜寡言,並且除了在某些特定的燈光與衣著下,大部分時間都不夠美麗動人。而她擁有的最大天賦是善於理解他人的話語;還沒有誰能做到像與她聊天時那樣舒服。你可以暢所欲言——你可以直言不諱,她從不討好奉承。想到這裡,他愣住了,因為他似乎對她的瞭解比對任何一個人都要少。這些想法已經在他的腦海中反覆盤旋很多次了,他通常都會試著去反駁與推理,但隨後又會回到之前疑團莫釋的狀態中。他不瞭解她,不清楚她的感受,不知道他們能否在一起生活,也不明確自己是否願意娶她,但他卻明白自己已經愛上了她。

假設他走到她面前,對她說(他放慢了行進的腳步,開始高聲講話,彷彿真的在對蕾切爾說話似的):

「我愛慕你,但我卻厭惡婚姻。我討厭它的裝模作樣,它的波瀾不驚,它的委曲求全。我的腦海中全部都是你,已經影響了我的工作,妨礙了我的生活。你對此有何回應呢?」

此時他停了下來,靠在一棵樹幹上,漫不經心地望著乾涸的河床岸邊散落的幾塊石頭,但實際上他什麼都沒看到。在他的眼前清晰地浮現出了蕾切爾的臉龐,灰色的雙眼,秀髮,嘴巴;從這張臉上可以看出很多東西——平凡,茫然,幾乎沒什麼特色,或許帶著幾分狂野與熱情,接近美豔動人。然而這張臉龐在他的眼裡總是一樣的,因為當她望著他、說起話時總是處於超乎尋常的無拘無束狀態中。她會如何回應呢?她會有什麼感受呢?她究竟愛不愛他呢?還是她對他與其他男人一樣毫無感覺,就像那天下午她所說的那樣,像輕風與大海一般無拘無束?

「噢,你是自由的!」他帶著想到她時的那種狂喜大聲喊道,「我也會讓你一直自由下去的。我們會一起自由自在。我們彼此會分享一切。我們的快樂是獨一無二,無可比擬的。」他張開雙臂彷彿將她與世界一起抱在了懷中。

他無法再考慮婚姻的問題,無法再冷靜地分析她的性格,也無法再幻想他們生活在一起的場景了。此時,他的身體滑落到了地上,全神貫注地想著蕾切爾。很快,他又陷入了渴望與她相見的痛苦折磨中。